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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一位在莫斯科经商的中国人在博客中写道：“不要在市场存钱，不要把大批货存在市场！俄罗斯人说干就干！”
这位华商所说的“市场”是指莫斯科切尔基佐夫集装箱大市场。切尔基佐夫市场是欧洲最大的零售批发市场，也曾是众多华商发财致富的“避风港”。“切尔基佐夫”的俄语名是“Измайлово”，莫斯科华人嫌俄语念起来绕口，就干脆把这个名称汉化，顺着发音直接叫成“一只蚂蚁”。“一只蚂蚁”成了俄罗斯华商对莫斯科切尔基佐夫市场的昵称。不幸的是，这个昵称如今似乎也成了这些华商命运的写照。他们像蚂蚁一样勤劳努力，也像蚂蚁一样弱小无助。
那位华商在博客中发出的警告很快就得到了可怕的应验。6月18日，俄罗斯政府突然宣布，将集中销毁价值高达20多亿美元的中国“走私”商品，并要求莫斯科市尽快关闭切尔基佐沃市场。
这些所谓“走私”商品是去年9月11日被俄罗斯特别检察委员会和海关缉私特警以整顿市场、打击“灰色清关”的名义突袭收缴的，其中浙商货物占了15亿多美元。这批货物一旦销毁，数万华商中的很多人将陷入绝境。“一只蚂蚁”市场是莫斯科华商最集中的地方，据称有七八万人，中国货占据了市场98％的份额。
俄政府这场打击“灰色清关”的行动既有复杂的历史背景和政治因素，也有现实的导火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华商是俄罗斯寡头的“替罪羊”。
1
一场6100万美元的“美钞雨”
5月23日，土耳其濒地中海城市安塔利亚，“马尔丹宫殿”（Ｍａｒｄａｎ Ｐａｌａｃｅ）开业庆典。
这是俄罗斯亿万富豪捷尔曼·伊斯梅洛夫投资15亿美元修建的一座豪华酒店，伊斯梅洛夫以他父亲名字将酒店命名为“马尔丹宫殿”。这座拥有560个房间的酒店本身已经极尽奢华，套房浴室配有镀金边框的镜子，私人沙滩上则铺有专门从埃及进口的总计9000吨白沙。酒店外配有一个面积1．6万平方米的人工水池，可供1000人同时游泳，就是坐小船也需要足足半个小时才能从一头抵达另一头。在水池当中，还隐藏有一个精美绝伦的地下水族馆，穹顶由绿草铺设而成，尽显豪华气派。在这家欧洲最奢华的酒店睡一晚，要花1．15万美元。
为了举办这次开业庆典，伊斯梅洛夫请来了全世界范围内的无数名流大腕，包括美国社交名媛帕里斯·希尔顿，好莱坞影星沙朗·斯通和理查·基尔，以及以美貌性感著称的意大利“国宝”级女星莫尼卡·贝鲁奇等等。而他专门请来的歌手玛丽亚·凯丽、汤姆·琼斯等人，据称每人出场费就高达近百万美元。
除了不计其数的美酒香槟，伊斯梅洛夫还专门租用私人飞机，从俄罗斯国内空运110公斤的珍贵鱼子酱到典礼现场，以供嘉宾享用。开业庆典高潮时，伊斯梅洛夫与众多来宾一齐跳舞。组织方在现场抛撒百元美钞。据当地媒体估计，光是宾客“淋”到的“美钞雨”，总共就用掉了6100万美元。
现年52岁的伊斯梅洛夫现有资产6亿美元，在美国《福布斯》杂志俄罗斯富豪榜中排名第61位。最初，伊斯梅洛夫只是一名小贸易商，凭借从政府廉价租地、高价转租的中介手法，他才逐渐积累起了财富。
在俄罗斯饱受金融危机冲击之时，伊斯梅洛夫把大笔金钱撒在国外的做法让总理弗拉基米尔·普京大为光火。“马尔丹宫殿”开业没几天，普京突然在一次内阁会议上质问起切尔基佐夫市场处理情况：“走私活动是一个单独的话题。打击走私活动的工作似乎在进行，但是收效甚微。走私的结果就是坐牢，可又有谁坐牢了？”
2
俄政府不再“睁只眼闭只眼”
切尔基佐夫市场于20世纪90年代初建立，是俄罗斯和独联体国家服装、鞋类等生活用品的批发集散地，由伊斯梅洛夫旗下的阿斯特集团控制，是伊斯梅洛夫财富来源之一。去年9月11日，俄罗斯总检察院调查委员会以没有合法通关手续为由扣留了切尔基佐夫市场华商6000个集装箱，并于今年3月20日向仲裁法院提起公诉。今年5月，伊斯梅洛夫见势不妙，遂向土耳其当局递交了申请，请求授予他土耳其国籍。迫于俄方压力，土耳其至今没有答应他的申请。
尽管伊斯梅洛夫声称自己对土耳其这个国家“一见钟情”，尽管伊斯梅洛夫据传正将财富转移到土耳其，但他的巨额投资并没有让他在当地受到多少欢迎。土耳其海滨度假城市安塔利亚市市长近日责成对“马尔丹宫殿”建造过程中有可能出现的违法现象进行调查。 据报道，安塔利亚市市长借口宾馆建设违反建筑计划，没有出席那场大撒“美钞雨”的开业庆典。
普京发火，接下来便是针对切尔基佐夫市场的一系列政府动作。6月上旬，俄检察院调查委员会宣布对没收商品展开刑事调查，3名海关官员因涉嫌提供违法入关便利遭到逮捕；14日，俄副总检察长亚历山大·布克斯曼将这一市场称之为“滋生腐败之地”，需要清除。
俄民主政党“亚博卢”主席谢尔盖·米特罗欣认为，政府这个时候对伊斯梅洛夫的市场采取行动“并非巧合”。米特罗欣向记者表示，伊斯梅洛夫将大笔金钱花在土耳其而非俄罗斯的决定已经惹恼联邦政府。“把钱全部花在国外，他的举动并不让人愉快，”米特罗欣说，“这就是为什么政府现在开始调查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商业活动。”
