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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官窑,胜似官窑——当阳峪窑”系列之三 窑神碑上的“竹林吟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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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记者于茂世文图

最初发现当阳峪窑的,是英国收藏家司瓦洛。

他一方面收藏古瓷、瓷片,一方面收集有关当阳峪窑的文献。

“好像得到了一些资料。”日本著名陶瓷学者、当阳峪窑研究专家小山富士夫在《北宋的修武窑(当阳峪窑)》中这样写道:“我现在虽然不知道司瓦洛得到的那些文献究竟是什么,东洋文库所藏的《修武县志》中对于修武窑并没有提及……因为卡尔贝尔译过其中一部分,所以我就决定转载他所译的原文。”

卡尔贝尔的文字约略是——(宋)崇宁年间所烧瓷器非常有光泽,当时当阳峪村住有100多个陶工。虽然烧了很多颜色的色釉瓷,但是以红色、白色最为有名。有一个叫白琳的陶工当时最为有名。仅次于白琳的,是一位叫陈里的陶工,他知道白琳的所有绝招。而陈里有一个徒弟叫陶春,他比陈里更有才智。他们三人的陶艺及风格和其他人截然不同。能使他们的作品脱颖而出的,是超群的技术。白琳当时不仅是陶工,而且是一位优秀的学者……

关乎这段文字,当阳峪窑研究者大都以为:白琳、陈里、陶春的名字,都是虚构的。

真的是“虚构”的吗?

不妨先细心审读当阳峪“窑神碑”——《德应侯百灵翁之庙记》:

怀州修武县当阳村 土山德应侯百灵庙记

凤州团练推官知威胜军绵上县田愿 撰

解牛之技,以神而遇,庖丁得其妙理;削 (削木为乐)之能,以神而凝,梓庆全□性觉。然则士有独见之智,固足以创立万世法大哉。

百灵之智也,造范瓷器,乃其始;耀郡立祠,则其先也。性天内观,神心反照,因土山之所宜,假陶甄(陶冶)之作器。大朴既革于红炉,造化巧成于天地。器范□□,利用周世。虽有智者,无以过也,述之而已;虽有能者,无以 也,继之而已。兹天下后世之赖也。虽□□其材,有时而废,吾之器无时不用;百工之械,有时而缓,吾之器无时不急。是宜有功于民,故以祠之。百灵之功,为利于世,岂小补哉。

时惟当阳工巧,世利兹器。埏埴(和泥制陶)者百余家,资养者万余户。或作一日,瓷□都户温良昆仲,聚众而议曰:尝闻水之有 (断流),必因其源;木之有枝,必根其本。吾徒世事此业,岂可忘其本乎?于是允协众意,欣然翕从(响应)。遂蠲日(择日)发徒(步行),远迈耀地,观其位貌,绘其神仪,(乃)立庙像于兹焉。春秋祀之,自此始矣。

江南提举程公作歌并序公讳筠,号葆光子轮(同斫,削木为轮)至于轮扁,飞鸢至于墨子,天下之绝工也。尝观当阳陈立子基之徒,造范瓷器,皆得百灵之妙意,亦天下之绝工也。因□作歌,以赠焉。

当阳铜药真奇器,巧匠陶钧尤精至。

成器曾将汴国呈,当时见者增羞愧。

春风晓入青山谷,目运心劳机径速。

陶钧一转侔造化,倏忽眼前模范是。

既成胚器在红炉,三日不余方可熟。

开时光彩惊奇异,铜色如朱白如玉。

竹林吟叟真奇士,得之远寄葆光子。

光子开缄尽数陈,光辉满座庆云紫。

异时林下宴亲宾,千里天涯知远意。

珍藏当□图画侧,余意忽然生 忆。

河朔江南事一同,故乡远在鄱君国。

鄱君之民善陶冶,运以千里遍天下。

其间精绝固难求,逡巡往往误真价。

君今所寄皆奇品,收拾艰难已详审。

古人投赠报有礼,我独忙然甚为贵。

君诚河朔君子儒,我亦江南真丈夫。

谛交风义老不变,持此为盟君可乎?

