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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1米,探访“天下第一道班”

广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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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道班”的唐古拉山垭口109道班。
青藏公路管理分局局长白生福。

生活在5231米高原上的守路人已到第三代

海拔高、人少、车少发展第三产业成难题

从1954年青藏公路建成至今,已经过去了55年,青藏公路最高点就在被誉为“天下第一道班”的唐古拉山垭口,109道班守路人也繁衍到了第三代。

109道班是青藏公路上任务最繁重的道班之一。以前每公里配备一名养路工,现在每名养路工要负责近3公里路段。

海拔5231米的坚守,为无数的行路人带来感动。

文/图 本报记者李颖、邱瑞贤

8月8日,正值盛夏。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垭口,天空却一片阴霾,更飘起了冰雨。气温几乎降到零点,即使穿上厚厚的军大衣也不能御寒。

青藏公路109道班工区长玛尔丁的家里升起了火。

玛尔丁48岁了。这时,他正艰难地搬起左腿,撸起裤脚,脱掉袜子,脚趾肿大发青。那是两三年前的冻疮,一直都没好,玛尔丁却不去医院,每天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路。

5月到9月,是109道班最繁忙的季节,玛尔丁和工友们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这段时间,又赶上青藏公路整修,每隔一段就可能封路,看着许多大货车被堵在路上,玛尔丁恨不得拼命干上几天,一口气把路修好。到了10月,山上开始下雪,冬天最低气温能到零下40℃,路上结冰,“保通”是第一要务,仍然无法休息。

早晨7时,天刚亮,玛尔丁就带着工具和干粮出门了。

14位养路工人的“领地”

以唐古拉山垭口为中点,左右两侧各延长20公里,共计40公里、平均海拔高达5100米的青藏公路是109道班14位养路工人的“领地”。

玛尔丁眼里的那条路,是有生命的。85%进出藏物资都会经过这里,络绎不绝的庞大货车总是难免将路面压碎。

整条青藏公路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从格尔木到拉萨1155公里的公路有近千公里的冻土区。土下面是冰,冬天,路面被冻得爆起来,夏天,冰层融化,路面的水泥层和沥青层被汽车一压就支离破碎。路两边1.5米宽的路肩也很脆弱,高原的牛羊喜欢挖着路边的草吃,土层裸露,一下雨,路肩就模糊了。玛尔丁要做的,就是缝缝补补,把路面补得光光的。劳动量时大时小,体力消耗却比在平地上多出几十倍。普通人要是在这里挥动几十下铁锹,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玛尔丁每次出门就要走出十几公里,中午就在工地上吃,晚上七八点钟才能回到道班。这时还没来电,太阳能小发电机要积聚到一定能量才会发电,玛尔丁要摸着黑等上一段时间。即使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玛尔丁的身体也不能完全适应,晚上仍会因为高原反应头疼得睡不着觉。普通人在这里,快走几步,马上就喘不过气,心跳加速。待的时间稍微长些,头便隐隐作痛,到后来就头痛欲裂了。

平均寿命只有52.5岁

长期严重缺氧,这里的道班工人30多岁就开始须发脱落;1966年到1980年,仅14年间,就有218名工人死亡,平均寿命只有52.5岁,现在每年死亡职工人数达30多人。

高原反应,听起来可怕,玛尔丁年轻时却不觉得。医学上将海拔5000米称为“障碍临界高度”,在海拔5000米到7000米之间,机体将不能完全代偿。年轻无敌,伤害却在累积。一过40岁,玛尔丁的身体就不行了。肾积水,去年看了一次,住了一个月院。

安多段段长努琼体形壮硕,皮肤黝黑,这几天正打着吊瓶。青藏公路管理分局局长白生福直接伸出手指:“我身上就有9种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痛风、脾大、心脏病、心动过缓……胃病不算病,很正常。”

由于生存环境严酷,凡是长期在青藏公路工作的人,人体器官免疫力相对脆弱,容易患各种疾病,其中高血压、肺气肿、高原性心脏病、风湿性关节炎尤为严重。有时等发现生病,已过了治疗的时机。

34岁的扎次是109道班最年轻的道班工人,他的妻子小玛是109道班唯一的女性。39岁的小玛在道班并没有受到特殊的对待。她的前夫在几年前死于多血症和心脏病。

遗属很多,小多吉所在的24工区,长驻道班工人有二十七八个,就有孤儿3人,有8个困难家庭。所谓困难家庭,常指父母一方在公路工作时死去,另一方在牧区、生活难以为继的家庭。

