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江江水如今比沥青还黑
金羊网-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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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东水污染调查
文/本报记者 张小磊实习生 陈育柱图/本报记者 林桂炎
厂房林立,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这是记者近日随广东省环保局、省监察厅督察组督察粤东练江污染整治时见到的景象。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过去引以为豪的‘母亲河’。有谁敢相信,过去我们直接取水即可饮用的练江,现在会变成一条又脏又黑又臭的臭水沟呢?”56岁的张伯,站在潮阳区练江岸边,指着不远处一排排的印染工厂作坊,痛心疾首。“30年来,这些企业的污水多数都是不加任何处理就直排到练江了。”在张伯的记忆中,练江承载着太多儿时快乐的记忆———清早,母亲在江边淘米、洗衣服;夏天,练江是他和伙伴的游乐园,大伙脱下衣服,一头扎进水里,尽情畅游嬉戏……
而现在的练江,看起来与排污沟并没有两样,水是墨色的,腐臭难闻,水面上到处是垃圾和水浮莲!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自遍地开花的印染印花、电子垃圾焚烧、铸造冶炼等企业。
谷饶 中国内衣名镇
2400多家小作坊
废水直排下水道
上世纪80年代以来,针织内衣业在汕头市潮阳区谷饶镇迅速发展并成为当地支柱产业。目前,全镇共有3000多家从事与针织内衣生产有关的企业、小作坊。据称,全国平均每三个女人的内衣,就有一件是来自谷饶镇。
针织内衣业的快速发展为谷饶经济发展作出了贡献,但也给当地环境造成了巨大污染。特别是在印染中产生的废水未经处理就排放,更是给当地水环境造成“致命”伤害。流经镇区的练江及大小河涌里,河水又黑又臭,成为当地严重污染的印证。
“比沥青还黑!练江污染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了!”8月7日,记者随省环保局、省监察厅督察组来到谷饶镇,省监察厅执法监察室主任苏全贵在现场检查时发出感慨。
去年和今年,为加强谷饶镇印染企业污染整治,省环保局、省监察厅连续两年将其列入全省十大环境挂牌督办重点案件之一。
专业厂污水处理池也闲置
“余温尚在,肯定是刚刚还在生产!”8月7日,督察组在吕楚标家中的家庭小作坊发现了异常情况。当时吕楚标家中正在纺纱,屋内一台土制的小锅炉已被拆除,但院内的另一台小锅炉余温尚存。
“在这样的家庭小作坊,印染废水就通过居民楼下水道排出。”督查组综合协调组组长、省环保局环境监察分局常务副局长刘其汉指出。
在谷饶镇3000余家针织内衣生产企业中,有2400多家为家庭小作坊。作为印染这一道针织内衣制造业中必要但又污染严重的工序,家庭小作坊不可能上污染治理设施,“因为没有一定的规模,治理肯定不合算,只能牺牲环境成本了”, 刘其汉肯定地说。
然而,检查发现,即使有一定规模、有处理设施的专业印染厂治污情况也并不理想。
记者之后随督察组来到新兴雅针织有限公司检查,这是一家2003年投产、日排放1000吨废水的专业印染厂。检查发现,处理池曝气头已坏,压滤机也破损。“这样的设施,污水处理肯定难以保障达标”。
33家被整治企业仅一家过关
据介绍,谷饶镇列入整治的印染企业共64家,其中保留企业13家、责令关停企业51家。今年6月30日到7月14日,汕头市环保、监察部门联合对谷饶镇印染企业整治工作进行初查,共检查该镇7家保留企业和26家关停企业。结果,受检企业的废水治理设施仅有1家设施能满足生产需要,其余设施均有规模小、设备老化现象。
“练江成了最大的污水收集管,海洋成了最大的污水处理厂!”当地人痛心地说。据介绍,由于练江已严重污染,当地又缺乏水源,不少企业生产用水都是违规抽取地下水,其中不少印染企业的生产用水中,地下水甚至占了一半。而大量抽取地下水,将导致地面下陷等严重地质灾害!
