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代伊朗人看德黑兰十日:内贾德只能做公司经理
东方早报
赛义德·侯赛因·萨法里 46岁
欧朗(伊朗)有限公司 义乌代表处负责人
马苏 31岁
义乌工商学院伊朗留学生、ESA贸易公司总经理
早报记者 陆玫
1979年2月1日,当大阿亚图拉鲁霍拉·穆萨维·霍梅尼结束长达15年的流亡生活,由巴黎回到德黑兰,发动伊斯兰革命时,赛义德·侯赛因·萨法里正好16岁,而马苏则刚刚出生。
30年后,46岁的侯赛因已经是欧朗(伊朗)有限公司驻义乌代表处的老板,年轻的马苏也来到义乌,除了留学生,他还有另一个身份——ESA贸易公司总经理,专门向伊朗和阿联酋迪拜的客户提供采购服务。
中国浙江的这个小城,可能是在中国的伊朗人最集中的地方之一——伊朗人90%以上的日常生活用品均来自中国,甚至包括他们的总统内贾德身上的那件标志性夹克。而此时此刻,在他们万里之外的那个祖国,街头的硝烟和催泪瓦斯已经弥漫了整整10天——这个国家正面临伊斯兰革命30年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虽然作为两代人,他们的世界观截然不同,但侯赛因和马苏都不约而同地认同——在伊朗,谁当选总统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高领袖才是最重要的。
年轻人不记得革命
伊朗对于侯赛因来说,意味着太多。事实上,他出生在伊拉克。两伊战争爆发时,17岁的侯赛因和家人被萨达姆政府驱逐至伊朗,所有财产均被没收。“因为我们家有亲戚在伊朗,那时候都是这样的,和伊朗有任何关系的人都不准留在伊拉克。”
现在说起那段历史,侯赛因的语气已经很平静:“我们被没收了3幢房子,2辆汽车,好几个店面,一下子从富人变成了穷人。战争是残酷的,我们隔壁的1个房子,‘轰’的一声,瞬间变成平地。”
公司主管Linda插话说:“他的白头发都是那时候长出来的。很多经历过两伊战争的40多岁的伊朗人都有白头发。”
相比之下,伊朗伊斯兰革命和两伊战争并没有给年轻的马苏留下太多深刻印象,父母也不曾多说起。
“一些老人说的比较多的是,现在的伊朗不如10年前、20年前的伊朗。”
在伊朗这个人口7000多万的国家里,超过60%的人口在30岁以下,年轻人已经成为一股决定性力量。
内贾德只能做公司经理
革命仍在继续。
6月12日,伊朗大选投票日。侯赛因和马苏都没有去上海的领事馆投票,原因却截然不同。
“内贾德、穆萨维分属保守派和改革派,但这两个派别并不是截然对立的,其实他们有很多观点实质上是一致的,两人是可以并存的,现有的问题通过时间是可以消融的。而且在伊朗,谁当选总统其实并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高领袖才是最重要的。”侯赛因说,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观点,很多他接触的客户、朋友都持这样的观点。
话虽如此,但6月12日,伊朗总统选举投票日当天,除侯赛因因身体原因没去上海投票点投票外,他在义乌的十几个伊朗朋友专程赶往上海,“把票全部投给了穆萨维”。
马苏同样没有投票,他的态度很干脆:两个主要候选人他都不喜欢,所以干脆谁都不选。
“内贾德、穆萨维两个人我都不喜欢,谁当总统不是关键。我不知道你网上有没看到,伊朗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是这样的观点,总统反正都得听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领导,所以都是一样的。”
