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借普希金复兴国力
国际在线
作者: 刘文飞
文化是其复兴计划的重要部分,但语言和文学正遭遇空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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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普希金的诞辰纪念日那天,都会有俄罗斯人在普希金的雕像前朗诵其作品
6月6日是俄罗斯大诗人普希金的生日,每年的这一天都是俄罗斯一个盛大的诗歌和文学节日,今年也不例外,莫斯科和俄罗斯各地都举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笔者曾置身于普希金200周年诞辰那场文化狂欢节,2007年10月又受莫斯科市政府邀请赴俄出席第三届普希金国际论坛,当时的观感,加上现今所获的讯息,使笔者对今日俄罗斯文学和文化中的“普希金现象”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每位俄罗斯儿童的第一阅读对象
莫斯科郊区,扎哈罗沃,普希金博物馆。这里原是普希金外祖母的庄园,普希金在去彼得堡上学之前常在这里度夏。笔者1999年曾到此访问,此次再访,发现原先破败不堪的教堂和庄园已修葺一新,博物馆中的展品也更为丰富。馆长在向我们展示其“辖区”时,脸上始终洋溢着自豪和自得。在该馆举办的题为“在普希金的世界里”的圆桌会议上,大家的发言大多集中在普希金与青少年教育的主题上。馆长介绍说,每天约有18万人访问博物馆,绝大多数为在校学生。该馆还每年举办“孩子眼中的普希金”国际儿童绘画大赛,全世界7至17岁的青少年均可参加,据说每年参赛者多达5000人。
佩列捷尔金诺区,第1006学校。由于莫斯科已有一所“普希金学校”,即位于鲍曼大街的第353学校,第1006学校无法再以普希金命名,但该校却以普希金为其办学特色。校长别里亚耶娃对笔者说:学校所在的区以附近著名的作家别墅区得名,文学是其最突出的特色之一,而普希金作为文学的化身,更是教学的重中之重。学校创办了许多普希金兴趣小组,并于2007年创办了“普希金博物馆”。在大礼堂,学生们相继演出了普希金的剧作《莫扎特和萨里耶》、《鲍里斯·戈都诺夫》的片断,以及自编的再现普希金决斗场景的短剧。校长介绍说:学生中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登台,而他们的初次亮相又是和普希金联系在一起的,这将给他们留下深远而又美好的记忆。
在另一个大厅里,我们观看了低年级学生表演的普希金童话剧,孩子们化装成普希金童话中的国王、王子、风、月亮等等,或逐一登场,或集体朗诵,其天真可爱的表演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尤其是那位在《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中表演老太婆的五六岁小女孩,她用小拳头使劲地砸着前额,憋粗嗓门大声地抱怨着自己的“丈夫”,引得全场一片笑声。
普希金如此之早、如此形象地进入了俄罗斯孩子的心灵,这是令人惊叹的。这不禁使我想起一位俄罗斯普希金学家对我说过的话:普希金可能是每位俄罗斯儿童的第一位阅读对象,每一位刚能听懂话的俄罗斯儿童,每天晚上都可能是在母亲或祖母所讲述的普希金童话的陪伴下进入梦乡的。
“世俗化”成了常态,“官方”地位让人感慨
在俄罗斯,普希金的纪念碑到底有多少座,普希金的博物馆到底有多少家,恐怕很少有人能数得清。对于诗人的这种无以复加的“个人崇拜”,其必要性和合理性有时也曾引起人们的质疑。但是,给诗人树碑,多多地树碑,实际上就是在说明诗人较之于权势的永恒,实际上就是在论证文化较之于政治的优势。这是作者10年前的感叹,如今又在不断地获得新的旁证。
普希金的纪念碑还在陆续树立:在扎哈罗沃,普希金和外祖母在一起的雕像格外引人注目,年幼的普希金斜倚在外祖母的怀抱里,目光望着远处,浓浓的亲情让人感动;在莫斯科阿尔巴特街上,普希金和妻子携手而立的雕像已经成为一处新名胜,新郎新娘喜欢来这里献花,有情人愿意捐资在雕像前买上一块地砖,刻上两人的名字,普希金夫妇俨然成了爱情的偶像。
在一家商店里,笔者买到一只绘有普希金剪影像的玻璃杯;在普希金广场旁,笔者光顾了一家新开张的名为“普希金学者”的书店;在特维尔大街著名的爱丽舍副食店里,有以普希金为商标的巧克力、伏特加和红酒……这些浮光掠影使笔者意识到了普希金的无处不在。但与此同时,普希金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商业化、世俗化了。在受到崇高礼遇的同时,普希金也变成了商人们的摇钱树和某些人附庸风雅的小点缀。这是数年前普希金诞辰两百周年前后才开始出现的一个独特现象,而现在已经屡见不鲜了。
普希金的“官方”地位也很让人感慨。在阿尔巴特街的普希金博物馆,主持论坛闭幕式的官员一上来就说:这个场所是一块圣地,在这里是不应该高谈阔论的。在她定下“基调”之后,所有的发言人都压低嗓门,像是在教堂里一样,似乎真的害怕惊动了逝去的普希金。显然,普希金已成为官场上炫耀水平、装点门面的一种方式,同时,他也仿佛对任何级别的官员都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制约。
值得一提的是,在笔者入住的饭店,服务人员的态度像苏联时期一样,普遍比较冷漠,但是,当他们看到我们身上的“普希金论坛”胸卡时,却往往会不约而同地露出友好、尊重的神情,于是,普希金就成了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以普希金为民族文化符号,实现复兴之梦
出席两年一度“普希金论坛”,往往有来自近30个国家的数十位代表,其往返路费和食宿皆由莫斯科市政府承担,这种情形且不说近几年,就是在苏联解体之前也很少见。主办方还组织代表四处观光,安排盛大的招待晚宴,临别时还有礼物赠送,这让习惯了俄罗斯人待人接物方式的我们反而有点受宠若惊之感。在这份“深情厚谊”的背后,笔者隐约揣摩出了一些隐藏着的初衷。
苏联解体后,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俄罗斯国力的衰落,对其文化影响力的减弱却没太留意。后来,随着国际油价的飙升,俄罗斯的情况在迅速好转,于是,如何在世界范围内弘扬俄罗斯文化,也就成了其复兴计划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另一方面,作为俄罗斯文化之基础和中心的语言和文学,却遭遇空前的危机。在欧美各国,大学斯拉夫系中的俄罗斯语言文学专业或被撤销,或缩小了招生名额;在东、中欧国家,俄语不再流行;在某些独联体国家,俄语甚至丧失了官方语言的地位,中小学里甚至不允许再用俄语进行教学;数千万目前生活在俄联邦境外的俄罗斯人,竟然有可能丧失学习和使用母语的机会!
富裕起来的俄罗斯,正在重振国威的俄罗斯,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局面听之任之,于是,他们相继采取了一系列有力的举措,包括促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2007年定为“世界俄语年”,包括鼓励各高校接纳更多的外国留学生。在莫斯科“国际俄语教育学会”颁发给笔者的获奖证书上写有这样的“理由”——“为保存和发展俄语和俄罗斯文化所做出的独特贡献”,其中“保存”一词显然有独特的“时代”含义。
毫无疑问,以普希金的名义来振兴俄语,振兴俄罗斯文化,振兴整个俄罗斯民族,这是莫斯科市政府、乃至俄联邦官方一个有意为之、刻意为之的举措。(作者系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研究员、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