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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体验鹰猎传人生活:遭遇寒霜冻雾属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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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末代鹰王,买不起老皮袄

国家如能给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一个待遇,改善其生活,文化将会更好地传承

8月初秋,笔者又一次来到北京,为东北满族鹰猎习俗的保护工作奔波。时间更紧迫了,鹰猎文化已经站在了消亡的边缘。

几十年来,笔者在北方的地方上行走。一天,笔者寻找到了一个猎人,他是中国北方捕鹰驯鹰狩猎文化的十二代传承人。他是满族,叫赵明哲。

鹰,是北方民族心中的神鸟,驯化猎鹰,是满族人古老的传统技艺,其渊源可追溯至满族的先民女真人。女真人狩猎以鹰犬为伴,他们把鹰叫“海东青”,意为“从大海之东飞来珠青色之鸟”,驯鹰的传统在这里流传了近千年。

长白山里这个叫渔楼村的满族村庄,曾是金代文明的发祥地。顺治十四年,清廷在乌拉地区设立了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从此,为清廷驯养猎鹰并进贡猎鹰就成为渔楼村满族男子光耀门楣的使命。

几百年间,渔楼村传承了古老的渔猎文化,培养了诸多驯鹰和养鹰能手,至今这里300多户满族人家仍保持着捕鹰、驯鹰、养鹰的传统,全屯有鹰把式二十几人,其中年龄最大的老鹰把式奚昆已100岁。渔楼村已成为中华民族古老生态基地,并且有了另外一个名字——鹰屯。

赵明哲老家属于伊尔根觉罗氏(赵姓),满族镶黄旗,从先祖时起就为朝廷捕驯海东青、贡鹰和用鹰狩猎。他从小聪明勇敢,不到10岁就和爷爷上山捕鹰驯鹰,13岁就能自己独立捕鹰、驯鹰,并用鹰狩猎。他捕鹰、驯鹰、驾鹰技术极其娴熟,亲自接触过著名的海东青极品白玉爪,在大东北十分出名。

然而,在北京确认他为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后,他的处境依然十分艰难……

躲不开的毒霜冻雾

为考察认证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笔者春夏秋冬四季都曾和赵明哲一块生活,亲眼见过了他生活的艰难。

首先是捕鹰和驯鹰。每到秋分前后,几场秋雨,东北天气渐渐地寒凉了。风吹落树上的叶子,拨薄天上的云层,草开堂的时候就要到了。

(上接第一版)

草开堂是残酷的季节,往往一昼夜间,寒霜就使万物凋零,所以寒霜又叫酷霜、毒霜。

霜落草死,动物却到了捕食的黄金季节,这时候,赵明哲也要去捕鹰了。

捕鹰是生离死别的岁月。从前先人要到遥远的北海(现在的库页岛)悬崖上去捕,今天,他要冒着寒冷,到山上的窝棚里捕。窝棚就是在山上挖的坑,上盖树枝,中间拉出两根绳子,在十米开外把网支起来,网下拴鸽子或野鸡。你要盯住鸽子,等到鸽子的脖子像线一般细的时候,啪地扣住网,鹰就被捉住了。

捕鹰人看不到鹰,只能听。所以无论怎样的酷寒,都要把耳朵露在外面。赵明哲的父亲赵文周说过,一个鹰把头的耳朵如果分辨不出动物的叫声是公是母,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猎手。

捕到了鹰,就要“开驯”,又叫“熬鹰”。在东北,猎户驾鹰出猎一定要选在快到中午时分。一是为了缓解昨日驾鹰出猎的疲劳,二是为了躲避北方的冻雾。冻雾是长白山松花江沿岸特有的一种冻气。这种雾是透明的,人肉眼看不见,但能明显感到它融汇在气流中,使空气变得湿冷无比。

冻雾往往在后半夜起。如果人一早出门,好似一下子掉进了冰洞里,头发和皮肤立刻被冻得邦邦硬,胡子眉毛立马挂了浓霜,寒气吸进肚里像一把尖刀扎进肠子……人在冻雾浸袭下,长了,等不到老就瘫了。所以外出的人都尽量躲避冻雾,可有些活计如 鹰和狩猎,却躲也躲不开。

买不起棉衣的鹰王

赵明哲迷上了鹰。家里地也不种,活也干不上,每天就是想他的鹰。可是鹰捕到家,他喂都喂不起。去年他家养三只鹰,每只鹰一天八两牛肉,二斤四两。一斤牛肉八元钱,一天光鹰食钱都没处出。他爱喝酒,别的什么爱好也没有。可是一盆牛肉,那是鹰的,他喝酒只就咸菜。实在馋了,从牛肉边上片下一块,只一口,还得给鹰留着。

冬天,他家买不起棉衣,更别说皮袄。可是,上山 鹰,狩猎,没有皮袄不行。

由于调查认证工作,我在他家吃住许多天。我实在不好意思,要给他二百块钱作为酬谢。谁知他却说:大哥,我不能收你钱。你要实在给,上冬你给俺弄一件皮袄吧……

他的话,使我深深地感动了。记得那年夏天,省里要召开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命名大会,他没有衣裳,为了开会,出发前向村里人借了一件衣服。一个农民,一切花销均要等到秋天地里苞米收下来,卖了之后才有现钱。当他开口向我要一件老皮袄时,脸红得抬不起头。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人索要东西。我望着他穿着的露脚趾头的鞋,不觉有些心酸——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鹰王”把头?这就是有着四百年家族传承史的满族捕鹰渔猎八旗的后代?如果国家能给这些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一个待遇,改善他们的生活,那么我们的优秀文化不是能更好地传承下去吗?

