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亮:从天桥向海淀的回归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张雄
在脱离德云社一年后,徐德亮复出,转进远离德云社靠近母校北大的海淀。他提出了文哏、高雅相声。这种主张正是 郭德纲一直以来讽刺的对象
离开德云社的一年里,徐德亮写剧本、商演、上电视,还拜师武学名家张树新成为“大成拳”的第四代传人。这些在 徐德亮那儿都不算“正事”,2009年9月,徐德亮加盟海淀相声俱乐部,每周五在海淀剧院小剧场演出。
9月18日是俱乐部的首演,也是徐德亮与搭档王文林的正式复出表演。徐德亮特置了新大褂、新布鞋。
海淀是徐德亮的福地。徐认为上北大是这辈子最重要的经历,徐德亮希望大学生和白领云集的海淀,能让他的“新文 哏”找到更多知音。
徐德亮一直说不能把喜好当成职业。“自己痛快和听众痛快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尤其在我这种破锣嗓子的人身上体 现得更加明显。”在自己的第一本书《逗你玩》里,徐德亮这样写道。
1996年,热爱曲艺的北京南城高中生徐德亮在东琉璃厂的旧茶馆演出,结识了来自天津的北漂青年郭德纲。此时 的郭德纲是个穷光蛋,但充满野心。
徐德亮和郭德纲用业余时间一起在京味茶馆演出,他们没有任何收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德云社一直是个半业余的 社团,几个相声票友凑在一起自娱自乐,在一起说说聊聊,不求发财,只求开心。
按徐德亮的话说:“从京味茶馆时算起,德云社的成员只有我和郭德纲。我们也没有级别可言,大家就是朋友,这个 事谁都知道。”郭德纲也不否认这点。
未成名时的郭德纲已经表现出其逗乐的天分。“听着他在台上讲很露骨的性暗示和性笑话,招得一屋子男男女女乐不 可支,我忽然感到:原来相声的原生态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郭德纲演出的舞台效果让徐德亮羡慕。徐早期在西祠开设的一个叫“迷恋红尘的狗的角落”的博客可以证明,徐本人 一样很享受黄段子带来的乐趣。但徐却始终不愿把相声也说成“这个样子”。
徐德亮提出过“新文哏”的口号,他自己总结“新文哏”的两大要点是:一定是京味的,一定是带有学者式的关怀— —一段相声,首先带给人快乐;另外要有知识性、趣味性,对社会有反思,对人性有反思。
在关于相声“是什么”的根本认识上,郭德纲显然不能同意徐德亮的看法。《逗你玩》的序是由郭德纲执笔,今天看 来,这篇序言里也暗藏了不少郭对于徐式“新文哏”的保留:
他聪明好学,孜孜不倦,并且对曲艺情有独钟———相声、单弦、京韵大鼓都下过工夫。更因为是北大中文系的高材 生,所以他的作品都充满了书卷气。
徐贤弟的相声也很是有点意思。早年他偏重文哏,表演的都是《对春联》、《文章会》等。但此类作品,文雅有余, 实用不足。我曾与徐贤弟探讨过此类问题。况且,相声也不能只有文哏一种表现形式,好的相声演员应该全面发展??
末了,郭德纲揶揄道:
望徐贤弟的艺术上突飞猛进,一路长红,再有二十年———就赶上我了。
曾有一家电视台采访徐德亮:如果把郭德纲比做一个动物,你会把他比做什么。徐想了想说:野狗。
这个采访的时间大约是2005年前后。不久徐德亮又为这一比喻做了补充:“他并不善良,但在这个难于用善或恶 来形容的社会上活了过来,在和同类的争斗嘶咬中,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他毫不掩饰对骨头的渴望,无论是一群不怀好意的 人,还是一群争食成性的狗,他都决然面对,直扑向前。野狗都有狼性,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毅力。”
此时的徐德亮是一家IT网站的经理,他只是在一周中的某个晚上去德云社说上一段。但在2006年年底,德云社 红透北京城,徐德亮终于正式加盟德云社,成为一名专职相声演员。“觉得玩了这么多年的曲艺,而且整个大形势又这么好, 就想辞职专门干这个。”
徐德亮的专职相声演员生涯只维持了不到两年时间。2008年9月19日,徐德亮在博客上贴出一篇简短的博文, 宣布与搭档王文林一同退出德云社。
事后徐曾向媒体简单解释过离开的原因:给钱太少,每场最高给150,一个月下来才三四千;另外,徐一直无法认 同郭的娱乐主义路线,继续呆在德云社“找不到乐趣”。
徐德亮喜猫不喜狗:“猫永远用自娱自乐和孤芳自赏的态度面对一切不平等和不公正,我不行,虽然我是那么的爱猫 ,但是我还是当狗吧。”
德云社观众中不乏同时喜爱郭徐两人的,对于两人的分手,这批观众也许比较遗憾。在2009年8月,他偶尔在说 《济公传》中提到“那扇庙门上不是门环,是一个耳钉(“耳钉老师”是徐德亮在德云社时的昵称)。”观众大声叫好之后, 郭德纲找补了一句:“这是善意的玩笑。”
那一个耳钉的笑话,令人觉得恍若隔世。
相声票卖50元不算贵
北京传统相声剧场多在南城,你的场子为何选在海淀剧院?
