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远征军老兵回乡路:希望把骨灰撒入长江
瞭望东方周刊
抗战老兵回乡路
引子:
67年前的3月,十万中国远征军从云南畹町走出国门,抗日救国。67年后,这些流落异乡他国的中国军人,在包括《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在内的众多热心人士的帮助下,从这里回到祖国。
对历史的尊重,表现在对那些当事者个体的尊重。
从2007年起,《瞭望东方周刊》多次关注流落在缅甸以及云南边陲的中国远征军老兵。
2009年5月30日16时15分,9名中国远征军老兵列队跨入国门,走上了回国寻亲之路。从那一刻起,他们无时无处不在享受着尊敬和礼遇。
【本文导读】
回家日记
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显示出对这些老兵的尊重
《瞭望东方周刊》
记者孙春龙 | 缅甸、云南报道
2008年4月,在云南腾冲至缅甸密支那的公路(原二战时的史迪威公路的一段)全线开通之际,《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深入缅甸北部重镇密支那,无意碰到了在此生活的89岁的中国远征军老兵李锡全。李锡全告诉本刊记者,他从1938年参军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而且和湖南老家没有一点联系。
采访结束后,本刊记者立即通过网络及当地媒体,为李锡全找到了失散70年的亲人,并于2008年10月在湖南当地媒体的帮助下,将李锡全接回国探亲。
在那次的采访中,本刊记者了解到,在缅甸,还有多位流落异乡的远征军老兵,他们当中,有好多人和李锡全一样,与家人断了音信,或者因为经济窘迫,难以回国。
2009年初,本刊开始筹划大篇幅报道流落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就在此时,反映那段历史的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开始热播,越来越多人开始了解远征军的惨烈故事。
3月初,本刊记者前往缅甸仰光、曼德勒等地,采访了十多位中国远征军老兵,并通过当地华人华侨,搜集了20多位依然生活在缅甸的中国远征军老兵的信息。随后,《瞭望东方周刊》以《我们的老兵》为题,报道了流落缅甸、云南边境的中国远征军老兵的景况。受访的老兵,几乎每一位都向本刊记者发出了迫切的声音:我想回家。
3月23日,北京
今天,网站邀请我去做一个访谈,内容是关于中国远征军。
我在谈到老兵陈华的故事时,看到主持人的眼中也闪着泪光。
陈华是我在仰光采访到的一位老兵,原籍四川,1938年当兵时,他的老婆正有身孕。陈华将老婆安顿到内江的娘家,告诉她,等一两年打完仗后,他就回来接他们回家。但这一走,就是50多年。直到1990年3月27日,一位缅甸的华侨突然找到陈华,转交给他一封信。打开信,陈华竟然发现这封信是他的儿子写给他的。
当年离家时,儿子还在妻子腹中,如今却已年过半百。
原来,这位华侨到云南边境做生意时,碰到一位在昆明工作的四川人,说他的父亲叫陈华,50多年前当兵后音讯全无,多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父亲的念头。他托这位华侨到缅甸帮忙找找自己的父亲。
另一个故事是关于韩天海的,也是四川人,打仗时被俘,部队以为他早已牺牲,据称在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里,还有他的墓碑。
访谈结束时,我透露了谋划已久的一个想法––––接更多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回国。
4月16日,北京
整理了一下居住在缅甸的老兵的资料,发现还有5位老兵没有找到亲人。我将相关资料和图片贴到了网上。五位老兵分别是张富鳞、韩天海、刘召回、钟云清、李广钿。
印象最深的是刘召回。记得3月份在曼德勒采访时,我给了每位老兵300元钱。就在我们启程前往机场回国时,当地一位华侨突然带来了一位老人,说他也是老兵,听说共产党给他们发钱了,就从腊戌的老家赶来。
初看他的样子,实在难以和远征军战士联系起来––––又瘦又矮,见了陌生人也不敢多说话。因为时间关系,我没有对他进行深入采访,只是给了他8万元缅币(约合人民币600元)。我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突然大声告诉我:“我想回家”!
似乎担心时间不够,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说到最后,刘召回掏出了用方便面袋子包裹着的一张纸,纸已泛黄,上面写的是缅语,还贴着一张一寸的照片。这是缅甸政府在上个世纪50年代发给他的外侨证。连随同的华侨看到这个也感叹,刘召回至今还没有加入缅籍。
4月27日,北京
为老兵寻亲进展顺利,截至今天,已经有两位老兵找到了家人,分别是刘召回和钟云清。
钟云清在广西的家人已经打国际长途和他取得了联系,但刘召回家里没有电话,家人一直无法和他联系。刘召回在四川岳池县的弟媳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又激动又着急,我告诉她,我会想办法尽快和曼德勒的朋友联系,让刘召回给家里打电话。
此外,广西贵港一位远征军后代托我找他在缅甸的爷爷,我打电话给当地的朋友,竟然找到了,不过这位远征军老兵已经去世。
我在网上继续发帖:《跪求各位继续关注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希望大家继续支持,为还没有找到家的几位远征军老兵完成心愿。有朋友说我用“跪求”两个字太过了,我回答说,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因为时间对于这些老人来说太紧张了。3月份赴缅甸采访时,本计划采访在东吁的老兵杨伯方,但去了才知道,他1月刚刚去世。
4月28日,北京
为了加快为老兵寻亲的速度,今天联系了《云南信息报》副总编王雷,希望他们能报道云南宣威籍老兵李广钿寻亲一事。
王雷安排了一位记者和我联系,这位记者告诉我,李广钿已经于今天入境,明天就可以到昆明了。正在我诧异时,他告诉我,今天早上他们接到了云南一位自由撰稿人的电话,这位撰稿人采访过李广钿,说是李广钿早上一个人到了边境,因为手续不全,被拦在了检查关卡,无奈之下,李广钿向这位自由撰稿人打电话求助。后来在《云南信息报》的协助下,李广钿顺利入境并启程前往昆明。