不过,比较而言,马苏还是更支持穆萨维,“我没有一个朋友、一个家人喜欢内贾德,没有人给他投票。”“我们国家太多行为受限制,以前我在国内Islamic Azad University读书的时候,想要一些西方的书籍,都不被允许。像我们这样坐在车里谈话,就会有警察上来询问。”马苏认为,如果穆萨维当选,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关于内贾德,马苏的理论则与众不同。“内贾德不适合做总统,他只能做个公司经理。”马苏说,“他过于保守,并且政策倾向性太严重,国内很多人不喜欢他。伊朗的大学生、老师、医生都更支持穆萨维。”
60%以上支持率可疑
德黑兰街头的硝烟让侯赛因和马苏相当操心。
侯赛因最近一次从伊朗回来是13天前。被问及伊朗骚乱的问题时,侯赛因表现出的就是一个有阅历中年人的谨慎:“我们国家现在的确是有些问题,但每个国家内部都有问题,不会持续太久的,我相信政府会很快处理好。”
大选结果出来后,侯赛因一直通过电视、网络了解伊朗局势,和伊朗各地的客户保持联系。他在伊朗的家人也更偏向于支持穆萨维。“内贾德当选也是没有问题的,他是个好人,他在伊朗人中的评价并不差,很多西方国家在这时候不怀好意地火上浇油,就把问题激化了。虽然我们更支持穆萨维,但对于选举结果我们是接受的,据我所知,这是伊朗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但是,侯赛因仍然提出了他的疑问——内贾德60%以上的支持率不太让人信服,“内贾德4年来在伊朗农村方面的确是做了很多工作,他在农村的声望非常高,但也正因为政策太偏向农民得罪了不少富人,而伊朗的城市人口要高于农村人口,为什么票数还能这么高呢,是不是投票过程中存在问题?”
马苏也不担心国内的骚乱会蔓延。现在,他基本都通过电话、电邮和伊朗的亲朋联系,其他国家的朋友在CNN、BBC上看到伊朗局势的报道,也会告诉他,“没问题的,我并不担心国内的亲人,现在的骚乱只是个短暂的过程。”
但骚乱仍然在继续,那些街头的年轻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侯赛因感慨:“我们在外经商,跑过好多个国家,观念上已经渐渐发生了变化,比一直在伊朗国内的人思想上要开放一些,所以比较赞同穆萨维的想法。比如,伊朗国内一直就认为女人的发丝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连看都不能看,一直要裹着头巾。我们的很多女客户,一到中国就把头巾摘掉了,觉得很轻松,这就说明她们是渴望解放的。穆萨维主张,国内的人应该稍微解放一些,这个想法和我们是一致的。”
但他停顿了一会儿,想了想,继续说:“如果我的妻子来中国,想把头巾拿掉,我还是不赞成的。因为《古兰经》中就是这么说的,女人应该要戴头巾。但头巾其实只是一种形式,我们说的解放主要是思想上的。”
“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很贵,一天比一天更贵,特别是房子,根本买不起。我不知道内贾德为什么还会有这么高的支持率。”
侯赛因早在几年前就在义乌买下了房子——100万元人民币左右的一套公寓。
他直到今天还在暗自庆幸——“伊朗的房子很贵,相当于义乌房价的三四倍,一般收入的人很难很难买到房子。高物价、高通货膨胀,很大程度上是内贾德的政策造成的。”
这一点同样得到年轻人马苏的强烈认同。“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很贵,一天比一天更贵,特别是房子,根本买不起。我不知道内贾德为什么还会有这么高的支持率。我们国家物价太高,在国际上和别的国家的关系也不好,都是政府造成的。”他说。
这两代人抱怨的,正是内贾德的致命弱点——经济政策。在其执政期间,伊朗通货膨胀率大幅上涨,2007年曾一度达到29%,物价上涨、失业率上升和住房紧张等问题比较突出。
在中国过上中产生活
跟伊朗“沉默的大多数”相比,侯赛因和马苏绝对算中产阶级了。