海淀俱乐部是其他人发起的,力邀我参加。他们觉得海淀人对我比较熟。因为我在海淀上了四年学,还上了两年班。 可能我在大学生里也有一点小影响,大家提起我来都知道。
那你们现在签约了吗?
还没有签,因为现在还暂时处在试验期。我们有可能专门为这个海淀俱乐部成立一个公司,以后可以拿它做相声剧、 话剧,甚至是影视剧。
复出首场演出效果怎样?
非常好。不但海淀区的领导们很捧,同行也很捧,而且人家明确说了我们就是来捧徐德亮的。李增瑞、王字义两位老 前辈,本来应该他们攒底(相声术语,指一场演出里最后一个出场的,证明此人实力最佳,也称“大轴”),节目单都定好了 。后来临时非跟我说就得你攒底。
跟在德云社那会儿比呢?
差不太多。但是德云社它是已经形成品牌的东西,这跟人家是比不了的。但是我们也有信心在几年之内把品牌做好。
海淀相声俱乐部的模式和以前那种老的曲艺剧团有何不同?
很不一样。老式的剧团其实比较像德云社,或者解放以前的戏班,一人挑头,他找演员谈价钱。北京现在有20多个 说相声的地方,其他的那些,包括嘻哈包袱铺之类的,都是加盟式的。从钱上来说,基本上不会差太多。
历史上相声园子也是这样。过去分份儿,主演拿十分,开场的小徒弟拿五分,也就只是一半而已。但德云社就不是, 德云社一场卖两万多块钱的票价,所有演员加一块拿一千多,剩下都是郭德纲的。
你曾说票价不会超过30,但现在为什么又定在了50?
相声不应该这么便宜。喝个茶二三十都喝不了,买一本书多少钱啊,这几年猪肉还长多少倍呢,何况听相声。
你从德云社出来之后比原来挣的要多多了,是吗?
咱们尽量不提德云社,不爱聊这些事儿。我现在这么好,我再聊那个,我不碎嘴老太太嘛。
没经济问题我不会走
2006年为什么要辞职去德云社专职说相声?你曾经说过不能把喜好当职业的。
辞职的时候我还没红呢。后来跟黄健翔一块说了一段火了。我辞职的时候德云社也没那么多演出,而且当时德云社连 一百五都不给。比如说了四场,人家说,来来兄弟给二百块钱。
辞职之后主要收入是写专栏,我在北京《法制晚报》写专栏一个月一万多块钱呢,说相声还是业余。德云社那时候一 周是周六周日两场,有时候周五加一场。平时在家呆着,主要还是画画、养猫、看书、泡图书馆。没想到俩月以后和黄健翔说 那相声就红了,红了之后就频繁地接电视台、北京电台的栏目。就有人说,你打着德云社的旗号赚钱,你得给社里钱。
得上交一点是吗?
不是一点的问题,最起码是劈成。我其他活就推了,就不去了。爱好不能当职业,一当挣钱的东西就完了。
郭德纲老说一句话:观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不认同这种说法,为什么?
部分不认同,观众想看毛片,你能给他演毛片吗?每个人都有自己低层次的满足,但是你总要有一个度。比方说男的 都愿意讲黄色笑话,酒桌上讲几个没关系,但有女孩你就别讲。
“郭德纲给自己找了假想敌”
你抵触讲黄色笑话吗?
也不是抵触,很多观众在现场跟着乐,乐完之后出去人家说,这家伙怎么说这啊,或者这孙子有意思——落这么一句 。
可是你不管有多少深层次的东西,都得先让观众乐啊。
这个没错啊。郭德纲给自己找一假想敌,他说有些人说了,我们相声不用搞笑,我们相声就是教育人——这谁说了, 哪位说的?他给自己找了一假想敌,我们谁也没说相声就得讽刺、就得歌颂,谁也没说啊。
搞笑要有一个度。你比如说,我讲一个正常的笑话就能笑,就不说一个生殖器的把你逗乐了对吧。你看现在很多粉丝 ,思维方式就已经扭曲了,动不动“死去吧你——”
传统相声里荤的东西也不少啊。
我们那时听的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当时听的都是侯宝林、马三立、刘宝瑞的。我上大学的时候跟一老先 生学结巴论,就是拿结巴找包袱。当时去了十趟都不教。老先生说你怎么还说这个,你学这个干什么。再来一场文化大革命, 问谁教的,不就把我供出去了吗?我要给你说黄色相声一晚上不带重样的,说相声的都会,但我们不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 出溜。
那你在德云社也说黄段子吗?