这位记者告诉我,看到李锡全回国探亲后,李广钿有些急了,就自己回来找家了。听了这些,我突然有些愧疚。
此外,我又找了山东《齐鲁晚报》的同行,请他们在报纸上报道一下张富鳞找家的消息。
【本文导读】
4月29日,北京
《齐鲁晚报》记者韩适南传来好消息,他们报纸今天刚刚刊发张富鳞的信息,就有乡亲帮他找到了在济南的外甥女。5位老兵,除韩天海外,都找到了家,接老兵回国探亲的活动可以启动了。
更凑巧的是,今天见到了来北京出差的任永敏。任是陕西扶贫培训集团的董事长,这是一所以科技扶贫育人为宗旨的综合性职业技术学校,年招收学生上万。我给任总说了准备接远征军老兵回家的事,没想到任总主动表示,愿意赞助老兵及其亲属回国寻亲的所有费用。
5月21日,瑞丽
今天到瑞丽,认识了瑞丽市委宣传部外宣办主任陆燕,希望老兵入境时能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除此之外,我还提出老兵入境时能否在口岸搞一个仪式,边防武警可以行个军礼,以及给老兵献花等。之所以这么想,是我觉得这次的活动一定要搞得光明正大,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显示出我们对这些老兵的尊重。
陆燕当即表态全力配合,随后又带着我去见了瑞丽市委副书记卫岗,卫副书记提出,老兵入境可以放在畹町口岸,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走出国门保家卫国的。卫副书记还表示,市里还会安排一次欢迎晚宴。
晚上,打电话给缅甸曼德勒的远征军及后裔联谊会的副会长王玉顺,询问老兵经明清是否有进一步的消息。经明清是居住在缅印边境克里谬的一个老兵。王玉顺说,经过多个朋友打探,已确认经明清的身体还不错,只是和江苏的家人还没联系上。我立即将这个消息转给《现代快报》的同行,希望他们能帮经明清联系家人。
5月23日,昆明
地方媒体对此次活动的支持力度很大。《现代快报》记者刘向红说,他们拿到经明清的信息后,实地寻找无果,又找公安协查依然无果,最后在报纸了发了一个400字的小稿子,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经明清的外甥。
我立即将此消息告知王玉顺,让他立即通知经明清到曼德勒。有些事情,对于媒体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难上加难。
5月27日,昆明、曼德勒
经过多天的筹备,今天终于要启程前往缅甸迎接老兵回国了。
早上还没睡醒,接到了刘召回在四川的亲人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在骗他们,难道真要接刘召回回国?我就说你等着,看到活人再说我是不是在骗你。
启程前,突然接到张望老师的电话。他是一名华侨,多年来一直注意收集老兵的资料,参与编著了《远征路上话今昔》一书,在此次活动中任顾问,协助收集老兵的相关信息。
张望老师说,他这一两天收集到两个信息,一是原籍河南的老兵张浩东还没有找到家人,二是已故的四川籍老兵黄成山的后人希望能找到国内的亲人,以便日后回国祭祖。我立即将这两个信息贴到网上,希望等我们回国的时候能有消息。
在机场接到高飞的电话。高飞是云南普洱德福经贸公司的董事长、云南对缅贸易企业协会副会长,也是此次活动的总顾问。前一天,他已经飞抵缅甸打前站。他说,中国驻曼德勒总领事馆对此事很是支持,愿意为老兵回国寻亲提供一切便利。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就抵达曼德勒,在机场,竟然看到老兵林峰前来迎接。林峰见到我,激动地说,没想到,你们真的来接我们回家了。
5月28日,曼德勒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联络回家的老兵。在曼德勒有7位,据王玉顺讲,目前有4位老兵不想回国––––张富鳞、张家长、朱长江、韩天海。
一大早起床后,先去了张富鳞家。张富鳞听找到了亲人,竟然试图从躺椅上坐起来。因为骑单车摔过一跤,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接着,他又问他的妹妹是否还活着,未等我回答,他接着说肯定都死了。问他是否愿意回家时,他说不想回。我告诉张富鳞,这次回国和以往不一样,会给他们安排非常隆重的欢迎仪式,他这才说,他的腿实在走不动了,害怕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在墙角,斜倚着一块黑色的墓碑,上面竟然刻着张富鳞的名字。张说,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因为张富鳞家里没有电话,虽然已为他找到了国内的亲人,但双方还一直没有联系。高飞拿出手机,准备联络张富鳞在山东的亲人,让他们通话。但拨打了多次,均因当地网络太差没有拨通。
临走时,我给张富鳞留下了10万元缅币。这是任永敏亲自交代的,所有能回家的老兵,费用他们都承担,不愿意回家的给留一点慰问金。
随后我们又去了张家长的家。王玉顺说,张家长本来答应回国,但又反悔了,原因是身体不适。我问了几次,张家长才说出实情,他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不好,回乡后会被人瞧不起,尤其在他们广东陆丰那个地方。
朱长江是一位特殊的老兵,目前在一座寺庙里当和尚,见到我们很是高兴,但对往事一句话也不愿意谈,也不承认自己是远征军。在谈到是否愿意回老家安徽看看时,他坚定地说入了佛门,就不谈家了。
韩天海比我3月份看到的状况更差,走路需要有人扶着,说话也不利索了。但看到我第二次来访,还是很高兴。
晚上,我们在一家酒店举行了一场欢送老兵回国寻亲的晚宴,当地华人华侨近60人参加。当我用麦克风告诉现场的人,我们要接这些老兵回国寻亲时,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5月29日,曼德勒、昆明、瑞丽
缅甸时间上午8点(北京时间9点半),经明清、王之平、林峰、钟云清等4名老兵及他们的家属从曼德勒启程。车子是在当地租用的一辆最好的中巴车。因为考虑到路途太辛苦,安排他们在腊戌住一晚上,明天再启程进入中国。一路上经过的腊戌、胶脉、木姐等地,将有刘召回、王子安等几名老兵加入回国寻亲队伍。
