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3年开始，红勤（化名）有了一个秘密。
时至今日，我们的主人公，把这个秘密已经深埋在心底16年。它只存在于心底。每到春季，或是秋天，红勤便会带着这个秘密，悄悄地去川大华西医院完成使命。
年复一年，红勤在陌生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身体，供医学所用。按照粗略的统计，大约有数千名曾经青涩无比的准医生，在红勤的亲身示范和教导下，走向成熟与专业。
这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承受的秘密。每个环节，红勤需要忍受各种粗糙稚嫩的手法。个中滋味，唯他自知。而通过在他身上的实践，这些准医生如今已活跃在包括成都在内的各地医院内，为男性造福。
向红勤这样的男性SP（医学模特）致敬，毋庸置疑。
男科SP·缘起
数十人应聘
仅三人愿意留下
人生总是存在多种可能。对红勤来说，与男性SP工作结缘，更像是一种生命体验。
1993年的一天清晨，47岁的红勤像往常一样跑步到了华西医科大学。很偶然的，他注意到墙上一则语焉不详的通告，大意是“学生需要一批标准化病人模特，其中包括男性SP，想参加的可以报名”。
通告没有解释何为男性SP。在那个语境有些晦涩的年代，红勤敏锐地感到这应该是一项秘密但很有意义的事情。他找到了贴通告的老师。老师严肃地说，男性SP其实就是男科检查，供医学专业的学生实践操作。其中最隐秘的环节，就是让学生们学习如何检查男性的生殖器。这意味着，学生们会直接接触他的私处。
在上世纪90年代初，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性，依然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更何况是公共场合。在这次另类的招聘中，大约有60多个男人前来报名。但了解男性SP的工作内容后，大都尴尬一笑，摇头离去。最终，只有3人留了下来，其中就包括红勤。
红勤出生于战争年代，父亲是干部，他出生后被寄养在乡民家中。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与父母团聚。他17岁就去了空军部队，做了20年的战斗机飞行员，荣立过多次大功，还被评为荣誉飞行员。转业后，他做了多年的行政工作，并热衷于漂流。
“国家培养一个飞行员不容易。何况当飞行员的时候，每3个月一小检、半年一大检，我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为医学做点贡献。”红勤脑海里生出了这样一个单纯的想法。他留下了，成为华西临床医学院的一名男科SP。
男科SP·艰难
特殊工作
过程如专业男科检查
红勤多了一种生活体验。从此，他有了一个秘密。由当年略显拘谨的SP，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老师。
除了每天的例行跑步，红勤开始在每年春夏出入于华西医科大学的教室内。
在当年，中国乃至亚洲范围内的男性SP起步晚，形同空白。红勤和那名同事，更像是志愿者，由此更凸显出他们的稀有。红勤回忆，当时给他们培训授课的是一名外国老师。在接受了一段时间的理论教育后，SP们被要求脱下裤子，躺在检查台上，由老师亲手在他们身上示范。一周后，SP们再将这些实践知识，向同学们言传身教。
“第一次还是有点紧张。”红勤回忆。他授课一般在夜间，时间为两个小时。理论会讲半个小时，然后进入实践操作。前者其实更像是一次性教育课，对于男性SP们来说，艰难的算是后者。
教室安静异常，拉上窗帘后，医模（SP）躺在检查台上，男女生分列两侧。由于男性对自身身体熟悉一些，一般是由男生先亲手操作。其中将使用的检查动作有：捏、揉搓生殖器，轻敲腹部，训练手感。其中的肛检，还要求学生在食指上涂抹了石蜡油后，伸进肛门之中，让他们学习如何检查前列腺肥大……
SP们的工作并不轻松。整个过程，形同一次专业的男科检查。而SP跟患者不同的是，除了要经受各种各样的手法，他还需要向学生们同步讲解，如何观察生殖器有无患病：皮肤异常，有无包块、红肿等，并告诉他们如何掌握拿捏时的要点，比如肛检时，指甲盖应该朝上这样的细节。
“最初几年，有些女生羞得要用手遮脸。”回忆当年，红勤微微一笑，当初一名越南女生还中途离场了。如今，随着时代的进步和观念的发展，性知识已经有了足够的普及。许多学生已经能够坦然面对SP，一些女生的手法甚至拿捏得比男生还好。而红勤也由当年略显拘谨的SP，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老师。
男科SP·尴尬
学生笑场
SP穿上衣服转身离去
因为查体时的隐秘性，SP们面临着诸多尴尬。说得通俗一些，他们只是一群准医生的实验品。
为了尽快让学生们在实践中成熟，SP们要付出太多难以言说的牺牲。
在具体实践操作中，SP们除了要将生殖器暴露于生人面前，还需忍受各种大小不一的外力施加。比如检查阴囊时，需要用手向下牵拉。此外，担心新手们揉搓、捏生殖器时，外力施加不到位，可能造成不适，他们不得不做好戒备，一旦遇到意外，可以立即作出提醒。
最难受的算是肛检。为了尊重同学们，红勤每次上检查台前，会先上一趟厕所，将粪便排干净，保持对这份工作足有的敬意。但有的新手石蜡油擦得不够，指头都干了，还往肛门里硬塞，这样容易造成损伤，产生剧烈疼痛。