贵屿 世界电子垃圾再加工基地
企业环评公章
不知是谁盖的
提到练江的污染,人们不能不提及有着世界电子垃圾处理工厂之称的潮阳区贵屿镇———一个去过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的地方。对于练江在汕头辖区内的污染,贵屿做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
贵屿地处潮阳区、潮南区和普宁市的交界处,是世界闻名的废旧电子电器拆解基地和再生五金塑料的集散地,也是国家首批循环经济试点单位。目前该镇从事废旧电子电器回收、拆解、加工的村有21个,共有300多家企业,经营户达5500家,从业人员6万多人,已初步形成废旧电子电器回收利用的产业集群,拆解精细化程度较高,2008年该镇废旧电子电器及塑料的回收、拆解、加工行业创产值约22亿元,占全镇工业总产值90%以上,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
分解电子垃圾烧烤现象严重
走近贵屿,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刺激性气味———这些就是烧焦的电路板和塑料发出来的气体,对人体绝对有害!放眼望去,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电器拆解作坊。街道上,运送各类电子垃圾的车辆川流不息。公路两旁,则是一座座从电子垃圾中提取金属的冶炼铸造工厂。
贵屿是怎么回收废旧电器电路板的呢?检查人员发现,他们基本上还是采用很原始的工艺,通过用人工拆、用火烧、高温熔化、化学溶解等方法,把其中有价值的元器件、二次塑料和铜、锡、金、银等金属回收。剩下的无价值的杂料,很多便被掩埋,甚至被直接抛弃在野外。
不少回收来的电子垃圾还需要通过烧烤、酸洗等方式提取镀金、锡焊料、铜骨架等各种金属,电线则被剥皮或焚烧取铜。正是在对这些电子垃圾进行的分拆、烧烤与酸洗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有害物质,对环境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危害,其中废水排入练江。
环评结果空白却已加盖公章
“为什么不给电解池加个盖子?”8月8日,督察组成员、省环保局污控处副处长廖佩红质问永源金属有限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是一家从事电解锡、焊锡丝的企业,原材料是从周边地区回收而来的。
督察组突击检查了汕头市森腾五金塑料实业有限公司,该企业是用一级废紫铜、红铜线为原料进行溶解,生产铜线。但也存在处理电路板等违规行为。
在检查该企业的环评材料时,发现贵屿镇规化建设办公室在批复该厂环评时,只有盖章和负责人“朱炳基”的签名,却没有是否通过环评文字。工作人员质问随行的贵屿镇规化建设办公室主任朱炳基:“他们的环评到底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这公章是怎么盖上去的?”朱炳基解释说:“是通过了,不过当时公章由其他人保管,不在我身上。”
中国名镇背后是惨重环境代价
练江流域至今没有一座污水处理厂
其实,贵屿镇与谷饶镇的污染状况仅是粤东练江流域各工业重镇的一个缩影。而练江污染,也成为整个粤东地区环境污染的一个缩影。
练江上游清澈下游污浊
练江因江流迂回如练得名,是普宁市、潮阳区和潮南区的“母亲河”,发源于普宁市的白水砾,流经普宁市、潮阳区和潮南区,在海门湾大闸流入南海。河流全长71.1公里,其中源头起至普宁石港为上游,流程29.8公里;潮南区、潮阳区境内为河段为中下游,流程41.3公里。
在练江上游揭阳市普宁市白坑湖,记者看到一大片平原,绿草青青,平原上还有几个池塘相连接,池水波光粼粼。池边有人正在悠闲垂钓,一群白鹭在池塘边飞来飞去,更有牛儿在水中尽情嬉戏。
离开普宁白坑湖下行不到两公里,原本较为清澈的江水已经变乌,发出阵阵臭味。到下游直至其入海口,江水已如墨汁,且臭不可闻。
在练江下游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与陈店镇交界处,浮草渡大桥上满载着电子垃圾、衣服的货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在大桥的一侧,墨汁似的河水泛出阵阵恶臭;另一侧的水浮莲像一件密实的绿衣覆盖在河面,连水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上游和下游两种天渊之别的景色,正如练江的昨天和今天。从2001年至今,练江水质一直被评为劣五类,江水已经失去自净能力,不能饮用,不能灌溉,鱼虾难觅。
只想发展经济不想花钱环保
练江流经的区域,大大小小的印染、洗水、染纱线企业遍地开花。普宁市是“中国衬衣第一市”, 潮阳谷饶镇是“中国针织内衣名镇”,潮南两英镇是“广东省针织专业镇”。