启程时,一位陌生的中国人好奇地问我们在做什么。我实情以告,对方很坦诚地说,他是中石油驻缅甸曼德勒项目办的,老兵返回缅甸时,他们愿意免费提供车辆。
5月30日,瑞丽、畹町口岸
早上起来就开始拨打王玉顺的手机,怎么都拨不通。原计划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就在畹町口岸举行欢迎仪式,看着马上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心里很是着急。
终于在13点10分,王玉顺打来电话,已抵达畹町对面的缅甸九谷。
16时15分,9名老兵在亲属的搀扶下,列队走过畹町桥。中国一方,两名武警以标准的军礼向他们致敬,而这些老兵也还以军礼。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瑞丽市政协主席岩板、瑞丽市委宣传部部长尚丽霞等领导前往现场迎接。
随后,老兵们参观了当地的南洋机工队纪念碑,并在纪念碑前接受了小学生的献花。
当天晚上,瑞丽市组织了一场隆重的欢迎晚宴。
5月31日,瑞丽、昆明
上午,去瑞丽市公安局为老兵办理通行证,公安局长很热情,专门叮嘱外管科的同志,对老兵回国探亲的手续能简就简。
办好手续后,订了晚上7点飞往昆明的航班,这才想起晚上在昆明接机的车辆还没有安排,马上打电话给王雷。这次活动因为有诸多不确定因素,好多事情没法提前安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6月1日,昆明
9:30,由《瞭望东方周刊》组织的中国远征军回国寻亲团新闻发布会在昆明召开。就在会议召开前几分钟,接到了云南省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局外管科的同志打来的电话,对方表示,这次老兵回国的手续特事特办,并表示,如果老人们行动不便,可以不用去办证现场。
新闻发布会开始,老兵入场,参会的记者全体起立鼓掌欢迎。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新闻发布会进行中,《南方都市报》记者袁小兵称,老兵张浩成在河南的家,已在媒体报道后找到。
16时25分,老兵刘召回第一个坐上了飞往成都的航班;16时50分,老兵林峰坐上了飞往广州的航班;17时10分,老兵王子安坐上飞往广州的航班;20时55分,老兵钟云清坐上了飞往南宁的航班⋯⋯
6月3日,北京
《成都晚报》的记者打来电话,最后一位未找到家的老兵韩天海在四川的亲人,已经找到。■
刘召回:回锅肉的味道
从当年戴着大红花参军抗日,到现在接受更隆重的欢迎仪式回国,一晃已是70年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王晓 | 云南瑞丽、四川广安报道
飞抵成都当晚,刘召回悄悄地把手表调成了北京时间,“我走的时候18岁,现在已经88岁了,70年咯!要回家了,我心上喜欢。”尽管看上去略显潦倒,但刘召回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履矫健,甚至可以小跑。
从缅甸腊戌到云南,再从云南到四川,一段并不算长的路,隔着70年。
离乡
刘召回的家,在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裕民镇陶家沟村。
上世纪30年代的陶家沟村,成片的稻田中,零散搭着一些茅草棚。其中一间,就是刘召回的家。“那时候都是茅草棚,打了谷子后用稻草来盖房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刘召回努力想要捡回70前的记忆。
刘家有6个孩子,三男三女,刘召回是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由于家穷,他没钱读书,只能在村里干农活贴补家用。
抗战开始后不久,18岁的刘召回和同村的三个孩子一起当了兵,“一开始说,家里如果有4个男孩的话,就找老大老二去当兵。到后来根本不管了,开始乱抓。要是不听,就把手背到后面去,绑起来。我怕被抓,就去当兵了。”
刘召回的乳名叫刘东娃,和他一起当兵的几个孩子分别是肖四娃、肖谷娃和冯东娃。
临行那天很是热闹,村里男女老少都来送行。如今74岁的村民刘建国回忆说,那时他只有四五岁,看到几个小伙子戴着大红花,挺着胸脯,兴冲冲上了路,“没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回来”。
70年后,刘召回带回了答案---几个半大孩子,从广安经贵州,一路步行到昆明,才坐上开往保山的汽车。途中,刘召回的几个老乡相继或饿死或病死。
战争
“我的部队是36师,106团,我们的总司令是宋希濂,师长叫李子鹏⋯⋯”88岁的刘召回至今仍清晰地记着部队的番号。2009年初,不会写字的他特意托别人把这些记在纸上,用来寻亲。
在部队里,刘召回担任机枪手,“我们打过怒江,打过高黎贡山,那是个大雪山。”
高黎贡山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夜间山顶温度能降到零摄氏度以下。每每讲到打仗的历史,刘召回都要提起高黎贡山,“那个雪有一丈厚,人身上都是雪,像洒了盐巴一样,冷都要冷死100多人。我们打了两天两夜,死了好多人啊,死的时候雨鞋还穿着,枪还背着。”
高黎贡山之后,刘召回又跟着部队打到了腾冲。此时的腾冲城,已经被日军占领。
中国军队攻到腾冲西门城下时,遭到了一次偷袭。“他们把阵地架到树上,那个树好大呀。我们不知道,从下面走过的时候,被他们打死了几百人。一路上,我们都是踩着死人过去的。我们吃没的吃,穿没的穿。日本人穿的是靴子,我们穿的是草鞋。他们的刺刀也比我们好,前面还带个弯尖,我们的刀不快。”
说着说着,刘召回怔怔地唱起了当年的军歌。随同刘召回回国的外孙何观源解释说,他也是不久前,第一次听到外公唱这首歌,“那天他碰到从中国来的一位记者,答应帮他找家,他特别兴奋,声音也变得洪亮了。”
流亡
在腊戌的几十年,刘召回有一多半的时间在给别人打苦工---卖柴火、卸货。“我妈妈说,外公那时候干完活,衣服都能拧出汗水。”外孙何观源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外公很可怜。
近年来,刘召回做起了小本生意。他每天早上挑着担子到街上摆摊,卖些耳环、手链及1600元缅币(约合人民币11元)一双的鞋子。生活勉强维持,但始终攒不下回家的路费。
