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导演黄一鹤含泪回忆解禁《乡恋》：“人性，需要被表达”
东方早报记者 吴玉蓉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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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鹤（左一）和剧组成员一起研究节目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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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季、姜昆、刘晓庆、王景愚（从右至左）主持首届春晚。截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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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谷一所唱《乡恋》在那届春晚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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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2月12日晚上8点，在位于北京西长安街延长线的中央电视台演播厅里，年轻的赵忠祥身着当时最流行的中山装，宣告央视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开幕。他满脸笑容，正襟危“站”，肩膀没有丝毫晃动。
这届青涩稚嫩的晚会，在现在看来，比很多公司的晚会都缺少华彩，但在那时，却让人们欢欣不已。对改革开放之初的人们来说，首届春晚无疑是中国思想解放进程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时隔26年，今年9月11日，在紧邻央视旧址复兴路11号的北京梅地亚中心，首届春晚总导演、75岁的黄一鹤，向早报记者回忆起那届春晚的台前幕后，声泪俱下、百感交集。
现场点播从未有过
央视仅有的10部电话，拿出4部做热线
时间拉回到1982年11月，一个星期六的黄昏。
中央电视台当时在北京南礼士路广播大院内办公。外面大雪纷飞，路灯已稀疏亮起，街上行人很少。黄一鹤裹着大衣在街上低头走着，他的意识中没有寒冷，也没有雪，只有台长王枫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老黄啊，今年春节，你组织一台节目怎样？”
黄一鹤答应了下来，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却也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中央电视台自1958年开播以来，搞了二十多年了，但始终没有什么春节节目打动人心。1983年，是党的十二大之后第一个春节，人们的思想有所开放，“春节晚会，也许可以出现新的面目。”
如今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在央视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出现之前，春节的单调和无趣。因为文革“破四旧”的影响，春节娱乐的乏味发展到了极致。“之前是个什么年代啊！穿紧身裤会被人当街剪破；听邓丽君的歌会被警察带走；话筒不叫话筒叫‘无产阶级工具’；老百姓的文化娱乐只有麻将和八个样板戏；样板戏里的女人都没有丈夫，没有孩子……”黄一鹤说。
“新东西，人们总是乐意接受的。”正是之前的“一穷二白”，给了黄一鹤创新与施展才华的机会与空间。一个崭新的构想在他心里萌动。他四处找人，谈想法、出点子，要搞出新花样，几个人一夜没睡，点子出了不少，主要的是三条：一是实况直播，不搞录像；二是开辟电话点播新路，给观众直接参与晚会的机会；三是起用节目主持人。
“文革”之前，央视迎春晚会所有节目原本都是直播，那时还没有录像机把节目储备下来，而是播出后就完事，想回头看也没有；在“文革”时期，电视台往往会因为一个字的差错检讨上两个月，直播压力非常大，后来有了录像机，央视便把全部节目改为了录播；现在，“回归”直播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台长召集包括技术部门在内的人开会研究，会开了一整天，第二天才同意现场直播。“台长也是向部里请示过的。”黄一鹤说。
让观众打电话到现场点播节目则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老百姓只有听的份儿，哪能考虑个人的情感和需要啊？”黄一鹤说，当时央视一共才10部电话，台里拿出4部电话做热线。4个7位数字的号码，都打在了屏幕上。晚会开始以后，主持人赵忠祥郑重其事、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
电视拜年全组紧张
刘晓庆直播现场拜年，唤醒了人们对人性的追求
晚会上的节目好比一颗颗珍珠，需要用一根金线串起来。通过节目主持人与串连台本来组织晚会，这在国外已风行多年，但在国内却从未尝试。