经济发展却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来的。“这里大众的环保意识比较薄弱,对经济发展的愿望非常迫切,无牌无证、废水偷排的企业,较其他地区更突出。”刘其汉说,纺织服装是当地的支柱产业,既要促进经济发展,又要不以损害环境为代价,实现双赢,需要很大的智慧。
据了解,到目前为止,练江流域还没有一座污水处理厂,大量生活污水、粪便也未经任何处理直接排入练江,大量生活垃圾未经集中填埋,直接堆放于练江沿岸甚至直接倾倒入练江。
未环评却每年缴纳排污费
“环保部门执法严厉,环境治理就会改善,不严,肯定不会好。”刘其汉说。今年,普宁、潮阳和潮南对练江污染的整治力度前所未有。断水、断电、拆除锅炉主要设备、清理原材料等措施。甚至对企业负责人进行行政拘留等。
但是,依然有违法企业在环保部门的眼皮底下没有被发现。位于谷饶镇横山路的伟嘉隆印花厂没有采取任何污水处理措施,沾满染料的印版用自来水清洗后,五颜六色的废水直接排入下水道,流入工厂后面的小河涌。
“这些污水化学含量是否超标从肉眼上辨别不出来,但是从色度来看,肯定不达标。”刘其汉说。
在该工厂办公室墙上,记者发现挂有2007年工商部门发放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而且有税务登记证。按照规定,未环评的企业不能颁发工商执照。“环保部门没有环评,工商部门没有道理给他发工商执照,这是法律规定的。”刘其汉说。
更加奇怪的是,该厂工作人员向督察组出示了2007年和2008年缴纳排污费的发票,2007年缴纳2400元,2008年缴纳2600元。
没有环评,如何确定排污量?如何收取排污费呢?随行的潮阳区环保局负责人表示,对该厂不了解情况。
“停,马上关停!”刘其汉对工厂负责人说:“每个厂都像你们这样做,什么河都得死掉。”
控制练江污染实施官员问责
对严重违法排污企业将停产关闭
练江变成黑江,除了工农业废水、生活污水的污染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即缺乏水源。
兴建污水处理厂再造白坑湖
练江的源头水从大南山流下来之后,就被截在寒妈水库———练江上游最大的水库。此外,练江还有一个重要水源补充地———白坑湖,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已填湖为田,现在的白坑湖只有几个小池塘,几乎没有蓄水能力。
数据显示,普宁市境内的练江流域人均地表水源为全省平均水平的1/5左右,相当于全国人均拥有量的1/4。
水源的缺乏,令练江水流动非常缓慢,直接导致水体的自净能力差,污染被逐渐积累下来。
为解决练江水源严重缺乏的问题,普宁市决定把被填埋的白坑湖重新挖掘出来,目前,省水利厅已同意该项目立项上报。
去年7月,广东省委、省政府明确提出,2009年底前东西两翼和山区的县城要全部建成污水集中处理设施,即实现“一县一厂”。趁着这股东风,普宁、潮阳和潮南与广业公司合作建厂,采取BOT模式,广业公司分别拥有污水处理厂25年经营权,之后无偿交给政府。
随着这三座污水处理厂的建成投产,将结束练江流域没有一座污水处理厂的历史。
对环境违法行为姑息要追责
“地方官员守土有责,既然在这里当干部,如果出现重大污染事件,或者省里下达目标实现不了,老百姓意见很大,就要对其进行问责。”苏全贵坚决地说。
苏全贵说,对地方政府及有关部门搞地方保护主义,对环境违法行为姑息迁就,查处不严,对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玩忽职守或疏于监管造成重大环境污染事故和生态破坏事件的,对领导干部在环保专项整治行动中消极应付、敷衍塞责,甚至为非法排污企业和行为包庇说情的,都要认真调查,分清责任,按照相关规定,严肃追究有关责任人员的责任,做到“既查事、又查人”。涉嫌犯罪的,要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对情节恶劣和造成重大影响的,要公开通报曝光。通过严肃查处案件,发挥警示和震慑作用。
另外,苏全贵要求要严格执法,严肃查处各类环境违法行为。有关部门要敢于碰硬,发挥法律震慑力和强制作用,从严从重打击违法排污行为。查处违法行为,不能只停留在交罚款、补办手续上。对严重违法排污企业,要严格依照法律法规规定,该限期治理的要限期治理,该停产的要停产,该关闭的要关闭。
一些老板振振有词
“其他厂不治污,
为何要我们
上治污设施!”
“其他厂没有治污,为何我们厂要上治污设施!”采访时,一些印染企业老板对直排污水还振振有词。
在谷饶许多企业都是家庭作坊发展而来,不少企业最初缺乏环保意识,也没有办任何环保手续,在既成事实后再补办环评和“三同时”手续。后来在“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观念驱使下,污染治理成本则能省则省。
据介绍,去年被挂牌督办以来,当地环保执法、监察部门加大了执法力度,按照“完善一批、整治一批、关闭一批”的原则,进行分类整治,但收效甚微。
检查中督察组还发现部分对环境有污染的新企业未经环评和环保审批,却通过其他部门审批,领取了工商和税务执照,堂而皇之地边污染边生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