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口述史(二)王夕全: 背着骂名干革命 抗战时期的“红色间谍”最想名正腰板直
大众网-齐鲁晚报

口述人:王夕全,威海市羊亭镇贝草夼村,1923年11月生
采访者:王睿盛林广
和参加过革命的其他村民相比,我似乎很难挺起腰板,家门口挂着的“光荣人家”红牌也比别人晚了几十年。我不像别人那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但我经历的艰辛、承受的痛苦一点不比别人少,我是个地下工作者,在日伪军碉堡内做卧底,被人骂作“二狗子”。
红色卧底:
“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
1943年,在羊亭镇鹿道口村北的鬼子据点,虽然一个小队的日军已经撤回了威海,但一个中队的伪军还驻扎在那里。那时的我只有20岁,家里一贫如洗,也没有自家的耕地。当时,我很想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处境,像村里的其他小伙子那样进部队,拿枪打鬼子。
1943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一个叫梁子修的中共地下工作者来到我家。他先讲当时的形势,最后和盘托出他深夜造访的目的:日伪军还在10里外的鹿道口村驻守,抗日组织需要自己人插进去,了解情况、传递情报,考虑到我的家庭情况,梁子修觉得我可靠,鼓励我去做地下工作。当时做地下工作是需要严格保密的,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子,尤其是打入鬼子内部做伪军更要单线联系,也就是说,除了梁子修,没有第二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坚持想去前线拿枪,但是梁子修说,上前线拿枪打敌人是干革命,做卧底工作也是干革命,“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你的工作很重要啊!”听了梁子修的话,我就同意了。
伪军:
“坐下来没人粗,立起来没人高”
回想起第一次踏进鹿道口据点岗楼的情景,我至今都记忆犹新。当时,我由一个同村的伪军领着进了鹿道口据点岗楼大门,那人和一个日本军官咕噜咕噜说了几句日语,我就又被带了出来,同村人说“皇军同意我进去干”。但是出了大门好久,我还觉得自己后背凉凉的。
当时,日本人主要让我们这些“二狗子”下乡抓苦力,同时搜刮老百姓的粮食、鸡、蛋,每次干完这些事,我都担心日本人不满意,被他们打一顿。自己天天小心翼翼,家人也跟着担心,晚上如果回家晚了,家里人会认为是被日本人抓了去。一边做日本人的“走狗”,我一边惦记着心里的“正事”。一有机会,我就拐弯抹角地打听日军情报,包括有多少枪支、弹药、士兵、官员以及人员换防流动情况等。
穿着伪军皮,能接触到关于日军的更多残暴,这让我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在日军眼里,中国人连只小鸡都
不如。1944年,我和一班伪军扛着枪,帮日本人押运一批货物进城,走到现在的南竹岛时,看到八个用铁丝穿着的人头挂在路边树上,隔几米就是一个。同行的伪军偷偷告诉他,那些挂着的人头都是日本人抓的抗日分子,我当时被吓呆了。此后,很长时间,我晚上都睡不踏实,害怕自己暴露身份,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砍头。
其实,这些害怕还都是小事,更折磨我的是村里人的眼神和态度。
只有梁子修知道我做地下工作者,村里的人都把我当“二狗子”看待,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仇恨和鄙视,当时,我感觉自己“坐下来没人粗,立起来没人高”,父母都在村里直不起腰来。
终于,我撑不住了,都觉得要得精神病了,就找梁子修反映情况,想换个工作,但梁子修一直鼓励我“革命的工作不是全都要上前线,你现在打探的情报比在战场上打死几个鬼子还重要!”
“罪人”:
找到接头人,名正腰板直
1945年,包括鹿道口在内的威海周边据点都解放了,就剩下威海市区还有一些残余。我也就不用再干伪军了,就跟着梁子修做地下交通工作,当时,梁子修安排我做联络员,在威海市区、郊区之间往来,给城里的地下工作者送粮食和情报。
干这个工作最担心的是危险。路上有很多便衣,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自己人,都不认识。有一次,我走到半路就被便衣截住了,然后被带到了羊亭镇的王家夼,我知道这里肯定是抗日组织的地盘,就大着胆子说了自己的任务,才被放走。这样的工作,我一直干到1947年威海解放。
解放以后,一直和我单线联系的梁子修失去了联系,我回村务农,但没有人能证明我的身份,我就成了地地道道的“罪人”。因为干过“ 二狗子”,我受过批斗,连儿子参军都被拒绝,全家都受到了牵连。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梁子修。1992年,我终于打听到了梁子修的下落,千里迢迢追到杭州找到了他,证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腰板终于可以挺直了。
(本报记者 高洪超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