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了 我们一直怀念那位妇科医模
四川新闻网-成都商报
医学模特(SP)系列报道之1
在时装界,有一种模特,她们穿着华服,身姿婀娜地走在T台上。
在美术界,有一种模特,他们摆出不同的造型,被定格为一幅幅画。
在医学界,也有一种模特,他们没病装病,看完病后再挑刺。他们有一个共同名字叫SP,这群特殊的人用身体来做医学的奠基石,让医学专业的学生们练好手艺。在中文里,SP被翻译为标准化病人,俗称病人模特或医学模特。
早在1992年,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就培训出亚洲首批SP,覆盖儿科、外科、内科等。除了国内部分专家略知一二外,SP这个群体一直鲜为人知。
今起, 本报记者将为您解密SP这个特殊人群的神秘生活与酸甜苦辣。
明日,请大家关注精神科SP:《提前半个月 他做好了“装疯”准备》。
她,是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培训出来的亚洲首批妇科医学模特(SP),是至今唯一的妇科SP。
她,用自己的躯体做临床医学专业学生的“活道具”,接受毫无经验的学生进行妇科检查,并进行点评和指导。
她,为了教学事业,甚至服用了一年延长经期的药物。工作的整整四年时间里,她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资料,家庭住址、甚至没有一张与同学们的合影。惟一的传呼号码,连同大家对她的深深怀念与感激,间接构成了她存在过的证据。
1998年,她因身体原因退出SP领域,从此神秘地“人间蒸发”。在她离开后,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的妇科SP领域面临了长达11年的空白。由于这份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多种原因,至今,这一特殊的位置仍然空缺。
她的神秘
隐姓埋名 默默奉献
“将自己的私体暴露、并接受毫无经验的学生检查、有一定的医疗风险……试问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医学奉献精神?她是一个真正的无名英雄,无名英雄!11年过去了,我们都很怀念她。”
———周小玲(华西临床医学院SP负责人之一)
在不足20平方米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将夜色挡在窗外。一张问诊桌,几把椅子,一个洗手池,一张检查床,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床边的工具架上,躺在盘子里的器械,发出冰冷的白光。11年过去了,这间位于华西附二院的检查室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些记忆,留在了进出过这间房间的人的脑海里。
这一切,都和一个SP有关。在华西临床医学院,她曾用自己的下半身,当同学们的活教材,培训了许多妇产科领域的人才。自从1998年她离开后,就没有第二人在这个领域出现。因此,她神秘得如同一个传说:很多同学都见过她,却无法回忆起她的容颜;许多人都感激她,却说不出太多的语言。大家提起她时,只是一个亲切的称谓“王老师”。
“她很低调,几乎是隐姓埋名。”负责SP项目的周小玲老师非常感慨。按照程序,做妇科SP的人,必须要征求丈夫的签字同意。然而,王老师却坚定地说:“我是背着家人出来做的,我保证我丈夫绝对不会知道。”
在SP领域,妇科SP的私密性极强。1994年,一则招聘妇科SP的广告,出现在了报纸的夹缝里。最初的8位报名者,有4人通过了初试,最终只留下2名合格者。然而,在这两名合格者中,有一名女性“临阵脱逃”:理由是始终无法接受这份工作的特殊性。学习妇科知识、接受心理辅导、揣摩教学要点、加强自我保护……走向正规的SP生涯,王老师接受了长达半年的培训。凭着令人难以想像的奉献精神,她成为了亚洲第一位妇科SP。这一干,就是四年。
四年下来,王老师培训的学生,大概有150多名。由于只有一个妇科SP,所以每个学生只有一次面对她的机会。每个同学必须通过各种考试和模型实践,才能和王老师接触,因为她代表着最高的实践层次。
她的敬业
用身体当活教材
“每次我面对我的学生,都会想起10多年前,王老师说过的话。”
———1994级学生李浴光
很多人试图回忆王老师的容颜,却只能描述出大致轮廓:她身材匀称,身高1米6左右,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她有一头齐耳的短发,柔顺而垂直。更多的人,记住的是她的上课时间:每周一、三、五晚上,每次的时间是2个小时,需要同时面对四个学生。而她的报酬,只比普通的SP高出一倍:每小时100元。“在她的付出面前,薪水显得微不足道。”周小玲这样评价。
1994级的李裕光,如今已是天津某医院的妇科副教授。在带学生时,他总会想起10多年前王老师说过的话:“你紧张,患者就紧张,这样要不得。”他回忆说,当年,很多学生没见过王老师,却都听过她的故事。“所有同学都很尊重王老师,连说话最没谱的男生,也绝不会拿王老师开涮。”
1996年的一天,李裕光迎来了自己的妇科SP实践。这个组里,他是惟一的男生,“我的心情就像正式上岗一样庄重!”华西附二院的检查室里,王老师已经提前到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在不足2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将夜色挡在窗外。一张检查床,还有他们5个人,将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床边的工具架上,躺在盘子里的器械,发出冰冷的白光。王老师用和蔼的声调,讲起了妇科查体的关键步骤和要领。她的腰杆坐得笔直,每个字都非常清晰。
“那我们就开始吧。”讲完要领的王老师躺在检查床上,将两只腿放在了支撑架上,暴露出自己的身体。聚光灯打开,大家都把神经绷紧了,熟练地为双手消毒,然后戴上了手套。王老师与同学聊起了家常,表现得非常放松,却又不失严肃。
在非常自然的气氛中,李裕光认真观摩着同学的操作。前面的三个女同学表现都不错,轮到他了。学医的同学,都知道什么叫“破胆”。比如第一次接触尸体、生殖器、或者更多常人无法接受的东西。当年的李裕光只有24岁,长期的医学训练,已经让他“破胆”:模糊了性别的概念。看着作为长辈的王老师,李裕光在手上涂润滑剂的时候,内心有些不安:“实践的机会只有一次,万一自己做得不好该怎么办?”