也说过,但自个说的也别扭。有一次说一段子,鞠躬下场,(翻场)说黄色笑话,观众一句一乐。后来天津电视台的 导演说请吃饭,人家说,今儿这翻场你可不应该说。你别看翻场气氛比前面热闹,可你说完你看还有鼓掌的吗?
你说喜欢说相声,但不喜欢说相声的人?
这不是我说的,是马季说的。我非常非常喜欢做学术。我本科的毕业论文叫做《清中叶至民国时期北京地区俗曲研究 》,毕业的时候给了我95分。它有10万多字,而且没有什么是抄袭前人的。
其实我原来很想当一个文人,后来在社会上混,觉得文人不行,养不活自己。我这回新写的《买楼奇遇记》既不骂开 发商,也不骂政府,也不骂观众,不骂买楼人,但却是很可乐啊。你别看现在相声火,现在相声已经到了濒死的时候了。
怎么叫濒死呢?
前辈留下的遗产就这么多,现在全都不新鲜了。如果你是一个资深观众,我就拿不住你了。所以必须得涅,灰烬中重 生,过程很痛苦。
现在出一个新段子在电视、网上很快就传开了。会不会减少寿命呢?
不会,除非上春晚。别的都没那么火。像虎口遐想就不能再说了,太火了。其实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这些再翻新。 写歌写完就不用改了,相声是永远在改。可能刚开始没人笑,可改了20多次就很经典了。但相声演员都愿意找火的段子来说 ,谁愿意找泥段子说呢。所以我说,郭德纲、我、高晓攀这一批人是新的相声八德(清末的八位相声名家,名字里都带“德” ,比马三立先生高一辈,比侯宝林先生高两辈)。但前提是大家都很努力才行。
现在的相声和1949年前的相声相似,那几年的相声极其红火,大家都去剧场听戏、捧角。建国之后,大批的相声 都不许说了,很多相声演员都转行了,所以侯宝林找老舍成立相声小组。好多东西都很幼稚,但是他是一个起步,没有那个东 西就没有后来相声大发展。
十年文革后,一说到江青,就“有一个老妖精”。观众一听就笑了。那是讽刺相声的一个大发展。80年代前有人逼 着改相声就火了,90年代没人逼着你必须改了,相声就完蛋了。
李金斗要回归剧场,包括郭德纲的剧场,都是让相声怎么回归本源。现在相声又火了,大家无所顾忌。如果没有人站 出来说,相声就这些老的东西了,留下的东西就快释放干净了,那相声就很危险了。
我说学逗唱都过60分了
你觉得你写的新段子观众买账吗?
目前来看是买账的,相声不可能一出来就成熟,演一百遍改一百遍就成熟了。
我很希望郭德纲放弃一些以前的东西,来一些新东西。因为他现在往台上一站,说什么观众都乐。古龙小说里有一个 叫嫁衣神功,你自己练永远也练不到顶层,只有把全部内力传给别人,别人能达到顶峰,这就是给别人做嫁衣。但是有一种办 法是可以自己练到顶峰的,怎么练呢,就是把自己的武功都废掉,经脉俱断,从头再练,反倒能达到顶峰。比方说,我还拿以 前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来说,我只能到8层。如果我能够把这些东西教给我的学生,他起来了,我就完了。另外一种是我说的那 些东西我不要了,我从头再来,就说这些干净的东西,反映社会、人性的东西,进步会非常快。
你是更在意掌声还是在意评价?
评价是最重要的,评价是千秋万代的事业。
说学逗唱四门功课,你给自己打个分吧。
都过60分吧,及格了,是干这个的。这是一个很严格的标准,我最起码是被相声界认可的。相声界是四个字:“会 、对、好、绝”,我达到了“对”。现在还有人说呢,徐德亮说相声不可乐。那你只看过我05年之前的那些录像。我在德云 社一直攒底,倒二(倒数第二个出场,又称“压轴”)。德云社的观众,你说得不乐,他能让你攒底吗?
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理想是做学问,国学。但我英语不好,没法考研。做学问,你不在学术的体制内就做不了。
我家庭条件不是很好,我父母都是工人,干了一辈子连房子都没有。我非常看得开,钱不少挣,出门有时候还能让人 认出来,过过明星瘾。台上是光辉万丈,电视上也能看得见。回家写写字儿、画画画、弹弹琴,写几篇文章,人家还都说不错 ,人家说不愧是北大出来的。挺简单的,我要是想出名,在博客上写“我所知道的郭德纲”就火了。我不靠臭别人火。所以别 人给我的评价是,毛病很多,但至少是个好人。
(实习记者石璐对此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