每一堂课程，SP们要经受几人到10多人不等的流水席式检查。每名学生有两分钟的操作实践。如果有失误，还得重来。有时，一些尴尬在所难免。不断的皮肤接触中，偶尔，生殖器会产生一定的反应，出现充血状态。这时，他会主动要求停下来，待缓和后再进行。
在这个学习过程中，对SP们体现出尊重，便成为学生们的必备素质。负责SP管理的周小玲老师说起一件往事。当年，另一名男性SP老师在示范过程中，有一名学生笑场了。沉默一阵后，这名老师摆了摆手，从检查台上起身，默默穿上了衣服，拒绝再作示范，转身离去。这名SP老师是一名高校教师，素质很高。很明显，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周老师立即找到当堂所有同学，要求他们第二天向老师当面道歉。
打那以后，每次上课前，周老师都会对学生们作出特别提醒：如果要学习，就要对老师表现出应有的尊重。以后再也没出现过笑场的情况。
男科SP·学生们说
他教的手法
学生已用到了工作中
男性SP对准医生们的帮助究竟有多大？一些细节，或许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陈医生如今在华西附二院上班。大三那年，他曾经跟红勤上过两堂课，“一些印象，可能今生都不会忘记。”他记得第一次上课时，有个环节是做疝气检查。因为是第一次面对真人模拟，同学们都有些放不开，按照常规手法，草草检查一番后，大家都说没得问题。“你们真是一群粗心的医生！”红勤老师眉头微皱。大家都愕然地望着他。红勤缓缓说道，很多年前，他曾经做过疝气手术。正常人有道小孔，而做手术就没有了，通过手感是能摸到的。大家听说后，都笑了，但随着红勤越来越严肃的讲解，大家都沉默了，明白粗心会带来的种种后果，“连这么重要的体征都没发现，真是惭愧。”
而某医院临床医学的周医生则告诉记者，当时他第一次接触到红勤老师时，心里还是万分惊讶，觉得他挺不容易。那次，同学们都比较紧张。为了缓和气氛，红勤讲了一些笑话。比如形象地将一连串阿拉伯数字，比喻为怀胎后各个阶段的表现。同学们边听边笑，很快就放松了。后来，周医生进了一家医院的肛肠科，需要经常对男性生殖器进行检查。他认为红勤对他帮助最大的，就是曾经一再提醒他：如何拿捏，才会让患者感觉更舒服。如今，这些手法，他已经用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算是很逼真地把我们领进了门。”曾经在大三向红勤学习过的王医生如此评价。最初的练习，对后来的考试或是工作，都很有帮助。在华西附二院儿科实习的余同学回忆，如今，她还在使用红勤老师教授的一些方法。前不久，她接诊了一个小男孩，患者的睾丸里有积液。她在阴囊背后垫了张白纸，再打开手电筒照到睾丸上。光透过积液，清晰地投射到了白纸上，患处被检查出来。而这个小窍门，正是红勤老师教给她的，“很有帮助。”
男科SP·未来
衣钵难传
他退休后谁来接班
红勤是个清醒的人。他将这件工作，完整地保留在心底，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包括他的妻子，密友。
在红勤依然坚守华西的时候，另外两名男性SP，早已经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他们中，一人是医生的家属，一人是大学教师。前者在培训结束后，就再没露面。而后者在做了几年后，也因为家庭和身体原因离开。
至今，红勤把这个秘密深埋在心底10多年。每到春秋，红勤便会悄悄地赶去川大华西医院完成使命。医院努力保护着他的隐私。红勤的弟弟曾经专门去医院打探过，医生们只是告诉他，红勤在这里上课。妻子追问时，红勤只是淡淡地说，他是去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大家从此也不再追问。
这多少暗示出这份工作面临的尴尬。“红勤将男性SP变为了一门学科。”一名老师如此评价。实际上，他每个小时只有80元的补助。而经过粗略估计，每年他会带出500名学生。10多年下来，学生足有数千人，遍及成都甚至省内许多医院。男性SP存在的意义与贡献，不言而喻。
红勤乐在其中。如今，他每天保持4个小时的身体锻炼，可以一次性游泳几千米，还要跑步、打网球，保持着强壮的体格。偶尔，他会看一些医疗书籍，弥补医学知识的不足。在经受年复一年或稚嫩或粗糙的手法检查后，红勤坦诚地说，这些经历对他的身体其实“不存在任何影响”，甚至对夫妻生活也无干扰。他想再做几年就彻底退出来，回家颐养天年。
如今，红勤仍旧经常跑步去校园，碰到学生会打声招呼，相视一笑。红勤性格和善，总是笑容满面，讲课诙谐生动。他善良，极具魅力，令不少学生欣赏，许多人还希望和他成为忘年之交。但只要他走出那间教室，这一切都会抛在脑后。他清晰地将此定义为，“它不能打乱了我的生活。”
一名老师如此评价，合适的年龄、出色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的恒心，也许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像红勤这样标准出色的SP，都难以寻找。
本报记者 辜波 王蓟 实习记者 黄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