三名女同学,将目光齐聚在李裕光的手法上。尽管他屏气凝神,但手法还是有些笨拙,略显生硬的动作将王老师弄痛了。“停下,这样不行。”王老师立即打断他,批评他用力不当。李裕光回想着自己不够从容的操作,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你是一个医生,你紧张,患者就紧张,这样要不得。”批评完之后,王老师让李裕光重新再试一次。李裕光突然完全放松了下来,顺利地完成了整套检查动作。事后,李裕光和王老师交流经验:“只要当自己是在模型上演练,就不紧张了,也能做好了。”从此,李裕光感觉自己的技术就像竹子一样成长,突然打通了一些关节。
她的勇气
很多学医的都自愧做不到
“她的勇气和风险精神令常人无法想像,我很崇拜她。”———1993级研究生
王老师用自己的身体当活教材,需要付出到哪种程度? 华西医科大学临床1993级研究生班的周欣(化名),曾是王老师的学生,如今在华西临床医学院做教学工作。14年过去了,她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当她完成了整套查体后,王老师表扬了她。“你做得很好,手法拿捏到位,患者会感到舒适!”
那一次,周欣戴上塑胶手套,在手上涂上润滑膏,开始在王老师身上练习一整套“双合诊”手法。这套手法的要领是:食指和中指并拢,进入患者的阴道;另外一只手,在患者的腹部压挤。在妇科领域,“双合诊”能让医生对患者的盆腔情况进行很好的了解。
双合诊手法练习完毕,周兴用“鸭嘴”(扩阴器),将王老师的阴道打开。这也需要技术:如果“鸭嘴”进入得太浅,会看不到患者宫颈;如果太深,则让患者非常痛苦。周兴很好地完成了步骤后,用小手电去看体内结构。“必须要记住正常的,才能知道异常的。”查体的最后步骤,就是要做一个宫颈刮片。这需要用一个像一个月牙铲的特殊探头,在宫颈的位置涂擦,获得细胞。这也考验手法,太轻太重都不行。
“现在的‘鸭嘴’,都是一次性的塑料材质。但当时我们用的却是不锈钢的,王老师一定很不舒服吧。”周兴说,她非常敬佩王老师,为了她的献身精神。“一些同学曾议论过,别看我们是学医的,但很多都做不到像王老师那样奉献!”
她的成就
经她训练的学生优势明显
“她的工作,对于学生掌握这项临床技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华西附二院许良智教授
1997年,度过更年期的王老师停经了,由于阴道干涩,她的身体条件已经不适合再做妇科SP。然而,当时无法找到合适的妇科SP人选,为了这份教学事业,王老师竟坚持吃了1年的延续经期的药物。1998年的下半学期结束,王老师在电话里告诉周小玲:“做完这个学期,我就不能再做了。”
在王老师用药物延迟经期的这一年里,华西附二院的许良智教授专门针对妇科SP的作用作了一个研究实验。从1995级五年制本科的6个班中每个班随机抽取10名学生分为两组:受过SP训练的和没有受过训练的。从实际操作情况看,受过SP训练的同学们成绩较好,优势明显。在这项研究成果出炉后,王老师结束了她的妇科SP的生涯。
11年中,周小玲也希望能够找到合适的妇科SP,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却只能抱憾。
2007年的一天,周小玲在成都的街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老师!”周小玲脱口而出。王老师微笑着答应,仍是当年的大眼、短头发,衣着朴素。王老师称自己刚下班,过得很好。她们寒暄了几句,心照不宣一般,谁也没有提到SP的事。匆匆分手后,周小玲再转身望去,王老师已经消失在人海。
如今,华西临床医学院拥有仿真“妇科SP”,学生也能得到非常好的实践。这种智能的SP甚至可以在学生手法错误时报警,但却无法第一时间将一个“病人”的真实感受告诉医生。“SP作为模拟教学的一种方法,有着传统教学方法不可比拟的优越性。”周小玲说,她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她希望学生们能够再有机会接触到妇科SP,希望社会能够认可妇科SP。因为,“仿真版的妇科SP,比起真人版的妇科SP ,总像少了点什么……”
本报记者 王蓟
记者手记
在几天的采访中,记者都试图找到王老师。可王老师留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就如文中所说:“工作的整整四年的时间里,她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资料,家庭住址、甚至没有一张与同学们的合影。惟一的传呼号码,连同大家对她的深深怀念与感激,间接构成了她存在过的证据。”
几经努力,最终的寻找结果仍以遗憾告终。或许正因为这种遗憾,才更加凸现了王老师曾经作为妇科SP的特殊性和重要性。她帮助了一个个青涩的医生走向成熟,减少了患者就医的痛苦和风险。这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出的奉献:有几个人,或者说几个女人,能在有生之年,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医学的奠基石?在这个问题上,时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在王老师离开后,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的妇科SP领域面临了长达11年的空白。
这样的遗憾或许才是真实完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