在何观源眼中,尽管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外公仍是个孤独的老人,“他平时很少说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外公是当兵打过日本鬼子的。”
寻亲
2009年3月,在本刊及热心网友的帮助下,刘召回终于找到了家。此时,远在广安市岳池县裕民镇陶家沟村的家人们,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寻找。
“我们找了他几十年,一直没有消息,都以为他死了。我公公婆婆临去世前还在念叨,说有个当兵的儿子,现在也不晓得还在不在。”刘召回的弟媳周维芬说。
周维芬的丈夫刘召容是刘召回最小的弟弟,1943年出生。刘召回当兵前,他还没有出世。1963年,刘召容也参了军。在部队的几年,他四处打听刘召回的消息,始终无果。直到去世前,刘召容还念念不忘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哥。
如今,刘召回家只剩下了他的弟媳、姐夫和几个外甥、侄儿。
回家
6月1日,刘召回从昆明飞往成都。刚出机场,媒体记者就拥了上来,在《华西都市报》的安排下,四川10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兵也戴着勋章,捧着献花,准备接刘召回回家。其中一名老兵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勋章摘下来,送给刘召回。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刘召回显得有些无措。
“这是我们的省城吗。”坐在商务车上,刘召回兴奋地四处张望着,“以前没打仗的时候,我做梦都没想过要来省城。这个房子好啊。”
6月2日一大早,刘召回沿袭了在缅甸时的习惯---5点起床,用冷水洗头,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好房子”。刚洗过的头发,比前两天稍显整齐了些。
“村里以前都是土瓦房,现在都是几层楼了。”在回家的路上,刘召回精神饱满。
汽车刚刚在周维芬家门前停稳,村子立刻沸腾了,鞭炮声、欢呼声响成一片。车门打开,刘召回被村民和记者们围了起来。老人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他很快稳定了情绪,在村民们的拥簇下,走到房前的长凳上坐好。
“让我看看你的脑袋上有没有个伤疤。”姐夫戴明进笑着向旁人解释,“我们小时候在河里摸鱼,他摔过一跤,脑袋上有个疤。”
回到家的刘召回兴奋地一杯接一杯喝着啤酒,不厌其烦地坐在长凳上和村里的老人们叙旧、接受各家媒体的采访。
“这就是我的家咯!”刘召回家的老房子就在离周维芬家不远处。过去的茅草棚如今已经变成了砖房,“那个地以前就是我家的,秧子黄黄的。”刘召回终于在“变了大模样”的家乡开启了尘封的记忆。
中午吃团圆饭的时候,刘召回第一次主动举起酒杯:“感谢你们的照顾和帮助,让我终于落叶归根,还能再吃到家乡正宗的回锅肉⋯⋯”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见到你们,老天保佑我活下来了。”刘召回用袖口抹了抹眼睛,对家人说,“我这次回来,在畹町桥有当兵的给我敬礼,有好多穿红衣服的小女孩献花,有好多的相机对着我拍。我心里满意了,喜欢了。”
刘召回回家,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6月1日,广安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袁险峰,副市长宁坚看到媒体报道后,当即作出批示:要求市县外事部门去看望慰问老兵刘召回,要求做好服务工作。
从当年戴着大红花参军抗日,到现在接受更隆重的欢迎仪式回国,一晃已是70年。■
王子安:希望把骨灰撒入长江
“只有这一次,我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英雄”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刘飞超 | 云南、湖北报道
“姐姐啊,弟弟来看你了。”6月2日,从缅甸返回老家湖北的老兵王子安,在黄陂老家扶着墓碑失声痛哭,呼唤九泉之下的二姐。
1937年,王子安当兵后就再也没见过两个姐姐。再次相见,已是阴阳相隔。
17岁投笔远征
17岁那年,王子安一声不吭,跟随部队走了。
最初,他在湖北省武昌凯字营中央防空学校高射炮45团护士训练班受训。
6个月毕业后,跟着高炮2营营长邓我珍去了长沙。当时,正值长沙发生特大火灾,无法停留,随即退回长江渡口,逆江而上经宜昌转到重庆,住在沙坪坝。
在红十字会受训3个月,结业后,被分到了88医疗队,驻朝天门码头,为工人服务。
他得到消息,抢修滇缅公路需要20名医务人员,就马上报了名。
这样,王子安顺利离开重庆,他们先到了缅宁县,随后到了一个叫姚丰的地方,住了三四天等汽车,最后才到昆明。
短暂休整后,随即到了大板桥,为在当地抢修飞机场的工人服务。
仅10天后,报纸上刊登了征兵到印度去支援的号召,传来的消息说,中国远征军战败撤退,经野人山到达印度时,几万人只剩下几千人。牺牲的几万人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在原始森林中饿死,被蚊虫毒蛇咬死,抑或是因瘴气、疟疾等病毒侵袭而死去。
王子安听说后,救死扶伤的热情更加高涨。他只给亲人留下五个字:“我去印度了。”
当初是在38师野战医院服务,被授少尉军衔,后调总指挥部军医集训队受训,结束后,被分配到总指挥部骡马辎重兵第一团服务,不久升为中尉军医。
这期间,他的母亲在武汉被日本人杀死,家人也一直没有告诉他。
1943年10月,上级下达了大反攻的命令,他跟随部队开赴缅甸。
炮弹中死里逃生
部队刚到缅甸,就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战役---密支那战役。就是这一战,让王子安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死神如此之近。
当时,王子安正和部下5名医疗兵在靠近前方的第一救伤所准备进行伤员救治。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日军多架飞机正在救伤所上空盘旋,随即连续投下数枚炮弹。炮弹就在身旁炸响,王子安被泥土掩埋。