碑文之下,附刊许多立碑者的姓名;碑上有两个年号,一是“元符三年(1100年)七月十五日盖庙毕”,一是“大宋崇宁四年(1105年)岁次乙酉闰二月十五日建”。

另外,由于该碑漫漶不清,文字与断句监于诸家,斟酌而从之。

从“柏林”到“百灵”

当阳峪窑工远涉耀州(今陕西铜川)恭请“窑神”,究其原委,释读耀州《德应侯碑》当知其与“天子下诏”封东晋一个名叫“柏林”的人为“德应侯”难脱干系。

之前,只是耀州陶工相传当地陶冶之法得乎“柏林”,尊其为土山之神。

宋熙宁七年,神宗诏:“应天下祠庙祈祷灵验,未有爵号者,并以名闻,当议特加礼命。”耀州太守阎充国遂“奏土山神封德应侯”。

但是,此奏请起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耀州太守阎充国,落实立碑的却是“镇将刘德安、张化成”,时在元丰七年(1084年)——慢如蜗牛,一爬竟然10年。

关乎德应侯“柏林”为“侯”的事,至少上上下下,都没怎么放在心窝。

元丰七年,匆然“天子诏曰”,这不能不让人记起宋、夏“永乐城之战”。

元丰五年,西夏挥师进攻北宋西北要塞永乐城(在陕西米脂),永乐城破,宋军几近全军覆没:“李 、种谔、沈括奏:‘永乐城陷,蕃汉官二百三十人、兵万二千三百余人皆没。’先是,沈括奏:‘敌兵来逼城,见官军整,故还。’上览奏,忧之,曰:‘括料敌疏(退)矣!彼来未战,岂有肯遽退耶?必有大兵在后。’已而果然(沈括由此政治生命完蛋,始作《梦溪笔谈》)。及闻城陷,涕泣悲愤,为之不食。早朝,对辅臣恸哭,莫敢仰视。继而叹息曰:‘永乐之举,无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进曰:‘臣尝言之。’上正色曰:‘何尝有言?在内惟吕公著、在外惟赵 尝言用兵不是好事耳。’”

永乐城一战,神宗企图通过“王安石变法”富国强兵,灭掉西夏的梦想已成泡影。这也许是神宗再度“重用”西北神仙“柏林”,封其为“德应侯”的缘由。

毕竟,耀州窑是“纳税大户”;毕竟,耀州窑地处西北边防要塞黄堡镇。操持耀州《德应侯碑》立碑者,除了“镇将刘德安、张化成”外,就是税务官“三班奉职、监耀州黄堡镇酒税兼烟火吕闰”。

也许,朝廷企图以神布道,营造“军民一心”的环境,稳定西北前线,保住耀州窑“税钱”。

而当阳峪窑主请神,也许是为了图个吉利。但撰写碑文的,却是一位似乎看起来与当阳峪无关的镇守陕西的将军:“凤州团练推官知威胜军绵上县(在今山西沁源)田愿”。是时,当阳峪“地位”可谓不尴不尬——安全仰仗西北官军,传播有赖江南骚客——为当阳峪窑作歌的,是江南提举程筠。

此时,当阳峪窑所在不再是“中原腹地”,而是赵宋边陲;边陲,自然抑制文化繁盛。只是当阳峪陶工,还是“天下之绝工”;只是遭遇金、元“洗劫”后,“天下之绝工”也大都逃到了江南。

闲话少叙,回归“白琳”。

在卡尔贝尔笔下,“白琳”是当阳峪最优秀的陶工。

一位瑞典人,一位学者,如果没有“耳闻”乃至“读到”当阳峪人放的“风”,是不会降下这“白琳”的“雨”的。

另外,卡尔贝尔似乎也没缘分、没能耐释读当阳峪“窑神碑”。

“窑神”在耀州,名字很普通,曰“柏林”;“柏林”到了当阳峪,却叫起了“百灵”。

这当是当阳峪陶工有意把“柏林”推向神坛的一大创造,不会是什么讹传。

“柏林”——“百灵”——“白琳”,这似乎是传来传去的自然之果。更何况,从汉语到英语,从英语到日语,再从日语到汉语,“百灵”成为“白琳”,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在卡尔贝尔笔下,第一个“白琳”是“窑神”“百灵”的转身,当是可信的。

就算卡尔贝尔采信的是传说,传说也不都是胡说八道。

在卡尔贝尔笔下,第二个“白琳”,“不仅是陶工,而且是一位优秀的学者”。

第二个“白琳”,又将第一个“白琳”请下神坛。

激活这位陶工兼学者,细读“窑神碑”当为不二法门。当阳峪窑的辉煌,在立碑前后;传说乃至文献,都会不远“窑神碑”。为窑神建庙立碑,也是当阳窑史上最为紧要的事件。

释读“窑神碑”,第二个“白琳”只能指向“竹林吟叟”。

因为他是“河朔君子儒”,人在当阳;“河朔君子儒”即使不是陶工,至少也谙熟陶务,是位顶尖瓷器鉴赏高人,不远陶工。

“河朔君子儒”是位大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在西方语境下,大儒成为“一位优秀的学者”,也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竹林吟叟”是谁?

