武威李林非涉黑团伙案反思—— 受害人不敢去旁听 恐惧何来?
奔流新闻
武威李林非涉黑团伙案庭审大幕虽然落下,但曾受其祸害的群众仍难掩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感,甚至在庭审期间,受害人仍因害怕日后再遭报复而“不敢去”旁听。
一个涉及绑架、抢劫、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等数十起案件的涉黑团伙何以能在武威横行十年之久?该团伙涉及的许多案件曾被当地公安机关处理过,即使在其家中搜出了涉案枪支弹药,“老大”李林非却仍“安然无恙”?
恐惧难消 受害人“不敢去”旁听
凉州区永昌镇,距离武威市区10公里,李林非涉黑团伙二号人物陆得威的老家就在镇子附近,这里也是陆得威的“势力范围”。他在当地可以说是“名声”赫赫,许多群众都遭受过他的祸害。
2007年10月的一天晚上,陆得威和几个同伙闯入永昌镇一家榨油铺内,手持钢管、木棒将榨油铺老板打伤,抢走价值300元的菜籽油。几天后,榨油铺老板和其家人又多次遭到陆得威及其同伙的威胁、恐吓,并索要现金5000元,慑于陆得威等人的淫威,老板最后只得关闭榨油铺逃离武威。记者在当地采访时发现,虽然陆得威已落入法网,但其留下的阴影在短时间内依然难以消除。
“我不想多说,也不想惹麻烦。破财消灾,有些事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作为受害者,永昌镇居民张林华提到以前自己的遭遇时仍要先四处观察一番,生怕被别人听到。张林华在永昌镇开着一个小百货商店,一个月纯收入不过数百元。商店里有一部公用电话,2007年11月的一天,陆得威把电话打到这里,说有人用这部电话打电话骂他,几天后,陆得威就找上门来。
“我以前从没和陆得威打过交道,也从没给他打过电话。那段时间特别忙,铺子里整天人进人出的,我哪知道是谁打电话骂了他。陆得威找上门来,最后我给了他500元钱,我没有报警。”张林华不敢叙述当时的详细情况,但公诉机关就此案对陆得威进行指控时用了恐吓、威胁、敲诈等字眼。张林华告诉记者,他知道陆得威团伙成员被抓,也知道这几天法院正在审理这起案子,但他没有去法院旁听,他不敢去。
10月20日至10月24日,武威中院对李林非涉黑团伙案进行了连续6天的审理。公诉机关指控的案件中有绑架、抢劫、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等50多起,受害人数十人,但庭审时记者发现,旁听席上全是被告的家属,没有一个受害人。
“作为受害人,我也想去参加庭审,看着他们受审,但我不敢去,你也不要将涉及我的具体案情公布出去。”曾被李林非团伙成员无故殴打致轻伤的武威市民郑玉说,当初他不知道“人家”的底细报了案,打他的人没受到任何处理,几天后麻烦就上了门,最后是挨了打还要掏钱消灾。后来他才知道,打他的人背景很深,那伙人“老大”的父亲是“武威高官”,团伙成员犯了很多案子,警方都介入了,但最后都不了了之,那些人继续为非作歹。“现在虽然法院在审他们,谁知道他们会判几年,说不定坐几年牢又出来作恶。”
一种长期形成的、从内心深处生出的担忧与恐惧,仍然弥漫在当地百姓的心头。
“市场”需求 为涉黑团伙提供土壤
武威李林非团伙涉黑案中,通过公诉机关指控的多起案件可以看出,该犯罪团伙已不满足于抢劫、敲诈勒索获取钱财,其触角已伸向债务纠纷、家庭事务、社会正常经营等多个领域。
10月25日,武威市某娱乐场所负责人冯得志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一些娱乐场所被迫交纳保护费,“聘请”涉黑团伙成员“看场子”几乎成了酒吧、歌舞吧、KTV等娱乐行业的一个潜规则。
“‘摸吧’(歌舞吧)、洗浴场所、洗头房之类的娱乐场所,里面难免有从事陪侍服务,本身有‘不能见光’的东西,常会发生各种纠纷和矛盾,但一般都不敢报案,只能靠‘看场子’的来摆平事端,如果‘看场子’的不与暴力挂钩,事情就难以了结。当然,‘看场子’并非公益服务,需要给予相当的报酬,他们才能给你提供保护。如果涉黑团伙得不到保护费,娱乐场所也会受到他们的干扰,有时他们几十个人一同前来,每人要一杯白开水,一人占一张桌子坐一个晚上,借故殴打顾客和工作人员,客人无法消费,甚至娱乐场所被迫关门。”
武威市某律师事务所资深律师贾永明认为:“涉黑团伙的触角已经伸向了民间债务纠纷、工程拆迁、家庭矛盾等各个方面。涉黑团伙经常替赌场收取赌徒欠下的高利贷,因为赌博本身是违法行为,赌场发放高利贷更为法律所不允许,放债的人就不可能动用政府和法律的力量来执行。”
民间借贷中也出现了涉黑团伙的影子。从事药材生意的商人郝路远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经商做生意,借贷往来是常有的事,有时难免对赖账不还的人产生怨恨情绪,甚至动过‘聘请’涉黑团伙要账的念头。”之所以动用这些歪门邪道,郝路远说:“如果起诉到法院,法律上重的是事实和证据,一些没有欠条的债务遇上赖账就很难举证。而且,法院审理后才能判决,再申请强制执行,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很多,这也是一些人‘聘请’涉黑团伙讨债的理由。”
但贾永明律师认为:“寻求涉黑团伙讨债并不可取,此举往往会引狼入室,引火烧身。李林非案中的田桂花,就是要账不成反而造成大的经济损失和心理压力的典型。况且,涉黑团伙往往下手狠毒,如果对债务人造成意外伤害或死亡,债权人也会受到牵连。”
