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戒毒所24小时
封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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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警是女孩们戒毒期间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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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了毒瘾,有了“饭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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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们的房间整洁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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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左五)与“戒毒女”们倾心交谈
6月24日晚10点半,熄灯号响起后,位于郫县安靖镇的成都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很快安静了下来,住在一楼“脱瘾区”的16个女学员,倒在拼成一排的铁床上,沉沉睡去,鼾声均匀。夜寂静,这些曾被毒品侵蚀的灵魂,是否如鼾声般平静?
从前日中午12点起,本报记者被特批进入成都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女子病区。曾经的漂亮空姐,从小学开始吸毒的乖乖女,为吸毒不惜出卖身体的母亲……一张张被白色粉末模糊的花样面孔,在24小时的朝夕相处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A
初见
一群女孩子活跃健康声音洪亮
6月24日下午2点—4点
“一群穿着蓝色背心的‘戒毒女’,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净、红润的健康面孔,一瞬间,我竟有置身大学军训集体宿舍之感。”
通过了至少4道铁门后,前日下午,我终于在女警赵永兴的带领下见到了住在1—18病室的16个姑娘。“赵干好!”看到管教干部,姑娘们忙不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整齐地称呼着。我在一群穿着蓝色背心的“戒毒女”中坐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净、红润的健康面孔,一瞬间,我竟有置身大学军训集体宿舍之感。
见赵永兴退出房间,22岁的雪雪和同伴们开始活跃起来,雪雪长得很漂亮,左手臂上文了一朵殷红的玫瑰花,她指着不远处垂头坐着的一位黑眼圈大姐说:“她是3天前才来的,正在上瘾……我们都待了几个月了,基本已经脱瘾了。”
20多岁的一群女孩子对着相机镜头,
开始好奇地窃窃私语,我也有自己的好奇:这间约四五十平米的病室,十来张铺着绿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整齐地靠在墙两边,卫生间很大很干净,却用透明玻璃隔着,从外面可以一览无余。女警赵永兴说,戒毒所对戒毒学员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用透明玻璃是为了防止姑娘们在卫生间做违规的事或发生危险。
需要单独采访的雪雪跟着记者从病室走了出来,“谢谢赵干!”铁门“砰”地再次关上之际,门内又传来女孩们起立、问好的洪亮声音。赵永兴说,强制戒毒所里的女学员们住在一楼,由11名女警管理,而男学员们则统一住在2楼,“平日分开管理,但作息时间都一样,早上6点半起床、晚上10点半睡觉,中午午休2小时。”
B
相识
新来戒毒女头发花白的偷车贼
6月24日下午4点—晚上7点20分
“因为盗窃,骨瘦如柴的干枯女人被派出所警察送到了强戒所,平日,她即使盗窃都不会让自己断毒,眼眶淤黑的她吃下了医生开的戒毒药,涎着鼻涕哈欠连天,在一群健康的室友间格格不入。”
“又有吸毒女被送来了。”前日下午4点多,结束了和雪雪的对话,一个骨瘦如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中年女人被派出所警察送到了强戒所。警察说,这个女人被挡获时,正哆嗦着手偷盗一辆电瓶车,后来尿检才发现,46岁的苏秦还是个瘾君子。按照相关规定,在检察院批捕前,盗窃嫌疑人苏秦被送到了强制戒毒所戒毒。据警察介绍,强戒所里的女学员,除极少一部分是家人送来的外,大部分都是因为涉嫌犯罪被挡获的。“成为毒品的奴隶后,为满
足毒瘾,家境不好的女孩子们,或偷或骗,一部分还参与了卖淫。”
警察陈丽和苏秦做了第一次交谈,“那是为了让她们了解强戒所的规章,及获取一丝扶助和温暖。”在大多数吸毒女被绝望的家庭、亲人抛弃后,女警陈丽希望,虚弱、孤单的她们能在强戒所获得一些依靠。
听说有新学员送来,强戒所的医生梅红为苏秦做了全身检查,然后,梅医生给她开了戒毒药,即便如此,坐在1-19病室里的苏秦,依然打不起精神,在例行点名报数时,步履不稳的她甚至是被室友扶起来的。已在强戒所待了5个多月的室友王倩一直试图劝说不时打着哈欠的苏秦,“我也不小了,有子女了,毒品几乎毁掉了我的一生。你才吸几个月,一定要戒掉。”
特写
小学起吸毒最大心愿生宝宝