后来,我终于找到四张羊皮,给他缝制了一件皮袄。在快要下雪的季节给他送去。我早上向鹰屯出发,到达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赵明哲上山了。他妻子买粮去了,家里有鹰吃的,口粮却断了顿。

黄昏时分,赵明哲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山坡上走下来了。寒冷的冬风,把他的脸扫得漆黑,他又黑又瘦,十分疲劳。我从车里拿出皮袄,说,兄弟!试试。鹰王看了我一会儿,双手接过皮袄。突然,大颗的泪花从他被寒冷冻得干裂又蒙着沙土的眼角滚落下来。他抽泣着说:“哥哥,我不叫你曹老师啦!俺今后一定好好做。把咱们鹰的文化记下去,传下去!”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传不下去的捕鹰手艺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笔者终于将满族鹰猎文化遗产抢救并整理出来。可是,一切都在飞逝。

在新农村建设的口号下,赵明哲家住了三辈的老鹰房已荡然无存。鹰房里面有鹰杠(驯鹰架)、鹰杵子、鹰秤等驯鹰的物件家什,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遗存。鹰杠倒了还可以再立,但走杠、跑绳、吞轴等熬鹰的传统技艺,却不见得有人愿意学。

赵明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对捕鹰、驯鹰的兴趣令老赵欣慰,但也只能利用业余时间与父亲学习。小儿子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学捕鹰了,“捕鹰也不赚钱,学这个有啥出息啊?”

鹰屯20多个鹰把式,现在坚持鹰猎习俗的只余六七个人。他们要种地,要生存,像赵明哲如此执着的,可以说绝无仅有。

也许用不了多久,鹰屯将只能剩下一个名字。《世界新闻报》曹保明(作者系中国文保十大杰出人物、吉林省文联副主席)

猎鹰文化不是教唆捕鹰

鹰猎民族捕鹰却不杀鹰,每年春天,赵明哲都要将鹰放飞

曹保明

为了传承古老鹰猎手艺,赵明哲要捕鹰,而鹰又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保护生态和传承文化的矛盾就突显出来。

这两年鹰屯出了名,一些村民便动了歪脑筋。有些村民开始捕鹰,其目的一是吃肉,二是卖钱,不仅触犯了《动物保护法》,破坏了当地的生态平衡,更让这里的“鹰猎文化”一步步走向歧途。

一天,笔者突然接到赵明哲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急促:“曹老师,不好了,林业和公安局局长带人来抓我,他们要把我和鹰都带走。”我一听就急了,忙问他是不是卖鹰或吃鹰了。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我心里有了底。于是我说:“明哲,只要你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我就对你负责到底。看看谁敢带走你,带走鹰!”

第二天,笔者匆匆赶到赵明哲家。原来,公安局长听我的口气很硬,没有轻易动手抓赵明哲和鹰。后来,我们与公安机关和林业部门进行了沟通,说明了赵明哲的特殊性,跟公安机关保证他绝不卖鹰、吃鹰。

2009年,吉林省将再次为赵明哲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满族鹰猎习俗2007年曾申报过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最终落选,因为有专家提出,既然鹰是保护动物,为何还要保护捕鹰习俗?

专家们忽略了一个细节:那就是赵明哲一直谨遵祖先遗训,捕鹰却不杀鹰,每年春天,他将鹰放飞,让它回到大自然生儿育女,到秋天再捕鹰。在古代,鹰猎民族杀鹰也是犯法的。

放飞鹰的时候,鹰和人都会落泪,鹰三四天都不离开赵明哲的院子。鹰的留恋里,有着人与动物的深刻情感。鹰屯的满族,正是把深深的情感融合在文化遗产的传承当中。

保护捕鹰习俗,不是让所有人都像赵明哲一样去捕鹰,而是要保护人类的濒危记忆。

当然,可以通过影像文字资料的形式,把这个记忆保存在博物馆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今天对鹰猎文化习俗的整理远远不够。除了媒体采访,整理满族鹰猎文化资料的,目前还只有笔者一人。在历史普查尚未完成之前,文化传承人的存在是必要的。《世界新闻报》曹保明

背景

有去无回的猎鹰人

从金代到清代,皇帝、朝廷大员和贝勒们都爱把海冬青架在肩膀上,耀武扬威地出门。打鹰乌拉的建立,正是为了满足贵族们这一残忍的爱好。鹰达(捕鹰人)们要捕鹰、驯鹰,上交皇贡,同时用鹰去捕猎天鹅、狐狸和大雁等珍禽走兽,同样为了上交皇贡。

从前的鹰猎八旗,要长途跋涉到库页岛去捕捉雏鹰。鹰巢建在峭壁之上,很多鹰达不是被大鹰啄死,就是掉落山崖摔死。石壁上,一具具干瘪的尸体悬挂在寒冷的崖头,任风吹刮着……许多满族人的坟墓里根本没有尸首,只是衣冠冢。为免于后继无人,鹰猎家族有一个传统,就是要先娶妻,甚至妻子怀了孕才能出门捕鹰。

后来,康熙帝不忍心让鹰猎八旗再遭苦难,下令裁撤这项徭役,改捕成年鹰。清末,捕鹰习俗逐渐消失,但猎人还是会为狩猎而捕鹰。

如果鹰猎习俗在当代消失,那么一段北方民族生存的真实历程,也将如云烟一样消散在历史的长空中。

《世界新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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