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与伊斯梅洛夫关系密切，这位权势显赫的市长也曾是“马尔丹宫殿”开业庆典的贵宾。迫于联邦政府的压力，卢日科夫只好承诺将致力于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
俄媒体指出，普京亲自操作了对伊斯梅德尔的“外科手术”，其目标是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据报道，伊斯梅洛夫每年为莫斯科市政府创造近百分之六十的预算外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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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蚂蚁”是华商的“避风港”
6月18日，俄罗斯政府宣布将集中销毁价值高达20亿美元的中国商人的“灰色清关”货物，并要求莫斯科市尽快关闭切尔基佐夫市场。切尔基佐夫市场是数万华商在俄罗斯安身立命的依靠。小林（化名）的“几百万货物”就在这批即将销毁的商品中，为挽救自己的这批货物，他上下奔走，但至今毫无结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甚至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果俄罗斯方面知道我接受了媒体采访，我的货物更拿不回来了。”而小林的背后，是数万名一夜间倾家荡产的华商。
“何止是20亿美元！6000个集装箱啊！每个集装箱货物的价值都在50万到100万美元之间，这次华商的损失是空前的。”俄罗斯中国浙江同乡会会长倪吉祥颇感无奈，“有人跳楼，有人自杀，这么多人倾家荡产，可至今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
“我们当中每个人都有数百万元的货物已被宣判‘死刑’，就差执行了。”一位在俄罗斯经商的义乌商人发出这样的哀叹。
俄罗斯总检察院表示，没收的这些华商商品属走私品，其中一些伪劣商品将集中销毁。这一消息令华商感到绝望。有多名华商很气愤地透露，俄方称这些没收的商品是走私的、劣质的，但没收后却以低价在市场上倒卖。
莫斯科华人习惯顺着俄语发音将“切尔基佐夫”叫成“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在俄罗斯华人圈里的知名度很高，凡是在莫斯科呆过一阵子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去过这个地方，比如理发、买中国人喜欢吃的青菜和豆腐等等。“一只蚂蚁”曾经是数万华商安身立命、发家致富的所在，它曾经在数次俄罗斯警方的清查行动中毫发未损，而如今，这个华商昔日的“避风港”成了查抄走私的“风暴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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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清关”使华商“吃哑巴亏”
在俄罗斯方面看来，中国商人的“灰色清关”行为是一种走私行为。“灰色清关”是一种“包机包税”业务，一些商人把货物交给清关公司，而后在莫斯科的大市场接收货物，缴纳运输及清关费用，清关公司不提供任何进出口单据。因此，这些商人面对俄执法部门的查抄时就拿不出任何完税单据，也无法证明货物的归属。
如果把俄罗斯的“灰色清关”外贸市场比作一个“江湖”，切尔基佐夫市场就是“江湖老大”。切尔基佐夫市场上总共有四大社区：华人社区、越南人社区、高加索犹太人社区以及塔吉克人社区。被公认为最有权势的是阿塞拜疆人，而这个市场的后台老板伊斯梅洛夫就是阿塞拜疆裔的犹太人。
发现自己可能成为普京政府的调查目标后，伊斯梅洛夫似乎担忧起来，他已开始极力辩护自己的清白：“我拥有这个市场，但不拥有这个市场上交易的商品，我只是租出去商铺。”
伊斯梅洛夫是切尔基佐夫市场创办人，也是操控这个大市场的真正的“大佬”。20多年来，伊斯梅洛夫通过“灰色清关”的方式，吸引大量中国商品进入俄罗斯，由此积累了大量财富。
在这个市场里经营的华商，除了交纳场地费，还要交各种手续费给伊斯梅洛夫，而伊斯梅洛夫自称会代华商向政府部门交税。“但谁也不清楚伊斯梅洛夫上交了多少税给俄罗斯政府，他可能早已作好了潜逃的准备。”一位在俄经营酒店的华商说。