“我以为死定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掀开身上的泥土,耳朵里嗡嗡作响。
爬出泥坑后,王子安慢慢爬到了几名战士身边,他们的脸已经血肉模糊,“都牺牲了”。
不久后,传来美国向日本投放原子弹等及日军投降的消息。
王子安的部队回国时,他和几个战友留在了缅甸木姐,“抗战期间能幸存下来已是万幸,不想回去打内战。”
“赤脚医生”养大13个孩子
如今,与其他流落缅甸的老兵相比,王子安认为自己的晚年是幸福的。
他的家就是当年落脚的地方,“刚到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搭起一个茅草棚就住下了。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就会给远在武汉的家人写信,但都石沉大海。”
“那时,连缅甸话都不会说,除了留下来的一些战友,举目无亲。”王子安说。因为常年战乱,缅甸当地很多人都搬往山区躲灾。短暂的相聚后,战友们为了谋生,也都分散到了各地。
王子安说,当时留下来的战友估计有千余人,“但现在已所剩无几。”
一直致力于留缅中国远征军老兵研究的缅籍华人张望说,2004年他掌握的健在人数为44人,仅5年过去,就已有一半离世,“一个月前,又一个老兵去世了。”
王子安说,他之所以能在缅甸生存下来,主要是因为他懂医术。
战后,缅甸的秩序一片混乱,甚至没有任何正规的医疗机构。王子安靠步行和骑脚踏车在周边百公里范围内的山村行医,直到几年前,才在家安享晚年。
王子安用当“赤脚医生”存下来的钱,在当地置了一块地,在木姐市当地人称“富人街”的地方盖了座小楼房。
老人先后迎娶了三任妻子,并将13个孩子养大成人。王家的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有几十人。“这还没到齐呢,”老人默数,“如果所有家人凑到一起,应该有60多人。”
曾两次回家乡
在目前尚在世的留缅远征军老兵中,王子安已算幸运。在1992年和1999年,他曾先后回到家乡武汉。
“文革”期间,家乡的亲人曾收到了王子安的来信,信件中还有照片。这封普通的家信,也让老家的亲人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而王子安之前的两次回国,也并不顺利。“都是偷偷摸摸,回去之后好多人不敢相认,怕受牵连,连自己都觉得像做贼一样。”王子安感慨地说,“只有这一次,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英雄。”
而王子安所居住的缅甸木姐,距离中国边境城市瑞丽仅几百米。他与祖国的距离,仅一江之隔。
和亲人团聚时,王子安说出自己最后的一个心愿:“将来能把自己的骨灰,撒入长江。”■
经明清:嫂子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参加远征军到缅甸后,他在战场上没有遭遇危险,倒是之前在广西和云南向内地运输军用物资时,两次与死神交手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刘向红 | 云南、江苏报道
“他一定是我舅舅,我们一直在找他。”看到《现代快报》上的寻人启事,70岁的张庶明打来电话。他是原南京电信局党委书记。
张庶明告诉记者,经明清是小名,真名叫经乘国,“大概在1993或1994年时,舅舅托在昆明的战友来句容寻过亲,之后还通过几封信。但后来又失去了联系,想不到他还活着。”
张庶明说,在句容老家,经明清96岁的大嫂赵伦英目前还在世。
在经明清的侄子经世华家,至今还保存着两封经明清十几年前写来的信,“分别多年,时时都想着回家会见亲人。无奈命运捉弄人,总未能如愿。现在也是正在计划中,如环境与条件相结合能动身的时候,我自会写信通知你们。”
5月27日,记者来到句容,得知经明清96岁的大嫂赵伦英突然病重,卧床不起。赵伦英的女儿经世兰贴着母亲的耳朵大声说:“明清要回来了。”赵伦英放在棉被外的枯瘦胳膊突然颤抖起来,嗓子里吐出清晰的声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等了一辈子,终于回来了
5月30日下午,中缅边界畹町桥,92岁高龄的远征军老兵经明清,在女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踏入国门。他两眼噙满泪水,声音哽咽:“回来了,等了一辈子,终于回来了。”
经明清身着白底蓝条长袖衬衣,头戴一顶白色鸭舌帽,脚穿崭新的球鞋。“这是爸爸这么多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女儿经瑞兰说。
记者告诉经明清,虽然弟兄姐妹不在了,但他96岁的大嫂赵伦英还在。经明清急忙问,“她身体怎么样?她也是我表姐,她与我大哥是近亲结婚。”
听说大嫂已经病重卧床不起,他一把抓紧记者的手:“快,你带我回去,我们明天就走。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经明清告诉记者,他21岁离开老家逃荒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流落缅甸后,他日日夜夜都想回家,回到江苏句容华阳镇的那个小村。“以前是不敢回去,现在国内政策很开明,可以回去了,但我又老了。”
经明清的女儿告诉记者,父亲一直不愿加入缅甸籍,66年没办缅甸身份证,“由于没有身份证,很多事办不了,我们几个子女多次催他,他就是不同意。直到去年,他才办了一张缅甸身份证。”
经明清女儿是名裁缝,今年40多岁,至今独身,“我放心不下爸爸,现在就我和母亲陪他。以前,爸爸想家时,我们就找一些老兵过来聊天,如今,住在克里谬的20多个老兵,就剩下他一个了。”
两次死里逃生
经明清说,参加远征军到缅甸后,他在战场上没有遭遇危险,倒是之前在广西和云南向内地运输军用物资时,两次与死神交手。
“当时,美国等国家给中国的物资,大多从越南运输到南宁再运往内地。我第一次参加战斗,就是在越南到南宁的运输线上。”经明清说,“一天,我在运输途中,突然一个炸弹落下来,掉在马路边几十米处,巨大的冲击波将汽车掀翻。好在汽车没有起火爆炸,我才逃过一劫。”
第二次死里逃生是在瑞丽畹町。“南宁被日军占领后,越南到南宁的运输线被切断。此时,中国不得不打通缅甸到云南的通道,确保物资运进来。而这条通道就是从缅甸腊戌到瑞丽畹町然后至昆明。”