贾永明律师说:“有迹象表明,涉黑团伙的发展已延伸到了建筑行业。”李林非案中就有这样的案件:公诉机关指控,由于李林非团伙成员有时还客串“民工”参与拆迁,民勤某建筑公司拆迁受阻,“邀请”李林非团伙成员“协助”,14名团伙成员以“民工”身份加入建筑公司,在暴力作用下,两天后拆迁“顺利进行”。
“建筑工程往往工期紧,任务重,在拆迁中遇上‘钉子户’是难免的,通过政府出面解决牵扯城建、公安、法院、工商、街道办等多个部门,费时费工,成本往往很高,黑社会拆迁简单凑效,这也是建筑行业动用黑社会拆迁的理由。”民勤县某建筑公司负责人马生泰说,一些开发商在拆迁中喜欢走“捷径”,选择黑社会插足,还需要一个合法的外衣,正如被告孙智龙所言“在当地劳动部门备了案,签了劳动合同”。
天祝县一位拆迁户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录像视频:在开发商协助下,“拆迁人员”采取在楼道中间砸洞设“陷阱”伤害住户、语言恐吓、随地大小便、扔垃圾、制造楼房漏水等手段,对尚未搬迁住户的楼房实施强拆。拆迁户李桂芳说:“开发商动用黑社会恐吓我们,补偿问题还没谈妥,楼房就拆了,我们只好在外面租房居住,还不敢声张,害怕报复。”
贾永明律师说:“正因为有了‘市场’的需求,才为滋生涉黑团伙提供了土壤。”
横行十年 谁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自1998年以来,李林非陆续组织、发展了以其为首,以白奎(在逃)、赵军、严安林、赵建如、陆得威等人为骨干成员,张增胜、赵哈入、孙智龙、康热苏力等数十人参加的犯罪组织,为非作歹,称霸一方,武威人民深受其害。
这个团伙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壮大并屡屡为祸乡里,何以能横行十年之久?李林非在法庭上供述,其持枪参与斗殴事件后,并未受到公安机关的打击处理。
“正因为实施犯罪后未受到及时打击处理,才使其变得有恃无恐,也使‘小弟’们感受到了跟着‘大哥’做事的安全感。”在政法系统工作的马明如是说。
被告陆得威在法庭供述:“最初,我受到别人欺负后也曾忍气吞声,但从和李林非等人结识后,别人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反过来还会害怕我。跟着他们,有吃有喝还能玩。”该案多名被告均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李林非涉黑团伙案涉及的多起寻衅滋事等案件,以前均被公安机关进行过治安或行政处罚,在庭审中被公诉机关“重新翻出”。“被翻的‘老账’中,不排除公安机关对其进行了相对较轻的惩罚。”贾永明律师分析说。记者采访时,多名受害人反映,他们受到侵害后,慑于犯罪嫌疑人的淫威和其背后的势力,选择了忍气吞声或离开武威。贾永明说:“一些案件没有及时报案或不敢报案,也助长了不法之徒的嚣张气焰。团伙成员所犯罪行没有得到及时和必要的惩处,同样会助长他们的歪风邪气。”
受害人的恐惧和司法疲软,助长了李林非涉黑团伙的嚣张气焰。
“李林非团伙的势力确实太大了。1999年,李林非等人持枪在沿河西路殴打他人,虽然受害人报了案,警方也介入调查,抓了几个人,还在李林非家搜出了涉案枪支弹药,但这又能怎么样?李林非没受到任何处罚,其团伙成员被刑拘几天后就被取保候审,案件也不了了之。”一位市民气愤地对记者说。
庭审中记者注意到,李林非涉黑团伙涉及的许多案件之前曾被当地公安机关处理过,但多为治安拘留或罚款。法庭辩论阶段,针对这些案件,“当地警方曾经处理过,已经结案”,“一事不二处”等成了被告及其辩护人辩解企图抹去这些罪行的主要理由。公诉人说,当年公安机关作出的处理决定不一定是正确的,可能存在违法办案的问题。
公诉人指出,本案虽然还没有查实李林非团伙的“保护伞”,但该团伙能长时期为非作歹、称霸一方,与其利用李林非父亲曾在武威担任重要领导职务的影响有一定关系,也反映了执法部门存在执法不严的情况。
“作为警察我们也非常气愤,但李林非的父亲曾是武威地区的主要领导,作为一名基层干警,我们有苦难言。”当地一名基层民警告诉记者,10年前,涉枪案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都对李林非未予处理,其他涉案者被刑拘后也很快被取保候审,后来连取保候审也取消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年,虽然警界都知道李林非这个人,知道他吸毒并常有违法行为,但李林非从未因为他做的坏事而被处理过。2002年后,李林非的父亲虽调离了武威,但其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视,李林非走到今天这一步,与此不无关系。”
10月26日上午,记者到凉州区公安局采访时,该局高政委说,李林非涉黑团伙案案卷已全部移交给了法院,要了解1999年李林非团伙涉枪案,须等到一审判决以后。一位武威市民认为,如果执法部门严格执法,李林非涉黑团伙就不会在当地横行十年之久;如果不严格执法,也许几年后,又会出现张林非、马林非涉黑团伙。
(应被采访对象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本报记者 邢剑扬 张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