在值班室,22岁的雪雪抚着自己手臂上的玫瑰文身,那是她为了掩饰左臂上10多个丑陋烟头印文上的,雪雪刻意选了鲜艳如罂粟花的红色。鲜红的颜色模糊开,让人追问她用烟头自残那一刻:吸食海洛因的快感随着缭绕的白色烟雾很快升腾了起来,迷离恍惚中雪雪突然狂躁,她将右手夹着的烟头狠狠朝手臂上戳去,1个、2个……丑陋的黑疤就这样烙下了。雪雪说,她从小学6年级在溜冰场第一次吸毒,之后的8年,辍学赋闲的她开始骗钱买毒品,骗不了就偷、偷不了再骗,父母的30多万元血汗钱在这8年间连同雪雪的青春一起吸走。现在,吸毒男友因敲诈罪坐牢,雪雪也被父母送到了强戒所,雪雪说,她最大的心愿是等男友出来和他结婚,然后生一个宝宝。
空姐吸毒10多年被儿子发现
帮助开导新学员苏秦的王倩曾经是名空姐,丈夫经商,家产至少在百万以上,“我平日开敞篷的豪华跑车,用最名贵的化妆品……现在这样,我都不知怎么去面对我的孩子。”长胖了的王倩捋着蓬乱的头发,她的脸庞依然精巧美丽,但说到儿子时,王倩却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今年初,一直背着孩子吸了10多年海洛因的王倩,被突然回家的儿子逮个正着,处在毒品幻觉中的王倩急懵了,第一次对着孩子又踢又打,直到半夜她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看见儿子趴在板凳上睡着了,心尖儿都痛。当天晚上,王倩便在孩子的劝导下进了强戒所。“吸毒10多年,我花了至少100多万,和丈夫的感情也淡了,我不能再让儿子瞧不起。”
C
关心
突然发了病室友医生都来呵护
6月24日晚上7点20分—10点半
“刚送进来3天的女子躺在水泥地板上不住呻吟,豆大的汗水沾湿了她烫染过的卷发。看着她瘫软的虚弱背影消失在写着‘珍爱生命,拒绝毒品’的过道上,脊背突然升腾起一阵凉意。”
“快!病人在哪里?”前日晚上7点20分,医生梅红突然急匆匆冲了进来,几分钟前,她接到了1-22室学员李兰突发肚子痛的消息。李兰是3天前送来的“瘾君子”。3天来,刚断毒的她一直备受保护,“一般都不让她参与叠被子与打扫卫生,还允许她上床躺一会儿。”
李兰的室友说,尽管毒发时她会全身哆
嗦、站立不稳、“吃什么吐什么”,但总体上身体还是在一天天好转,没想到前天晚饭后,李兰突然开始呕吐,同样经历过痛苦断毒的室友们立即给值班的警察赵永兴和陈丽打了报告,几分钟后,医生来了。
“是这里痛吗?还是这里?”梅红按着李兰骨瘦如柴的肚子,戴着听诊器紧张地询问着病情,听说李兰呕得连黄水都吐出来了,怀疑她患上“急性胆囊炎”的梅红跑步给医院打去了电话。梅红后来向记者解释,长期吸食海洛因早已让这些瘾君子的身体遭受重创,但由于毒品的麻痹作用,在吸食期间也许会觉察不出,一旦断毒,病症就会显露出来。
D
陪伴
彻夜未能休女警40分钟巡一遍
6月24日晚上10点30分—25日6点半
“曾被毒品吞噬的女孩子们并排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平静。女警赵永兴说,她希望这些女孩出去后,灵魂仍像睡着一样澄澈安静。”
李兰被送进青羊医院后,戒毒所又恢复了往时的平静,学员们并排坐在床上看着中央一套的电视节目。间或交头接耳地聊着私房话。值班女警赵永兴和陈丽却更加忙碌了。下午5点以后,值班室里的“巡更闹钟”每隔40分钟就会响一次,“直到第二天早上6点半,通宵如此。”这意味着女警们至少要巡视病区20次以上。晚上11点,铃声再次响起,赵永兴和陈丽从座位上弹起来,拎着一串厚重的铁钥匙出了门,钥匙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赵永兴轻轻地按住,“夜深了,希望她们能睡个好觉。”
事实上,在我待在强戒所的这段时间,哪怕没到巡视时间,熄灯前,赵永兴和
陈丽也会不时过去看看,“或叫人出来谈谈心,或协助处理一些女孩子间的口角。”电筒光下,女孩们将床拼在一起,正沉沉睡着,偶有个别尚未断毒的,痛苦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着。已经连续工作近20个小时的赵永兴告诉我,“后半夜仍得打起精神,一是怕学员们突然生病,二是后半夜派出所可能会有新学员送来。”
很幸运,这一夜,相安无事。我后来才知道,33岁的赵永兴也是一个3岁孩子的母亲,看着这些身陷毒窟的学员,她很心痛,想尽力挽救她们。赵永兴说,每次听说有学员出去后没有再复吸,她都会很有成就感。
E
告别
室外做游戏灿烂笑声回荡心间
6月25日早晨6点半—中午
“短短24小时,对我却犹如经历半世:正读6年级翘着羊角辫的青涩少女、风华正茂的漂亮空姐、躬着身偷电瓶车的中年贼妇人,如蒙太奇般在记忆里一片片连贯上演,快得有如海洛因升腾一样转瞬即逝——人生如此短暂,愿她们早获新生。”
昨日早晨6点半,姑娘们准时起床,然后有秩序地去洗漱。早饭在7点钟被工人准时送到各病室,稀饭、馒头,姑娘们在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吃着。
早点名后,学员们被分批安排外出锻炼,打羽毛球、跳绳、做游戏,其余的人则在病室内学习法律知识……灿烂的笑声在操场上空飘荡着,由于是6·26前夕,成都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举行了开放日活动。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姑娘们没有躲
闪,大方地向记者们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同是记者的我不断听见有同行感叹,“白白胖胖的,一点也看不出吸毒。”
临走时,女孩们已经开始准备吃午饭了,昨日的午餐是土豆烧鸡、红椒回锅肉和卤鸭子,曾经因为吸毒茶饭不思的女孩们大口地吃着。她们告诉我,“毒瘾过后,就开始‘点饭瘾’了。”这应该是好现象,平均每个人至少长了10斤就是最好的佐证。
铁门再一次把我隔绝在戒毒女之外时,我翻出手机上拍下的一个戒毒女的日记,“人生有些风景,有些东西,有些事,你只能经过……烙在你生命中的那段伤,希望永远不去碰触。”
真心希望毒品只是这些如花生命中经过的风景,经过了,就只是记忆。好运,姑娘们!(文中涉毒人员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