经明清从南宁回部队不久,就被抽调到这条大动脉上继续开车。这条线上,由于有美国飞机保护,相对安全许多,但却差点让经明清丢了性命。
一次,他和战友在畹町到瑞丽的中途休息,突然空中出现几十架飞机,“我们正在厨房吃饭,大家都以为是美国飞机,也没当回事,有人还跑出来看。也就是这一看,发现飞机上丢了炸弹,立即大喊。我们飞快地冲出厨房,刚钻到对面房屋的床底下,炸弹就在耳边响了。房屋轰隆倒塌,而厨房成为废墟。这时,大家才知道是遇到了日本飞机。”
回乡梦破灭
二战结束后,经明清听说部队要回国打内战,就选择留在了当地。“我想过回江苏,帮人开车去瑞丽送货时,我就问了人怎么走,他们告诉我先到昆明,然后去贵阳,再转道湖南、江西、安徽,才能回到南京。整个路费在当时要1万多。”经明清说,回缅甸后,他开始拼命干活,准备存2万元就回去。
为了多挣钱,他什么活都接。一次,一个生意人找到他,让他拉批大烟去中缅边境,“大烟是禁运品,很多人不敢接,我见雇主给的运费不薄,就答应了。”经明清说。但这趟运输,不但没让他赚到钱,还将他送进了监狱---毒品被军队查获,连人带车扣下,罚款并坐牢6个月。出狱后,经明清一贫如洗,回乡梦不得不暂断。
经明清第二次准备回江苏是在结婚后,“那时安家在克里谬,并有了一辆属于自己的卡车。我和老家在广东的老婆商量好,省吃俭用,挣点钱回国看看亲人。”
为了多挣钱,经明清在当地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他技术好,修理厂业务不错,一个月最多可以收入一万多缅甸币。又开车又搞修理厂,经明清已忙不过来,有时就雇人开车。
但他又一次被推到破产边缘。一天,雇的司机驾车经过腊戌时,有一批水牛过马路。“那个年轻司机经验差,他死摁车喇叭,吓得水牛到处乱跑,他刹车不及,一头撞了上去,结果车子翻到山沟里。”经明清说,“车毁了倒是小事,当时车厢里还有9个人,死了5个。”
这次车祸,让经明清刚置起来的家业损失殆尽,他的回乡梦再次破灭。
机舱里四次响起掌声
6月2日早上7点40分,经明清在女儿的搀扶下,登上了昆明飞往南京的9935航班。
“这不是远征军老兵吗?”刚进机舱口,空姐就认出了经明清,“今天的云南信息报登有他的照片呢。”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乘务长覃泽艳专门邀请经明清到头等舱休息。随后,空姐又在广播中对经明清的情况作了介绍,机舱里连续4次响起热烈的掌声。
6月2日中午,经明清在本刊记者的陪同下,顺利抵达南京。一出机场,他就被媒体和欢迎的人群包围。
在迎接的人群中,有一位儒雅的老者特别引人注目,他就是抗日民族英雄戴安澜之子戴澄东。记者问他为何这么早就赶来迎接,他说:“我只不过才等几十分钟,老人却已等了67年。”
经明清紧紧握着戴澄东的双手:“在缅甸,一提到中国人,无论华人还是缅甸人,首先提起的就是毛泽东和戴安澜。”
在顺利抵达南京后,本刊记者才将一个隐瞒了两天的消息告诉经明清,就在他跨入国门的那一天,他的嫂子赵伦英已经去世。
“嫂子,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呀!”经明清几乎哭了出来。■
林峰:回国三次今方抵家
在丙村中学母校校歌歌谱前,林峰几度想哼出曲调,终究没有唱出声来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许黎娜 | 广东报道
6月2日下午,86岁的老兵林峰终于回到阔别67年的故乡---广东梅县丙村镇。“完全不一样了!”这是林峰对故乡的第一印象。
1942年,正在读高三的林峰弃笔从戎,后考入通信兵第二团,毕业后分配到第11集团军司令部初任总部中尉参谋,后任上尉书记。2004年,作为当年远征军代表,林峰参加了云南腾冲县政府举办的“中缅印战区滇西战役国际学术研讨会”,随后曾两次回国,但一直没回过家乡。
“感谢老天,让我们在有生之年还能见面!”在梅县丙村中学门前,77岁的林少友疾步迎上堂兄林峰,两位老人互相拥着对方的肩头,双手紧握。林峰不时抬起眼镜,拭着眼角。他告诉记者,与家乡亲人初见那一刻,悲喜交加,但“怕人笑话,泪水藏着,往心里流”。
当天下午,林峰参观少时就读的丙村中学,并来到丙村银竹村洋楼下林少友家中,用流利的客家乡音,与亲友们共叙旧情,互道别来无恙。
林峰本打算回乡后,立即前去探访祖屋---位于银竹村南山下的林氏祠堂惠义第,不过因为祠堂里正在为一位刚过世的百岁老人办丧事,这一行程只好延迟一天。
重返母校
回乡前,林峰与堂弟林少友约定在银竹村口碰面。但刚拐进丙村镇,透过车窗外,远远望见“梅县丙村中学”几个大字,林峰改变计划,迫不及待要去看看母校。
1942年,这所学校名为“丙镇中学”,他是这所学校第一届高中生。
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在校门前的足球场上体育课。林峰在儿子林裕源的搀扶下,蹒跚走过,“大不一样了,我走的时候,这里种着成片果树。我经常在操场上踢足球、打篮球。”
校园内,绿树掩映处耸立着一座座宽敞明亮的教学楼。眼前的一切,林峰备感陌生。直到他走到母校原校址---呈四合院建筑形制的“三堡学堂”,67年前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这里就是我读高中的地方,原来是两层小楼。”林峰指着三堡学堂旁的“筠桃楼”说。
拥有104年历史的丙村中学也是叶剑英的母校。林峰特地在校园内一尊叶帅塑像前留影。他记得,还在读初中时,这位中国共产党的高级将领曾回母校探访。
获知林峰回乡,丙村镇镇长郭龙元和校长李朝荣特地赶来迎接,并领着林峰参观校史室。“温钦兰当时是校长、丘允元教我们音乐、黄锦祥是教导主任、古歆祥教地理⋯⋯”站在母校历任校长的照片前,林峰一一仔细辨认。
在丙村中学母校校歌歌谱前,林峰几度想哼出曲调,终究没有唱出声来。“以建祖国、以跻康庄,矢勤矢勇,为谋人类幸福于无疆”---这歌词真真切切地道出了林峰当年从军抗日的心声。
参观后,林峰向熟悉又陌生的父老乡亲讲述起自己参加远征军、多年漂泊异国的经历。他特别说道,抗战胜利后,部队要把他调到东北打内战,他拒绝了,“我答应母亲,打日本鬼子,两年后就回家。我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
要给父亲扫墓
1942年,林峰离开丙村时,堂弟林少友年仅10岁;67年来,林少友是林峰与家乡保持联系的唯一纽带。6月2日下午,林少友在两个儿子的陪伴下,搭摩托车赶到丙村中学校门口。重逢时刻,两位老人紧紧相拥,林少友叹道,“感谢老天,让我们在有生之年还能见面!”