从“丹川退叟”到“竹林吟叟”

在汉语语境中,“竹林吟叟”当是一位大儒、一位学者、一位隐者的雅号。

但是,倘若不能“落实”“竹林吟叟”的身份,一味推演,一切都只能重归于零。

当下,不相信猜想,乃至逻辑推理。

“‘竹林吟叟’这个人,也可能和程筠认识;即使不认识,至少在河朔一域,也应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士。”焦作市当阳峪窑研究专家陈北朝先生在《当阳峪〈土山德应侯百灵庙记·江南提举程公作歌并序解析〉》(《焦作大学学报》2006年第1期)中这样写道。

2005年9月14日,网友“山阳平”在《当阳峪古陶瓷研究的不足之处》的帖子上说:“当阳峪古陶瓷研究有哪些不足?……依笔者之见,应从古文献查证入手。大概是受陈万里先生‘当阳峪古代瓷窑不见于任何以往文献,即《修武县志》亦未提及过出产瓷器’观点的影响,50年来没有学者从古文献的角度,开展对当阳峪古陶瓷的研究……‘成器曾将汴国(王)呈’的当阳峪窑(当时或许不以当阳峪为名),古文献中应该有其一笔。当阳峪窑址上宋崇宁四年的窑神碑碑文所载人物和事件,是古文献检索查证的基础;圆融寺的历史资料,对当阳峪地属问题也会有帮助。总之,古文献检索是目前当阳峪古窑群(系)学术研究方面的一大缺项……对此研究方向,应以记述唐、五代、北宋、金、元时代的类书、政书、丛书、地理书、历史书等古文献为主,地方志也应系统通阅。例:‘竹林吟叟’的真实姓名、籍贯、生卒年代,乾隆版《怀庆府志》卷二十八收录其《百家岩》诗一首。证明宋时,他非一般人物。假设其籍贯不在当阳,‘河朔江南事一同,故乡远在鄱君国’是不是该从同流共源上考虑!特别是‘成器曾将汴国(王)呈’这么重要的活动,《宋会要》、《宋会要辑稿》、《文献通考》中会查不到记录吗?假设检索不到信息,我们该对当阳峪窑神庙碑产生疑问了。”

其实怀疑的,不只是“山阳平”。早在上世纪50年代,陈万里先生在《谈当阳峪窑》中也曾小心质疑:“‘……河朔江南事一同,故乡远在鄱君国;鄱君之民善陶冶,运以千里遍天下……’这是指景德镇的陶冶,如其作歌刊石的时间,与碑记同时的话,那是一个重要的记载。”

显然,陈先生怀疑“作歌”在后;倘若同时,此歌不只是关乎当阳峪窑的重要文献,更关乎景德镇陶冶的重要记载。

“竹林吟叟”有《百家岩》诗,收在乾隆版《怀庆府志》,收在《全宋诗》、镌刻在修武县云台山百家岩的山石上——

明月池边酌玉,玉未倒玉山颓。秋风吹断华胥梦,卧看飞云过岭来。

“竹林吟叟”是宋人,似乎不该再有问题。

但是,倘若不能查出他的真名实姓,“竹林吟叟”难免仍在虚无缥缈间。

查道光版《修武县志·寺观附》,云:“胜果寺,在县治南门内。宋绍圣(1094年~1098年)中建,丹川李退叟作记。”

“丹川”是修武县境内的丹河,“竹林”是修武县境内的“竹林”。“竹林”因“竹林七贤”隐居在此,青史彰显。

“竹林吟叟”是不是“丹川李退叟”?

时间地点,身份威望,等等等等,重重叠叠。

如此如斯,不是一人,也难;若是一人,此“叟”大姓是“李”。

查道光版《修武县志·金石·怀州修武县十方胜果寺记》(碑尚在,寺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乃修武县一座极为重要的寺院),碑文末云:“时岁在丁丑闰二月十五日,丹川退叟赵郡李洵记,侄群书丹……绍圣四年(1097年)五月十五日……立石。”

李洵为胜果寺写记,其侄李群书丹——叔侄“同登”宋代修武的标志性工程,“叟”家为文昌盛,可窥一斑。至于“赵郡李洵”,此乃说道郡望——“赵郡李氏”在唐朝以前,地位甚至高于“陇西李氏”,附庸一下,是那个时代文人骚客的一种雅好。

乾隆版《怀庆府志》称李群《怀州修武县十方胜果寺记》“体势酷似黄山谷,惜多磨损矣”。

李群“酷似”黄庭坚,黄庭坚是李洵的“门生”。

“余意忽然生 忆”,“河朔江南事一同”——江南黄庭坚、江南程筠,河朔李洵与其“关系万千重”。

关系万重,新闻纸短,只得留待下回分解。

修武县胜果寺宋塔

当阳峪窑神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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