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新闻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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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君
七岁那年,我们成为邻居。我们同岁,只是我比她大一年级。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还在幼儿园大班。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在那个年代,独生子的家庭是罕见的。我羡慕她。
然而,她却羡慕我。她说,有两个姐姐陪伴一起玩,多开心。星期日午睡的时候,她不肯睡在自己家里一人一张床的床上,而非要和我一起挤在地板上。她对她的母亲说,我家里的空气真新鲜,使得彼此的母亲笑痛肚子后,走得更亲近了。每每这个时候,我母亲总会到她家,和她母亲一起切磋裁剪的手艺。我母亲说:“一块布料,裁剪三件衣服,由三个孩子穿和由一个孩子穿,心情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裁剪的时候,肯定要比你更精算一些。 ”
当我已经穿旧衣服甚至打补丁的衣服时,她依然穿着她的新衣服。有一次,我们在一起看小人书时,她突然问我衣服上贴的布头小鸭子从哪儿弄来的?我被她问得涨红了脸。我知道,因为衣服有破洞,母亲才用针线把布头小鸭子修补在破洞上。已经受伤的自尊心,让我一直没有把真相告诉她。直等到她亲自包好的肉粽特意送我时,才聊起了那段往事。
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穿得怎么这么时尚啊。面对一直穿着朴素大方且素面朝天的她,其实我真想说:也许是因为经历那段岁月的缘故吧!可是,话到嘴边,却竟然溜出一句很虚伪的话:“哪里是时尚,只是给心情加点颜色罢了! ”
自从她父亲过完八十二岁生日不久突然心肌梗死后,她的母亲在那年也中度脑梗,她不得不把母亲接到身边。为了帮母亲恢复说话和行动能力,她果断地辞去电信局工作,担当起家庭主妇的责任。前一阵子,我去她家为她女儿送一些高中生作文范文时,看到她忙里忙外,把一百多平米的家布置得井井有条,现在已有七十七岁的老母亲主动与我打招呼并能清清楚楚叫出我的乳名,我真感叹岁月把人到中年的她支架在家中主梁上的不易。
岁月真的老去,从她的声音、语调甚至目光里,我能观察出来。一起跳橡皮筋,一起捉迷藏,一起过家家,一起拿着小板凳去食品店排队,买回一打断了棒头却能便宜一半价钱的冰棍,然后放在保温桶里,晚上乘风凉听大人们讲鬼故事时慢慢吃……无法克隆的岁月,只能在老去的岁月里给自己留点仅有的回忆。
其实,我们不经常往来,有事了才打电话给对方。端午节到了,她一定要包点粽子给我,说饮食店或摊头上到处有卖粽子,可是,她很留恋以前每年端午前夕,我母亲拿着粽叶和一脸盆掺合着很多赤豆的糯米,来到她家,和她母亲一起包粽子的情景。
顺着她的心情走进去,飘着粽叶的清香依稀从那条里巷出来,唱着童谣的声音仿佛还能从那条里巷的尽头听到。她说,半辈子不容易。而我,围绕城市的中心,兜了一圈回来,也觉得她这份友情的珍贵。
“邻居”这个词,只是我们说话的源头,我们从七岁那年讲起。两个四十几岁不再年轻的女人,讲到开心激动的时候,依然会肆无忌惮地释怀大笑,而这种举止,只有窗外蔚蓝的天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