八成道班人接父辈班

80%以上的道班工人都是二代或三代养路工,他们的父辈在青藏公路建设之初就来到这里,坚守数十年。

玛尔丁是在父辈脊背上长大的一代。父亲养路时,年幼的他就跟在后面,有时还拿个小铁锹,像模像样地铲平路面。

玛尔丁不善言谈,早就在整个青藏公路出了名。有一次上央视,主持人问他问题,他只是寥寥数语,看得同事心里着急。

多年后,人们问他有没有后悔?他说:“有,但不是说自己辛苦,而是想说说子女的问题。”26岁的大女儿穿着藏族服装走进来,倒茶,一言不发,然后转身离去。妹妹还很小,在那曲上学,没有工作的姐姐,平时就在那曲照顾妹妹。

玛尔丁数着手指,还有7年,他就退休了,那时孩子怎么办?玛尔丁的考虑,源于青藏公路隐形的传统。

“献了青春献子孙。”公路上传唱的这句话,不是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玛尔丁,1877年接父亲的班来到109道班;白生福在1975年父亲去世后,也接了班,在纳赤台领了一把铁锹、一张床之后开始了养路生涯;当雄段段长鲁海山,父亲是汉族人,母亲是藏族人,都在1960年左右当上了养路工;努琼也是如此。

109道班第一任藏族工区长巴恰的心中只有感激。“最苦的是旧社会,吃不上穿不上。”8岁起就帮农奴主放马的巴恰,在1962年当上了养路工人,每月领26元工资和40斤粮食,上世纪70年代能领到90多元,80年代工资涨到三四百元,到了90年代,他每月有几千元,一直到现在。

扎次没上过学,玛尔丁、小多吉也几乎不识字,鲁海山在12岁才上小学一年级,并且只上到了四年级就出去打工,没两年回来接父亲班。白生福幸运些,在老家读完了高中才来公路上班。

白生福说,二代能当上养路工的,相当幸福了。然而,传统无法延续。玛尔丁碰到了接班时没有预计到的问题。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养路系统停止招工,“接班”已经成为不可能,由此衍生了近800名待业青年。同时,养路所需的技术含量越来越高,机械的使用逐渐普遍,没有文化的第三代,很难像父辈一样很快地掌握养路技术。

“女儿想当养路工吗?”玛尔丁很肯定地点头,作为父亲,他相信自己能为女儿找到最好的选择。大女儿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出了屋子。第三代当养路工的已经很少,而相比父辈,他们面临的人生选择也更加多样。尽管只有4个电视频道,但从中传达的外界五花八门的信息足以成为诱惑。更多的第三代走出了父辈的循环,走到外面。

难靠第三产业发展

靠第三产业挣来的钱,不仅补贴了养路费,还给职工发放了福利。18年来,24工区27名职工每人至少拿到了10万元分红。

玛尔丁每个月工资有三四千元,而安多当地企业职工约有1000多元,公务员约四五千元。而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养路工因为工作环境恶劣艰苦,工资要稍高些。现在,这种优势没有了,玛尔丁仍然觉得满意,因为“自己没有文化”。

时代变迁,还有更实在的证明。1974年,青藏公路按二级公路标准铺设沥青。工人们第一次见到沥青。烧沥青时,也不知道防护,沥青的油、烟、尘土沾满了全身,见面后分不清男女老少,身上的工作服就像是古代士兵盔甲。近年来,道班工人的肺肝发病率呈上升趋势。现在,机械已经替代手工作业,防护措施也加强了。“改善职工劳动强度,提高机械化程度”是白生福目前最迫切的打算。

760名待业青年,是他另外一个心结。青藏公路管理分局目前成立了“待业青年项目部”,自己争取项目,培训打字员、驾驶员。3年前,他们在拉萨开展集中教育,有90多人接受培训。

46岁的小多吉也在做着自己的努力。早在1992年,身为24工区长的他就意识到了待业青年和遗属的问题。他组织大家捡牛粪卖,又利用废旧油桶、铁皮做火炉、烟囱出售。这一年,他们积累了1万余元,在第二年开起了小卖部,还买了张台球桌。后来,他们又接连开了磨面坊和甜茶馆。

然而,以109道班为例,海拔高、人少、车少,发展第三产业的市场空间就很小,靠的只能是人们的忍耐和坚守。

109道班是青藏公路上任务最繁重的道班之一。以前每公里配备一名养路工,现在每名养路工要负责近3公里路段。因为不再招工,退休的职工越来越多,人员在一个一个地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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