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温城:五朝古堡雄浑在
新晚报
◆文/摄 本报记者 赵 力 张育新
一路考察东北亚丝绸之路上的古城址,我们总会生出曾经沧海如今桑田的感慨。在汤原县,有一座沿用五朝的古堡,英雄豪强在这里上演过无数动人的故事。如今英雄无觅,只余一冢黄土,当年的万户侯早做了粪土尘烟———
难寻的“一半山站”
寻访湮没多时的古丝路,经常会遇到各种困惑,我们无法站在现实的土地上,替古人去选择道路。在马大屯的斡朵里古城,我们留下了古人为什么折腾的疑问,出了依兰县城,我们希望把这个问号解开。在松花江对岸的迎兰乡,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古城遗址,当地一位女文史学者认为,那里才是真正的斡朵里。我们决定到那里去看看。
从依兰县渡口乘船过江,沿江岸左行不远,就是我们要去探望的“迎兰敬老院古城”。 敬老院就坐落在古城里,已经人去楼空。古城呈马蹄形,周长约1000米,城墙夯土版筑,城墙较高,临江的南墙和东、西墙南端已被江水冲毁。地表有少量布纹瓦、陶瓷残片。资料记载,它是起始于汉魏,金、元、明、清一直沿用的古城址。按照现在的山川地理,古人选择此处作为驿站,似乎更合乎正常思维。我们不具备考证它是不是斡朵里站的能力,但可以肯定,它却是坐落在东北亚丝绸之路上。此处为斡朵里站,也是一种比较有根据的说法。
离开迎兰古城,我们去寻找海西东水陆城站第十四站“一半山站”。按照杨旸老先生的推测,“一半山”应该在舒乐河边。在舒乐村头,我们遇到了在街边晒太阳谢生彦老人,老人已经83岁,就在这个小屯出生。老人说过去江边有条道,是上至依兰下到佳木斯的唯一通道。我们相视点头,这符合我们的想象。这条路就是一直延续的古驿路,近代修起公路,才把它废弃了。老人还说,西小通那片地里出土过很多大钱。我们正踌躇怎么去西小通,老人叫住一个骑摩托车的农民。老人说,这人是原来的村长。
老村长叫邵惠学,听明白我们的来意,略一犹豫就放下摩托车,带着我们去西小通。车上,老邵说,你们到了村头,总得有人配合不是?我不当村长了,还是个老党员。我们夸奖老邵有觉悟。
越野车沿着当年的古驿路行驶,路面上有很深的车辙。在西小通地里,我们拾到了夹砂陶片、灰陶片、布纹瓦片,还有少量的青花瓷片。可以肯定地说,这里是一处古聚落遗址。听我们说要找古城子,老邵说,村东有一片地,就叫“小古城子地”,是老辈人传下的名字。我们一下来了兴致,决意去那里看看。“小古城子地”的地表,也可拾到夹砂陶片、灰陶片、布纹瓦片等地表文物。耕地农民说,过去地里总能捡到大钱儿。很显然,这里也是一处古遗址。我们查阅《依兰县文物志》,未载两处古遗址。我们无法确定这里是不是“一半山”,但至少有疑似之处。
留下了我们的发现———“西小通遗址”和“小古城子地遗址”,以待专家们的考证。
固木纳城的风流人物
离开舒勒河,我们直奔汤原县,那里有东北亚丝绸之路上的一城一站,即托温城、满赤奚站。
在准备采风文案时,我们了解到托温城就是汤原县双河村的固木纳古城。“固木纳”是“汤旺”、“屯”的音转,为女真语“岛”的意思。辽时,为五国部之一的盆奴里国。我们不禁哑然失笑,想起了一段历史故事。
盆奴里国,是辽朝的属国,又称盆奴里部、蒲奴里部、蒲聂部。这个“国”岁岁向辽廷进贡海东青鹰鹘,与五国部的其他“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到了辽兴宗重熙十七年(1048年),也就是宋神宗赵顼诞生的那年。一向恭顺的盆奴里突然造反了,阻绝鹰路,领头人是该部族节度使陶得里。
对于这次反叛,《辽史·兴宗本纪》有记载:“八月戊子,以殿前都点检耶律义先为行军都部署,伐蒲奴里酋陶得里。”陶得里为什么要造反呢?没说。可能是官逼民反吧!