在丙村银竹村洋楼下村口,林峰刚一下车,十几个男男女女,欢笑着奔跑到他跟前。
“回来了!回来了!”林少友的大女儿激动地拥抱着林峰,随后转身指着一个抱在大人怀中的1岁多的男童,“这是我的孙子。”
林峰激动不已,用颤抖的双手抚摸小曾孙的脸蛋。
在众人簇拥下,林峰走进一栋两层小楼,这就是林少友家。坐在厅堂的木椅上,林峰长久沉默着,端详着亲人们一张张热情的脸庞。
屋外,稻田里飘着泥土芳香。在钢筋水泥的楼房之间,零星散落着几处客家围屋。西北面,一座“承志楼”空无人烟,黄土夯成的墙上还清晰地留着“文革”时代的标语。林峰对它毫无印象。当年他离家时,这座地主家的小楼刚起地基。林峰唯一忆起的是,附近还有一座“六安居”,那里连着现在的林少友家,都是他曾经劳作过的田地。
林少友取出林峰从缅甸寄来的一叠照片,有他和夫人的合影,也有2005年他获得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的照片。
在这个客家小山村,林峰归来的消息早已传开。银竹村村委会主任也赶到林少友家,当知道老人准备去给父亲林琼超扫墓,村委会主任答应一定会前去,并会备上礼炮。
临出门前,林峰从裤袋里掏出包裹了两层塑料袋的一叠人民币,取出一万元,交给林少友的儿子,嘱托他要购置一些扫墓用的供品。
“回到家乡,我高兴,又难过。”林峰缓缓说道,67年了,他不曾回来祭拜过父亲,不曾为母校做点贡献,内心很不安。现在,这个夙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张浩东:离家出走70年
之所以几十年没给家里写信,张浩东的解释是:不晓得写信给哪个,不知道家里还有谁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朱长振 | 河南报道
“我做梦都想回盆尧,但做梦都没敢想着还能回来,他们只要把我送到西平县城,我自己就能找着回盆尧的路⋯⋯”远征军老兵张浩东,一下飞机就不断重复着。
6月2日,张浩东从昆明飞抵郑州,这是他流落海外70年之后,第一次和河南家乡亲近。
盆西村的鞭炮声
6月2日下午5时50分,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西平县盆尧乡乡政府门前,头发花白的张浩东在两人携扶下迈出车门。
70年前,他从这里步行离家。
70年后,重又踏上这片土地,老人看起来有些茫然,面对诸多围上来的陌生人及媒体记者,不知该走还是该停。
路边,有人燃起了鞭炮,这是特意为迎接这位老兵准备的。堂弟张爱中离他最近,而围在他身边的,还有他的外甥和外甥女,他的侄子侄媳妇还有婶婶,却只能远远地跟着人群慢慢往家中走---媒体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让张浩东的亲人们无法近身。
村民很快将这个农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连平房顶上也站满了人。
张浩东已90多岁高龄,加上耳背,沟通起来十分困难,张爱中紧紧挨着堂哥坐着,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他盘算已久的问题。
有人递来一瓶矿泉水,张浩东摆了摆手拒绝了:“喝茶吧,几十年没喝过家乡水了。”
少小离家老大归
近两个小时的交流,张爱中总算对堂哥在缅甸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如今住在缅甸木邦的张浩东,妻子早在十年前去世,他的四儿四女均已成家,其中两个儿子在家做些小生意,他跟其中一个儿子生活,另外两个儿子在国外,现在也算是儿孙满堂。
十几岁的时候,脾气“很硬”的张浩东因为与店老板发生口角,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离家后的张浩东,很快被抓了壮丁,先是在炮兵学校受训,再被分到炮兵75团。1943年,他乘飞机到印度受训,学习各种车辆的驾驶技术。中国远征军反攻时,他是新一军战车三营补给连给养组的驾驶员。
抗战胜利后,张浩东没有回国,而是与缅甸木邦当地一名傣族姑娘结婚生子,并开始做起小生意,“主要是卖些日用品和食品,只够养活几个孩子。”张浩东说,因为当时在缅甸说汉语会被抓,所以他不仅自己学说缅甸语,还不准几个孩子说汉语。“他们现在一个都不会说汉语,所以这次就没让他们回来。”
一个家族的寻亲梦
张浩东离家后,他的父母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并不断追问张富村。被逼急了,张富村就想了个点子,自己弄个信封,编一些有关张浩东的近况,把这“家信”念给张浩东的父母听,后来,不识字的张浩东的父母,发现张富村拿来的信封里竟然装着白纸,两家从此不再来往。
没过几年,张浩东的父亲张盘明因病去世,母亲因为想念儿子眼睛都快哭瞎了。已懂事儿的张爱中回忆说:“只要听到门外有算卦的竹板响,她都会喊我捧一捧红薯干出来,让给算算我哥啥时能回来,每一次算完,我大娘都高兴得不得了,说我哥禄马还没倒,人还在,早晚会回来。”
张浩东的母亲临死之前,还拉着侄子张爱中的手不松,叮嘱他一定要帮她找到儿子:“你们是亲人啊,咱们张门就只有你哥俩儿了。”
大娘死后,张爱中把寻找堂哥的事儿当成了家中的头等大事,一遇有台湾回来的乡邻,他都会备下礼物求人帮他打听堂哥的消息。前些年农村演电影很时兴时,张爱中还许下一场电影,说啥时能找到堂哥了,就是再作难,也要出钱放场电影。
当年的玩伴
92岁的村民张合年弯着腰赶来了,挤开围观的人,一把抓住张浩东的手:“我是合年,你还认得我不?没变,还是小时候的脸型,一辈子也变不了,早想着都没你这人了,你又回来了。”
“让我想想,啊,想起来了,咱们还一起舞过狮子,俺爹打头。”张浩东兴奋地说。
“没有忘,咱俩七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像现在,刚收罢麦,你娘跟我娘在俺家门口编帽子,咱俩给她们递麦秆,递着递着,咱俩都躺麦秆上睡着了。”张合年回忆几十年前的趣事,“咱村就剩我一个大岁数的,现在又多了一个,是你呀。”
84岁的村民张德合也来了,他拉住张浩东的手一个劲儿地问:“你走时我知道啊,还想着你当几年兵就回来了,没想到一走走几十年,这些年你咋不回来哩?连封信也不写?”