对马苏的采访是在他价值28万元的欧宝车里完成的。这个31岁的伊朗留学生和“清苦”搭不上边,反倒是带着点“奢侈”气:和朋友的一顿饭起码500块,每个月零用钱就有两三万块。作为ESA贸易公司总经理,他专门向伊朗、迪拜的客户提供采购服务。之前,马苏在迪拜待了6年,做电脑、MP3、MP4的生意。“我不是特别有钱,但属于有钱就花,没钱再想办法的人。”他笑着说,虽然中文不大流利,不过对话时显得很认真。
说起为什么会来义乌,马苏给出的理由很奇怪,“义乌的天气好,迪拜太热了”。他说,迪拜一年中有10个月是夏天,最高温度有40多摄氏度,义乌就好多了;而且义乌和迪拜一样,做生意很安全、很方便,又能学中文,一举两得。
和马苏比起来,46岁的侯赛因选择来义乌的理由要成熟理智得多。
“战争对于生意人来说,是很好的机会。”这句话,侯赛因不止一次地重复。1980年起,他在伊朗白手起家,娶妻生子。15年前,侯赛因第一次来义乌,就觉得“这里很像迪拜,很适合做生意”。2000年,他正式在义乌开了公司,这也是伊朗人在义乌开的第一家外贸公司。公司主营两方面业务:一是为本公司在伊朗的店面采购货品,二是帮助伊朗的其他客商在义乌采购。一转眼,他已经在义乌9年了。
“我有4个儿子,其中3个已经20多岁,1个还在读书,还有1个女儿。生活水平算是中产阶级吧,经过在中国这几年的生意,差不多是中产偏上了。”现今,他的3个儿子和女婿各自在伊朗经营着店面,货品由义乌的这家公司采购,侯赛因经常伊朗、中国两头跑,每年得往返十几次。
“刚来的时候一个朋友、亲人也没有,一切从零开始,特别是生活习惯有90%不一样,好在慢慢都适应了,生意也上了轨道。”侯赛因说。
语言和饮食是最大问题
因为对自己的中文没什么信心,正盘腿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和朋友聊天喝红茶的侯赛因看到记者进来,笑着应付了几句波斯语腔调的“没关系、没关系”之后,赶紧叫来了公司的一位中国女同事做翻译。临时翻译被“卡”住时就会拍着侯赛因的肩膀,问他“这该怎么说啊”,两人一齐大笑,这情形和想象中拘谨的中东商人的工作氛围可不太一样。
正说着,侯赛因的电话响了,铃声极富中东风情,这个中年伊朗男人像孩子似的抱怨“烦死啦”,然后用英语夹杂着一些中文单词接着电话。“别的伊朗人来中国一两年,中文就说得很溜了,我们老板9年了,还是只会一些单词。”主管Linda说。他在这里待一个多月,刚有点适应中文,又得飞回伊朗,等再回来又从零开始,这么多年一直反反复复,所以学不会。”Linda说。
马苏的烦恼单纯得多——吃饭。对于在外求学的穆斯林来说,吃饭是个大问题。现在马苏周一到周五都有课,学的是汉语读写、听力、中国风俗等,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年租金一万元左右。他大部分时间和其他阿拉伯国家的留学生一起,找个清真饭馆解决肚子问题。到了周末,“不抽烟、不喝酒,只喜欢旅游”的马苏会叫上一些朋友,开车去上海、杭州玩,或者去附近买一整只小羊,大家一起做着吃。有时候假期长,或是刚好要谈生意,马苏会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比如西安、宁夏、广州、新疆。
生意重心转到伊拉克
中国也有一些马苏无法接受的问题,“我有好多次在路上看到很正经的人,走着走着就随地吐痰,还有在公共场合很大声说话的人,我都会上去和他们说‘这样不好,不应该这样’,不认识的人我也会去说。”
但马苏说,他接下来还会留在中国,可能会去杭州,“因为学好中文,可以认识很多中国朋友,我喜欢中国。”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待5年,可能3年,相比在伊朗,我更喜欢在中国做生意和学习。”
而侯赛因承认,因为伊朗的经济形势的确不太好,接下来他会把生意往伊拉克发展,“生意人嘛,满世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