八月二十二日,耶律义先率师浩浩荡荡地开往东北。进讨路线经过生女真完颜部的领地拉林河、阿什河流域。当辽人来传达圣谕时,完颜部部长乌古廼吓了一身冷汗,这个狡猾的家伙担心辽人顺手牵羊,灭了自己。于是,他假模假式地向辽帅献计:“只可计取。如果用兵,陶得里就会转移到深山,没有经年累月是无法平定的。”急于立功的耶律义先相信了,命乌古廼便宜行事。
乌古廼是金太祖阿骨打的爷爷,为人很江湖,也很不江湖。他主动结交陶得里,还让自己妻子抱着襁褓中的三儿子,到蒲奴里城做客,以骗取老陶的信任。转年正月,乌古廼阴谋得逞,“袭而擒之”,然后将好朋友装进囚车献给辽人。这事应了现在的一句调侃: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
这块“踮脚石”让乌古廼擢升为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从而完颜家族步入了英雄的太师府时代。
第二天早晨,汤原县文管所长侯中刚接待了我们。老侯业务精通,工作勤勉,他说:“东北亚丝绸之路是新提法,原来叫皮草之路。”又说,固木纳古城的标准名称叫“桃温万户府遗址”,县里费了很大的劲,才被批准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他正在忙活新博物馆建设。我们参观了原博物馆,博物馆馆藏极其丰富,在黑龙江省是不多见的。老侯的敬业精神让我们感动。
他因有急事,派文管所的小卢陪同我们去了“桃温万户府遗址”。“桃温万户府遗址”一头探进了汤旺河,在汤旺河大桥上远远看去,遗址用铁丝网拦了起来。
到得城前,我们发现古城保存得相当完好。城墙高耸,残存有两米多高,护城壕遗迹清晰可辨。水泥矮柱缠着铁丝网,把城墙保护得严严实实。城内,一对农民夫妇正在耕地,刚好捡到一枚铜钱让我们给看看。那是一枚宋钱,上面锈迹斑驳。古城东侧的城墙,已经被汤旺河吞噬。小卢惋惜地说,由于汤旺河逐年西滚,到了清末,古城大部陷于河道之中,现仅存三分之二。资料载:古城呈长方形,周长2500米,东西垣长750米,夯土版筑,高6米。西城垣有马面五个,西北有角楼。古城的最大特点是辽、金、元、明、清五个朝代沿用,因此,在2006年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金代,这里是“蒲与路屯河猛安”的治所,城主完颜宗尹。完颜宗尹是金兀术的本家弟弟,齐国王完颜晏的侄子,世袭谋克。大定八年,录其父功,授世袭蒲与路屯河猛安。不久,官拜宰相,封代国公,兼太子太傅。大定二十四年,世宗巡幸上京,宗尹从行,出了不少好主意。退休后,他大概回到了这里安居晚年,“不能复在京师”。世宗皇帝总是想念他,还在京城赐给他一套宅院,于是,老宰相返回了京师。
走进古城遗址,地表文物精美,俯拾即是。我们捡到了一小块龙泉瓷片,温润如玉,上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
小卢介绍说,元代在松花江下游设水达达路,下辖五个军民万户府,桃温万户府是其中之一,管辖女真各部。城子里历年出土文物很多,有铜锅、铜镜、铁锅和宋钱等。公元1286年,也就是至元二十四年,诸王乃颜发起了一场争权夺利的战争,桃温万户府万户捏怯烈王投靠了乃颜党羽哈丹。元朝大将伯贴木儿在消灭哈丹后,率兵来讨。捏怯烈王率20余骑脱走,妻子畜产都被其截获。作为惩罚,把他治下的五百户水达达,充为渔户,又设置马站七所,让他们每年捕鱼,驰驿向朝廷进贡。在这次叛乱中,广宁王爪都先叛后悔,忽必烈念其前劳,没有杀他,让他到这个城里劳动改造,他非常认真,亲自从事伐木采樵的苦役。陪同他一起来的人看着难过,请代为其劳。他严肃地拒绝说:“我本罪人,侥幸免死待罪,怎敢贪图安逸呢!我这样做是为了稍稍弥补自己的罪过。”
