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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位美国卡尔逊突击队员来华寻访八路军

《环球》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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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杂志记者/邓喻静 陈茜 实习记者/方舒

6月下旬的一天,一辆不大显眼的巴士孤独地行进在晋西山区的盘山公路上,车内一片欢歌,五位鬓发全白的美国老人,意兴盎然地唱着战争年代叫不出名的曲儿。窗外是他们阔别六十余年的土地。他们来此,是为了寻访二战时期的“老师”——“八路”。

那是1937年的冀中,一位叫卡尔逊的美国军人在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看到了中国战区最生机蓬勃的精神气象,这位美国军人在此后组建的一个突击队中,将此精神贯穿治军理念,并具化为一个中文词汇“工合”。这次来的5位老兵,正是当年卡尔逊突击队的成员。

与他们此次同行的,还有后来成为将军的卡尔逊的孙女卡伦,以及当时在根据地作为卡尔逊随同翻译、后来成为著名作家的周立波的孙女周仰之。她们与老兵一起,重走了1937年她们祖父走过的路。

寻师

几位老兵都已是耄耋之龄,最年长的有93岁,却都依然健步畅行,一位叫肯尼思的老兵向《环球》杂志记者出示了他的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中的肯尼思一身戎装,照片已经泛黄,却不掩英武之气。

这次来访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是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卡伦向《环球》杂志记者介绍,这次前来的老兵本有6位,其中一位103岁的老兵在来的前几天突然染病了。

卡伦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之一,过去几年来,卡伦一直悉心寻找当年卡尔逊麾下的老兵。抗战结束后,卡尔逊突击队解散,600多位突击队员散落至全美各地,如今能聚到一起的,也不过几十人。

与此同时,卡伦也在中国寻找她祖父当年遗留的诸种蛛丝马迹。 2004年,卡伦首次来到山西,寻访了7座村庄。找到了几位仍记得卡尔逊的老八路军。

让卡伦感到惊讶的是,当她去寻访文献里记载的村庄时,那些她以为消失了的村庄,如今仍岿然不动,那些文献里的人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时隔5年后的这次再访,也是卡伦第五次来到中国。旅途之初,几位美国老兵对于这块陌生的土地,略显无所适从,却又急切地想与中国老兵见面,对于这些素昧平生的老八路,他们开口闭口都称其为老师。六十年前,他们所在的卡尔逊突击队曾经采用八路军的治军理念,炼就美国海军陆战队中的一段传奇。

在两位“老八路”的家中,他们与主人亲昵地揽着肩,对起了当年的军歌,曾经并肩作战的情谊并未随时间而褪色。

一些原已湮没于历史尘埃中的碎片在寻访途中也浮出水面。在五台山,卡伦找到一位当年在战火中可能帮助过卡尔逊的小和尚,如今颤颤巍巍的他已记不大清陈年旧事,但提到卡尔逊时仍眼神闪亮。

两本战地日记

这次山西之行的线路和行程安排,参照了卡伦和周仰之带来的两本写于1937年的战地日记,日记的主人一位是卡尔逊,一位是当时八路军的战地记者周立波,两本日记拼合成当年二人共同书写的一段佳话。

1937年,远东战场形势急遽变化,中国全面抗战打响,时任美国海军陆战队上海总部情报官的卡尔逊认为,上海已不能满足他进一步了解中国的渴望。这一年他认识了年轻记者埃德加·斯诺,斯诺刚刚完成《红星照耀中国》,从这本书中,卡尔逊了解到山西有一支部队,那里的打法不同于正规的打法。

“我很想亲自去见识见识,日本人在占领区的控制是否受到了中国人的有效挑战,在这个过程中,人民群众在多大程度上被‘赤化’了。”卡尔逊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这是卡尔逊最初想寻求的答案。

1937年12月中旬,卡尔逊来到当时位于山西省洪洞县的八路军总部。作为第一位来访八路军总部的美国军人,他得到了当时中共高层的礼遇,他提出想去五台山区实地考察八路军作战的要求,接待他的朱德元帅不但派遣了一支40多人的护送部队,还调来年轻的战地记者周立波做随行翻译。

当时的五台山区被日军重重包围,来去必须两经敌人的封锁线,沿途险情丛生,在周立波的日记中,屡次提到从敌人火线下侥幸逃脱的情形。

途经一些村庄,家屋的墙壁上贴着许多欢迎卡尔逊的标语,其中一条标语写着:欢迎美国志士参加中国的抗战。每次歇脚,卡尔逊会掏出口琴,吹奏一曲马赛曲,“这是一种迷人的音乐。在法西斯黑流泛滥于欧亚和非洲的时候,人类需要重来一个马赛,把濒于危殆的人民的民主救起来,把疯狂的法西斯送进坟墓去。”周立波在日记里写道。

从1937年12月26日到1938年2月21日的52天里,考察队伍走了2500里,先后考察了晋绥、晋西北、晋中、冀中等敌后根据地。卡尔逊和周立波除了将每日见闻写进日记,还不间断地用中英文给媒体撰写报告和通讯,这成为当时国内外报刊获取敌后战况的重要来源。

在日以继夜的赶路和撰稿之余,卡尔逊还身兼另一项使命:给当时的美国总统罗斯福写报告。卡尔逊曾任罗斯福总统卫队副指挥,来华前,罗斯福与他单独进行了长谈,要求他直接写信通报在中国发生的事情,并对此绝对保密。从1937年起,卡尔逊便定期向白宫报告他在中国的见闻。

尽管这些报告从未公诸于世,但其中一些精到的判断却能在今天从卡尔逊的战地日记中窥得一二。在日记中,卡尔逊亲昵地称呼周立波为“立波”,称赞他是位坚毅果敢的年轻人。而在另一份日记中,周立波也谈到这位严谨、办事高效的军事观察家给予他的帮助,他们互为对方的眼睛,相伴走过1937年的晋中大地。

工合! 工合!