俄罗斯方面称查收的中国商品是走私货，是通过“灰色清关”的方式过来的，但据熟悉中俄贸易的人士透露，俄称华商货物为“走私货”有失公允，责任其实不在中国商人。伊斯梅洛夫被列为俄罗斯政府打击对象，俄检察部门指其组织销售中国走私商品，并扣留华商的大批集装箱，而这些华商似乎只能“吃哑巴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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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商有望拿回被查抄货物
华商的货物被封，最着急的就是俄罗斯浙江华人华侨联合会会长虞安林，“这么多货都是我们浙江人的，怎能不担心呢？”事发之后，虞安林每天都在做工作，希望事情能有转机。
“我们写了很多材料，递交到俄罗斯检察机关，递交上去第二天，他们就找我们谈话了。”虞安林说，俄罗斯检察院认为这件事情，华商、俄罗斯政府都是受害者，问题主要出在海关和清关公司。
虞安林说，“现在，我们收集华商当时清关单据递交到检察院，该补税的我们都会把税补上，如果确实有违规的地方，该罚的款我们都会罚。所以，现在，事情正在往好的方面发展，货拿回来的可能性很大的，我们一直在努力。”
切尔基佐夫市场暂时还没有关闭。被查封的货物还由警察局控制着，暂时还没销毁。切尔基佐夫市场里还经常有这样的广播：“华人不要慌，请大家留下来继续做生意。”
然而，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切尔基佐夫市场有可能在今年年底前被关闭。对于这些华商来说，“一只蚂蚁”的好日子是到头了。倘能如愿追回那些被查抄的货物，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华商“灰色清关”蒙难记
●1998年11月，俄罗斯税警部门查抄“兵营”中国商贸中心，上百家中国商家通过“包机包税”方式运入俄罗斯的中国商品（主要为皮夹克），由于拿不出货物通关证明，全部被作为无主财产没收。
●2000年至2003年间，查抄事件上百次，给华商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
●2004年2月，俄罗斯内务部侦查委员会的10多名警察闯进莫斯科市区南部的大环公路旁的“艾米拉”大市场，突击检查华商的身份证件。两天后，在荷枪实弹的警察弹压下，大规模查抄使华商蒙受了上千万美元的经济损失。
●2005年7月，俄大批警察前往莫斯科市中心“39仓库”查扣中国鞋，总货值近千万美元，其中多为温州鞋。后经过多方努力，次日俄方同意华商交付约12万美元“罚金”赎回此批货物。
●2008年9月，俄罗斯针对中国商人发动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打击“灰色清关”事件。9月11日晚，俄罗斯官方对莫斯科的切尔基佐夫市场进行突击检查，查封了华商在仓库里的鞋、服装、袜子等日用品，货物价值约有20多亿美元。
新闻分析
俄为何向“灰色清关”开刀
“灰色清关”所指的是“包机包税”的业务，开始于俄刚刚独立的1992年。当时，俄实行的“休克疗法”造成了国内经济急剧恶化，日用消费品严重匮乏，进口商品特别是价格低廉的中国商品有着很好的市场。1994年之前，俄海关规定，入境旅客可以免税带进5000美元自用合理物品。一些精明的俄罗斯人从中看到了商机，利用俄大量闲置的军用飞机，采用旅游包机的形式，吸引大批俄旅客赴华，随后将购买的中国商品随机带回，俄海关与空运公司只收取少量的运费和手续费，包机业务由此产生。
1994年以后，中国公司和商人也开始利用包机向俄运货，并把这种“运输＋清关”的方式取名为“包机包税”。应该说，这一阶段俄官方对此持默许态度。1995年，俄政府发现这种进口方式造成海关税款大量流失，于是开始进行查处，“包机包税”曾一度暂停。1996年春，经俄民航部门与海关协商，空运业务得以恢复，但海关要求包机所运货物需正规通关。但当时俄已对轻纺产品征收很高的进口关税，若正规清关，中国输俄商品将丧失竞争力。
随着俄加入世贸组织问题提上议事日程，清理“灰色清关”问题已经势在必行。
2008年4月初，俄罗斯海关主管部门口头通知各口岸，要求对进口中国商品严加管理，除限制中国商品入关外，还对中国日用消费品另外多征收30％的关税或者按每千克3．5美元征税。俄罗斯国家海关委员会主席瓦宁在谈到对中国商品采取限制措施时说，俄海关加强对中国输俄商品的监督不具歧视性质，俄方采取的措施是为了保障国家税收，瓦宁强调，中国商品“灰色清关”问题严重，俄海关不会对其放任自流。
在俄国内的“灰色清关”这张看不见的大网中，华商是利润率最小、风险性最大、稳定性最差的一环，而那些海关中的蛀虫和所谓的“清关公司”则是坐在办公室里数钱的一帮“大爷”。所以，俄高层每次打击“灰色清关”之时，损失最大的都是华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