丝绸之路上的屯河、成讨温二卫 到了明朝,这里是屯河卫卫所。延续千里的丝绸之路,在这里短暂的小憩,继续沿大江东去。
元灭明兴,托温地区的女真人审时度势,弃元投明。永乐三年八月,女直野人头目可怜哥、夕颜哈等四十九来朝,命设屯河、安河二卫。以可怜哥、夕颜哈等为指挥千、百户,卫所镇抚,分别赐给诰印、冠带。袭衣及鈔币。
此后,按时朝贡,明廷赏赐有加,在《明实录》里相关记录不胜枚举。屯河卫的一个头目叫答必纳,到南京朝贡时乐不思蜀,要求留居下来效力。明成祖朱棣皇恩浩荡,赏给他“百户”之职,赐给纻丝袭衣、彩币钞币,并命令顺天府按照规定给房屋器皿等件。说白了就是在今天的南京给他安了个家。宣德四年,明军征讨兀良哈,“诸卫皆恐怖,虑不自保。”屯河卫牵头向明廷报告,说明了各卫的担心。宣德皇帝安慰说:“天道,福善祸淫;人群,赏善罚恶。一体天心,岂有私哉?兀良哈有罪则朝廷讨之,岂有滥及无罪?尔等安分守法,即长享安乐,何用恐怖!”屯河卫的领导得到了很多赏赐,然后让他回到卫所继续安心为朝廷工作。这是一种示范作用,使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酋长们,总算安下心来。
景泰元年正月,屯河卫指挥同知哈三哈被晋升为指挥使。回来后,被叛明的瓦剌部俘虏,这位指挥使像汉朝的苏武一样,忍辱负重,终于在景泰四年八月,挈家逃归,直接去了今天的北京。明廷“可怜见”,仍授原职,送到南京锦衣卫带俸,从此,在秦淮河边过起了舒舒服服好日子。
正统后,明朝国威大挫,女真各卫多怀二志,屯河卫依旧坚持朝贡。直到成化十四年,屯河卫已故指挥使革勒革的儿子马牛,仍奏请明廷,乞求升职并请给敕书、印记。这是一种坐冷板凳的坚持,让人感动。
当地的一位文史学者说,这里还是成讨温卫的治所,成讨温卫是从兀者卫分出来的,明正统八年设置,首任指挥使叫娄得,深得明廷器重,连升三级。弘治十三年二月,他在北京会同馆与考郎兀卫都指挥早哈在一起会餐喝酒,因争座位,竟被早哈刺死。一起饮酒,为了座位竟死于非命,真是不值得。如今,二位酒友都作了土,古城依然巍峨。
面对高大的古城墙,我们突然产生了疑惑:这里距离松花江边有十几里远,络绎的车队有必要绕个大弯,一定来到桃温城走一遭吗?
“竹东遗址”是满赤奚站吗?
在以往文史专家的考证中,比较一致的意见是托温城和满赤溪站为城站合一。但现实情况是,托温城的所在距离松花江边十多里远,其间一马平川,明朝的朝贡者或商人绕道而行,显然不符合常识。我们大胆地设想:满赤奚站可能在松花江边,与托温城遥遥相望。
满赤奚站是海西东水陆城站的第十五站。我们把假象说给了文管所长老侯———按照地图上的标示,松花江边的竹帘镇应该有古遗址,或许那里应该是满赤奚站。老侯笑着告诉我们,在最近的第三次文物普查中,他确实在竹帘镇东发现一处遗址,让我们去看看。
“竹东遗址”位于竹帘镇东,因竹帘镇而得名。这里位于松花江台地之上,是一片耕地。我们在地表搜寻,可以找到陶片和布纹瓦残片,但是遗存不多。耕作的农民管玉峰说,这块地他承包了二十多年,前些年还经常拣到大钱,现在已经不常见了。他大致给我们指了一下捡大钱的范围,目侧周长近千米。我们给他看拾到的青瓷瓦片,老管说这个多,铲地时经常可以碰到。
松花江边堆崖子的地方,我们发现可见清晰文化层。地表可见黑泥陶片和青花瓷,还拾到几个陶制的网坠儿及一个彩色粗瓷碗底儿,看形制是元朝的物件。地表20厘米以下,可见夹砂红陶的残片,有一个锋利的石片,类似于石器时代的刮削器,同时有一块兽骨头。
这个古遗址与我们的设想吻合,但它究竟是不是满赤溪站,就要由专家去考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