这次来访的每位老兵身上,都戴有一个写着汉字“工合”的徽章,肯尼思告诉《环球》杂志记者,这是象徽他们作为卡尔逊突击队队员的标志,是战斗口号,也是他们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信念之源。

卡尔逊的这只突击队,是美国军队历史上第一支特种部队,他也因此被誉为特种战斗之父。而这只队伍秉承的“工合”精神,被战后美国海军陆战队作为一项传统沿袭至今。

在如今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们自称“工合战士(Gung Ho Soldiers)”。而“工合”这个原本是中国工业合作社(1942年)简称的一个中文语汇,被卡尔逊和他的突击队“喊”进了美国词典,在新版《韦氏大学字典》中,这个词原义的另外一个意思是:同心协力、热烈、狂热极度的兴奋与激动。

这是卡尔逊对自己行走山西52天许多体悟的浓缩提炼,在晋西的烽火线上,他曾问一个参加救助的民工:“你为什么要打仗?你的同胞为什么不怕死?“救——国!”那人答道。“那你们怎样去救国?”“通力合作,不怕死就能打败鬼子。”“通、力、合、作?”卡尔逊没有听清那人带着浓重口音的四个字。“工——合!”那人又把四个字简化成两个字。“工合!工合!”这两个字在卡尔逊心中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在一封家信中,卡尔逊提到,他们一行人曾在黑暗中翻越了6座山,抵达终点时已相当疲惫。有一位年轻的士兵对卡尔逊说,如果光有脚在走,当然会累。言下之意是,他的身体和他的信念都在共同坚持。卡尔逊认为这就是工合精神。

八路军将士的行事方式也令卡尔逊称奇,他在后来的信中写道:他们更多地为人民着想而不是为一己私利。这样的转变与军队的精神紧密相关,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为何而战。

卡尔逊预测,这支军队在不久的将来会变得举世闻名。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坚持要用八路军的方式训练他的特种部队。几年后,在太平洋战场上,卡尔逊突击队口中喊着“工合”二字冲上日本人防守严密的一座座小岛。“工合”响彻太平洋上空。

美日开战后,卡尔逊受命组建第一独立营,即“卡尔逊飞行突击队”或称“工合营”。罗斯福总统把他的爱子詹姆斯·罗斯福送到卡尔逊身边担任突击营参谋主任。卡尔逊以5比1的比例严格挑选了1000名突击队员,以实现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以八路军精神组建一支美军中的八路军的梦想。

在突击队的日常训练中,卡尔逊时刻以八路军官兵平等的精神为榜样。他与普通士兵一样站岗值勤、排队打饭。每周五,突击营依照八路军的样子召开民主讨论会,每个士兵都可对一周的训练发表意见,参谋主任小罗斯福还像八路军中政治委员一样给大家作形势报告。会议间隙,大家都会要求他们的“老头子”给大家吹段口琴,听他讲他在中国时与八路军并肩行军的故事……

资料:

周立波与他的战地笔记

周立波是一名著名的战地记者。抗战初期,他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前线,采访了八路军将士,迅速准确地报道了晋察冀边军民的抗日斗争。

从1937年10月16日到1937年12月20日,周立波担任八路军战地记者,兼作史沫特莱(美国著名的女记者和进步作家,积极报道中国抗战)的翻译,到八路军战区各地采访,在山西受到周恩来、朱德、彭德怀、任弼时接见;在晋察冀边区采访了刘伯承、贺龙、徐向前、聂荣臻、徐海东、王震等八路军将领和大量战士、老百姓,还参加了广阳战役。

完成为史沫特莱当翻译的任务后,周立波受任弼时委派,又为美国军官卡尔逊(1896~1947年)当翻译,并继续担任战地记者。周立波陪卡尔逊到八路军前线访问,行程3200多里,两次通过日军封锁线,爬过八座大山,采访了129师长刘伯承,副师长徐向前,120师师长贺龙,还访问了聂荣臻司令及薄一波、陈赓、陈锡联、徐海东等将领。

在这两段战地采访实践中,周立波创作了具有重要历史价值的报告文学《晋察冀边区印象记》、《战地日记》。周立波陪同卡尔逊在晋察冀边区访问50多天后,于1938年3月初到武汉,整理自己的采访笔记与日记,撰写了一系列通讯、特写等,编成《晋察冀边区印象记》、《战地日记》两书。

战争期间亲临一线和深入农村积累的见闻不断赋予周立波新的创作灵感,他于1948年写成长篇小说《暴风骤雨》。此书是他的代表作,展现了东北农村波澜壮阔的革命斗争画面,刻画了一系列生动的农民形象,成为中国最早出现的以土改为题材的优秀作品之一。1955年写就描写农业合作化的长篇《山乡巨变》及其续篇,从中国农民日常生活和心灵深处揭示中国农村社会变革的艰难和深刻。

环球杂志2009年第15期稿件,其他媒体如需转载,请与本刊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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