黄一鹤说，直播得找头脑反应灵活、语言组织能力强的人主持，可当时没有主持人，只有报幕员、播音员，《新闻联播》都是录播，播音员习惯于念稿子，没有临场应变的经验。相比而言，临场发挥型的相声演员更合适，既可以当报幕员报节目，又能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不过，当时也有人担心相声演员太贫嘴，格调不高，弄不好要出“政治问题”。
那时相声界最出名的要数马季和他的徒弟姜昆了。于是，黄一鹤找到了他俩。此外，黄一鹤还找到了喜剧演员王景禹与演员刘晓庆，三男一女四个人，代表“新春快乐”四个字，齐活了。四个人中，马季是总主持。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性格泼辣的刘晓庆，一到剧组就给黄一鹤出了个难题：“我好几年没回家乡过年了，想在晚会中给爸妈拜个年。您看，行不行？”
刘晓庆的这个“小要求”，让首届春晚剧组头疼不已。
“给父母讲几句话，按说这是非常人性的，但那时话筒是‘无产阶级的工具’，你要传递的是什么声音呢？任何个人情感的流露都是不允许的。”剧组为此专门开会商量，最后还是同意了，但黄一鹤当时还是“警告”刘晓庆：“这是国家电视台，必须严格按照审查的来表达，否则明年你还在台上拍戏，我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今天是除夕之夜，我在这里向远在老家、坐在电视机前的爸妈拜个早年。”当看到刘晓庆按照台词给父母拜完年，坐在监视器旁的黄一鹤松了一口气。
黄一鹤回忆说，现场许多老艺术家满眼含泪，“这唤醒了人们对人性的追求。”
那台晚会上，刘晓庆一袭过膝的黑色裙子，一件花了5元港币在香港买的红衬衣，迷倒了无数青春男女。
“禁歌”《乡恋》临时解禁
点播电话超负荷工作，引来消防员
“各位观众，在这欢乐的除夕，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春节愉快……”1983年2月12日晚8点，晚会正式拉开帷幕，赵忠祥致开幕词，公布晚会热线电话和有奖猜谜活动细则，第一个节目是李谷一独唱《拜年歌》。
而到晚会的高潮，则是李谷一演唱歌曲《乡恋》。
《乡恋》诞生于1979年，曾随着电视片《三峡传说》播出，受“文革”时期歌曲“高、快、响、硬”的影响，《乡恋》一经播出就受到点名批评，被列为“禁歌”。
晚会开始不久，电话记录服务员就端来一个装满纸条的盘子。黄一鹤打开纸条一看，几乎全部都是点播李谷一的《乡恋》。
如果是要求相声，或者其他的点播，黄一鹤可以直接做主让演员加播。“但这个，我做不了主。‘禁歌’，那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绝对不可以。当时只能用无产阶级思想武装头脑，不会让这样的‘情歌’麻痹人们的斗志，这是‘麻醉剂’啊。”
于是，黄一鹤把皮球踢给了在现场观看的广电部部长吴冷西。吴冷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摇头表示不同意。第二盘电话记录端上来，吴冷西仍然摇头。第三盘电话记录再端上来，还是《乡恋》，吴冷西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第四盘、第五盘电话记录还是《乡恋》时，他的压力就非常大了，脸也涨红了，汗也下来了，还掏出手绢擦眼镜，不再是迈四方步，走的是小碎步，一脸焦虑。最后，吴冷西猛地一跺脚说‘黄一鹤，播！’”
《乡恋》当时已被禁播了好几年，根本就没有准备用于伴奏的磁带。工作人员都惊呆了，慌了手脚。黄一鹤挨个找人问，有没有《乡恋》磁带，最后一名年轻的、调光圈的技术人员说家里有，他骑上自行车就回家了，此时节目依然在现场直播。20多分钟后，小伙子满头大汗地举着磁带：“黄导，我拿来了。”
那晚，李谷一已经唱了五六首歌，并不知道幕后发生的这些事。突然听到主持人姜昆拉长声音说：“乡——恋——李谷一准备”，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解禁了？！”
1983年春晚非常受欢迎，热线一直持续到凌晨1点多，那时晚会已经结束了一个小时。黄一鹤说，4部热线电话因为连续10个小时超负荷工作，电话线路全都烧热了，地下电缆都在冒水蒸气，电话86局值班人员不得不报警，工程师和消防人员都来了，现场灭火器和水龙头随时准备。
但，这一切有惊无险。
1983年的春晚收到大量观众来信，好评如潮，观众的评价是“人民自己的好电视台”，这让黄一鹤这位央视第一代导演激动不已。
“当时，被冠以‘人民’二字是最高评价了。只有说毛泽东是人民的毛主席，周恩来是人民的周总理，连雷锋都没有说过人民的雷锋，可我们受到这种赞扬！我当时就哭了，同事们也哭了。”
20多年过去之后，在2007年初一项“我最喜爱的历届春晚”观众票选评选中，1983年首届春晚仍然以40万票高居榜首。这样的结果，再次令黄一鹤震撼。
这台春节联欢晚会，第一次让人们强烈地感受到，电视节目需要走进观众生活，聆听观众反馈的需求，要少点政治口号，多点以情动人。黄一鹤说：“人性，需要被表达。”
中央电视台
位于北京西长安街延长线上的复兴路11号。1983年2月12日，除夕之夜，央视首届春节联欢晚会在离这里不远的广播大院举行。从此，中国老百姓的餐桌上多了一道丰盛的“年夜饭”。
中央电视台于1958年5月1日试播，9月2日正式播出，初名“北京电视台”，1978年5月1日更名为中央电视台。作为国家电视台，中央电视台是当今中国最具竞争力的主流媒体之一，具有传播新闻、社会教育、文化娱乐、信息服务等多种功能，是全国公众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也是中国了解世界、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窗口。
因其特殊地位，中央电视台自身的改革发展历程，也成为新中国、尤其是改革开放后中国改革发展历程的最好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