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居民 那些生活在喀斯特的精灵
生活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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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德肯狐猴从锯齿砂岩后面窥视。京基·德·贝玛拉哈自然保护区是狐猴的据点,好几种狐猴栖息于此
一只蜥蜴战战兢兢地爬过被太阳炙烤的岩石。它快速地移动了几步,机警地转过它那箱形的脑袋。在它的周围,参差不齐的尖石像歌特大教堂的尖顶般昂然耸立,天地间一片寂静。一只鹦鹉发出尖厉的叫声从下面的峡谷飞过。蜥蜴爬下了岩石。年轻的爬虫学家亨利·拉可登加维利松开双臂,停了一会,他说:“我想这是一个新物种。”
他在马达加斯加京基·德·贝玛拉哈自然保护区的短短几天之行,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对一个以生物多样性闻名的小岛来说(这里90%的物种都是地方特有的,在别处无迹可寻),这片600平方英里的保护区就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一个充满尖利石块的天然堡垒,巨大的石灰岩林阻挡了人类探寻的脚步。
侏罗纪时期的石块群,如今幻化成迷宫般的刀刃状石塔林。细长的峡谷、潮湿的洞穴,这里人迹罕至,却是各种动植物的天堂。新的物种不断在这片孤立的栖息地被发现——1996年发现的咖啡树,2000年发现的小种狐猴,2005年发现的蝙蝠,2007年发现的青蛙。近年来,也有一些较大的物种被发现,包括发现于1990年但直到2005年才被约翰·克里斯命名的长腿狐猴。
芝加哥野生动物博物馆的地质学家史蒂芬·古德曼在马达加斯加工作了20年。他把这个地区形容为“天堂里的庇护所”。在这里,一个世纪前的生物学仍然适用;在这里,只要随便走走就有可能与一种你从未见过的生物碰个正着。古德曼告诉我们:“这里是地球不同寻常的生物宝藏之一。你只需要深入其中就会大有发现。”
可深入其中正是最难的部分。三月是雨季的末期,树叶即将变成褐色,投回大地母亲的怀抱。冬天的风吹干了小河里的每一滴水。我和摄影师史蒂芬·阿瓦兹慢慢地进入这片神奇的领域,拉克托做我们的向导。这是他第四次进入京基·德·贝玛拉哈。他是少数几个多次进入过这里的科学家之一。
我们来到马达加斯加首都安塔那那利佛,正值其总统在一次政变中被推翻。每隔几天,这里都会发生武装抗议。花了5天时间,我们才到达京基。行进了3天,路况越来越糟。我们穿过一条小河,因为上流的过度砍伐,松动的土壤沿河而下,把整条河染成了红色。悬崖直刺云霄,像一座尖塔。京基也因此而得名。
在马尔加什语里,京基的意思是“人无法赤足行走的地方”。但我们发现,要想在这里行走自如,光有一双结实的鞋是不够的。在一些地方,甚至用上攀岩工具仍然难以征服。我们时常觉得自己在攀爬一根巨大的烤肉柱,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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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交叉着穿过尖利的岩石。在马尔加什语里,京基的意思是“人无法赤足行走的地方”
喀斯特岩组是这里不同寻常的一种景观,由被水消融、冲刷、定型的多孔石灰岩组成。这种不同寻常的石景的形成极为复杂和罕见,除马达加斯加外,只有少数几处地方拥有类似的岩组。研究人员认为,地下水渗入大石灰岩床,从结合处和断层将它们一点点消融,从而形成洞穴和坑道。洞穴越来越大,最后顶部从结合处坍塌,形成被称之为岩沟的峡谷,深达六百英尺,两边是尖塔般的直立岩石。
那里的石林就像是一排排的公寓大楼,为各种各样的生物提供着庇护。在黥基的最顶部,那里没有土壤,也没有任何可以抵挡阳光的遮蔽物。气温常常达到摄氏90度以上。要想在这里生存,必须能耐得住干旱或是能在尖石和峡谷间行走。白毛德肯狐猴和褐毛狐猴把京基当成了一条高速公路,它们从一个塔尖跳跃到另一个塔尖,就像是漫游在果树间。蜥蜴在这片干旱花园的夹缝中捕食昆虫,各种植物又粗又长的根须伸入岩石深处以获得水分。
在顶部稍下的位置,有很多洞穴出现在峡壁上。一些果蝠和黑鹦鹉栖息在这里,它们的振翅声和尖叫声在穹顶和坑道间回荡。在一些较为阴凉的地方,蜜蜂忙着把它们的巢固定在石洞中。
在湿热的峡谷底部,汇集了丰富的土壤和水,这里是整个京基最丰饶的地方。行走在这里,就像是漫游在童话王国:大只的蜗牛、身形巨大类似蟋蟀的昆虫、庞大的美洲变色蜥蜴还有红色的老鼠。当然,在土壤和泥浆下的洞穴和通道里也有另一个世界:在这个地下王国中,鱼、螃蟹、小昆虫以及其他生物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它们跟上面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当马达加斯加的其他生态系统开始崩溃时,这个铜墙铁壁似的城市仍然庇护着它的城民。科学家们把这里称之为最佳庇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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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刺、耐旱的棒槌树属植物能在京基·德·贝玛拉哈自然保护区的最高处茁壮生长
在生物学里,“庇护所”的意思是安全地带,就像是一个所有失却家园的生物的难民营。而一旦动物和植物隐居在这样的难民营中,它们就会变得越来越独特,就算是它们的近亲身上也难有相同点。马达加斯加本身就是这种现象的缩影,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大多物种都和它们在非洲大陆上的表亲差异巨大。
狐猴是岛上最有名的生物。它们中也有移居到非洲去的先驱者,但都以灭亡告终。如今,我们只能在马达加斯加找到狐猴。狐猴有很多种类:包括现在已经灭绝了的像大猩猩一样的巨型狐猴和巴掌大的小鼠狐猴——它们是地球上最小的灵长类动物。
京基在另一个方面也能被称为庇护所。因为有石墙的保护和季节性雨水的滋润,这里的森林和它周围的大不一样。它们是另一个世纪的遗留物,也许那个时候森林是一个岛和另一个岛之间的走廊。
大概几千年前,这些走廊开始断裂,然后人类来了。最早的人类大概在2300年前来到马达加斯加,岛上90%的原住民住地都被摧毁了。他们砍倒树木,烧毁灌木丛,开垦土地,种庄稼,养牲畜。岛上的大部分生物因此面临着灭绝的危险。
在京基的西面是一大片的森林。石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抵挡了人类的开垦和牛群的侵踏。京基同时也起到了防火墙的作用,保护森林不受火灾的侵袭——自然的或是人为的。加利福尼亚科学院的昆虫学专家布莱恩·费雪说:“贝玛拉哈拥有独特的动植物资源,部分原因是由于周围环境的改变——人为原因和气候变化都有,我们发现的生物比我们起初以为的更多样化。”
一个闷热的早上,拉克托和我徒步进入一片在峡谷底部的森林,那里灌木丛生。从峡谷和森林中传来一种律动,那是无数的昆虫煽动翅膀的声音,这声音打破了空气的沉寂,好像伸手可触。拉克托指给我看几种植物,包括一种长着细长叶子、有点像棕榈树的树木。他告诉我,这种植物在马达加斯加东部的森林里非常常见,但干旱在京基非常少见。只有在岩沟内,它们才可以躲避强烈的阳光和频繁的山火。拉克托接着说,这里当然也有特定品种的蛙,它们最近的亲戚居住在离这里几百里之外的东部森林。
奇特的地形为很多生物提供了庇护,它们有的独自居住在京基的几个洞穴内,享有充分的自由,比如狐猴、小鼠狐猴、手指粗的小个子变色蜥蜴——可能是世上最小的蜥蜴。
布莱恩·费雪将京基地区的蚂蚁和马达加斯加东部森林的蚂蚁进行DNA对比,希望能找出它们是何时从其他种群里分离出来的。对比结果为研究动物从种群里分离出来后是如何进化的,以及它们在撤退到庇护所后是否会对环境变化产生反应,或是发展出新的特性以适应新的环境。费雪说,研究结果对未来也有一定的意义,它显示了人类活动对生物栖息地的破坏以及气候的影响。
因为京基地处偏远,而且几乎是与世隔绝,外界的发展似乎不太容易威胁到这里的生态系统,但有可能会影响到当地的气候。温度下降,雨量减少,雨水中的酸性物质增加,所有的这些变化都有可能会破坏森林,甚至是这里的石岩。费雪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道这些遗留的森林还能存在多长时间。虽然它们被称之为堡垒,但它们同时也很脆弱。”
在京基之旅的最后几天,我站在一个高高的平台上,望着这里大片大片的尖塔,灰色的岩石被晚霞染成紫色。这个平台是几年前为旅游者们修建的,但这些旅游者再也不会回来了,政变把他们吓了回去。对政府来说,这是一个坏消息,因为这里50%的收入来自旅游相关产业。一名政府官员告诉我,2008年是一个不错的年头,但2009年就没有这么乐观了。2008年4月有147名游客来京基·德·贝玛拉哈,但在2009年的同一个月份,政变后只有12个人来这里旅游。这名官员不确定他该如何来弥补旅游业衰败造成的损失。他疲惫地笑了笑说:“我们已经在努力了。”
离我们不远处,有一群狐猴,它们在尖利的塔尖上跳跃。它们在世界上最令人敬畏的地方来来去去,对它们来说物理定律没有任何意义,就好像这些定律是那些不那么灵活的生物创造出来为他们自己的笨拙作辩护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狐猴也消失了。鹦鹉尖叫着从天际飞过,一群蝙蝠悄无声息地穿过。下面的峡谷中的森林,看起来像是一片灰色的底布。我们爬下悬崖找地方宿营,车灯穿透树林时,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光,像是桔色和绿色的宝石:狐猴的眼睛,皮肤像鳟鱼一样光滑闪亮的变种蜥蜴的眼睛,还有蜘蛛和飞蛾的眼睛。夜色本身也提供了一种庇护,它就像一个临时的王国,保护着石头城和它的居民——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生物。
撰文:《国家地理》 尼尔·谢伊
编译:实习记者 杨莉
摄影:《国家地理》 史蒂芬·阿瓦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