面对记者提问,张浩东感慨地说:“家里变化太大了,我走时这里全是草棚棚,现在都成楼房了,公路也修得好,路上车也好,是比缅甸富裕。”之所以几十年没给家里写信,张浩东的解释是:“不晓得写信给哪个,不知道家里还有谁。”
不能再失去一个家
等记者们稍一放松提问,张浩东的婶婶、85岁的赵变赶紧过来给他讲讲他妈妈的事儿。
给张浩东一块银元的叔叔张富林因为家里穷,30多岁了还娶不上媳妇,15岁的赵变正好与家人一起讨饭到盆尧,经人说合嫁给了张富林。当时张浩东离家好多年,而他的姐姐张爱也已出嫁,所以张浩东的父母就与张富林一家生活。
那时主要靠打鱼卖钱,张浩东的母亲还去敬老院做过饭。张浩东的父亲去世后,他的母亲曾去敬老院住过几年,后来有病又回到家中,由张富林和赵变伺候:“把屎把尿,一直到死。”
张浩东紧握住婶婶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听到婶婶说让他多在家住些日子时,张浩东口气坚决地说:“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失去了几十年,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家,家里还有好多事儿呢。”
听到堂哥这么说,张爱中一边让人收拾刚买回的新床新被,好让堂哥早点休息,一边告诉记者:“我看这情况啊,他也不会在家长住,他挂念那边哩,不过能回来看看就好,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谈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张爱中说:“明天让俺哥在家休息一天,后天领他到俺大伯、大娘坟上去;大后天,演电影。”■
钟云清:终于体面地回家
在鲜花与掌声中,虽拄着拐杖,但依然精神焕发的钟云清,一路行着军礼,走过了夹道欢迎的人群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唐志强 | 云南、广西报道
6月2日下午3时许,广西北流籍远征军老兵钟云清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土。听到熟悉的乡音之后,老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从《瞭望东方周刊》到云南当地有关部门,到《南国早报》,再到广西北流市政府,一个接一个的爱心传递,终于让老人像英雄一样体面地回到了家。
被称作“铁脚士兵”
在孙子钟益有陪同下,广西北流籍远征军老兵钟云清缓缓走过畹町口岸。“如果不是因为抗日战争,我可能会在北流乡下,安安静静地当一辈子的农民。”钟云清说,“这次回国,感觉特别好。”
1918年,钟云清出生在北流一个贫苦农民家庭,9岁开始读书,后因家庭困难弃学务农。1937年,国难当头,他被抽去当壮丁,奔赴抗日战场。他最先在李宗仁的部队训练了半年,接着开到第五战区,参加了著名的老河口战役。
打了几仗后,钟云清很快完成了从农民到士兵的角色转换。从长沙到江西宜黄的长途行军时,许多士兵都受不了急行军之苦,但他的脚不但没起血泡,还始终健步如飞,部队长官称赞他是“铁脚士兵”。在宜黄作战时,他显示出了好枪法,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广西,可以成为神枪手了。”
1943年,中国远征军驻印军补充兵员,他被调到昆明,编入新38师,随后乘飞机到印度受训。因为射击技术好,三个月训练结束后,他被提升为上士班长。
大反攻时争夺缅甸密支那机场,是钟云清参加的最后一次战役。后来,他被提为少尉管理员,被安排到八莫看守军需仓库。抗战结束后,他从电话中得知部队要开拔回国打内战,就偷偷地脱离了部队,留在当地。
留在缅甸的中国士兵大多生活得很艰难。刚开始,钟云清也不例外,在乡下老家种田的本领根本派不上用场。不过,他毕竟是个勤劳且有头脑的人---他向正在处理军需物资的美国兵买下一些军服、军鞋、毛毯、蚊帐,调到中缅边境倒卖,再把中国的日用杂货运到缅甸销售,生意越做越红火。
2009年3月,在《瞭望东方周刊》的帮助下,钟云清再次联系上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一路军礼走过欢迎的人群
6月1日上午,中国远征军回国寻亲团新闻发布会在云南昆明举行。发布会上,组织者宣布云南省公安厅已经批准了老人们回家的手续,钟云清激动地问记者:“到北流有没有飞机?”
飞机停在南宁吴圩机场,一辆轮椅早早地等候在出舱口---机组人员担心老人行动不方便,特地安排工作人员护送老人下飞机。
6月2日上午,由《南国早报》、南国早报网共同举办的老兵座谈会在南宁市跨世纪大酒店举行。
“今天我非常高兴,感谢祖国,感谢大家还没有忘记我们,还有这段历史,我心里很畅快。”座谈会上,钟云清感触颇深。他提到,他们当年远征缅甸时,师长曾说过会把弟兄们送回家乡的。几十年过去了,当年许诺的人已经作古,留在缅甸的远征军老兵们几乎断了回家乡探亲的念头,这次回家,“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侄子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奔波,6月2日下午,钟云清回到了他魂牵梦萦的故乡北流市。
考虑到钟云清长途乘车后需要休息,北流市的接待人员将与有关人员会面的时间,安排到当天下午6时,让老人休息两小时。但老人没有丝毫倦意,当天下午4时多,记者无意中发现老人正站在窗口边,静静地凝望着窗外的圭江出神。
北流市委书记丘德奎等人前来看望了钟云清。听说钟云清还会说流利的北流方言,而且还会家乡的客家话,同样是客家人的丘德奎握着老人的手拉起了家常。丘德奎说,钟云清为了祖国的尊严,经历了枪林弹雨,他是中国人的骄傲,也是北流人的骄傲。北流市武装部的领导,面对着这位饱经沧桑的老兵,庄严地行了一个军礼,他说,“这是一个小兵,对一个老兵发自内心的崇敬。”
知道钟老思乡心切,北流市政府还专门派人接来了老人的侄子钟卫。20年没有见面了,但钟云清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侄子。
王之平:用家乡地名给孩子取名
这次回来看到,家乡的变化就像回来时坐的飞机,太快了
《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李娟娟 | 河南报道
“太高兴了,终于回家了!”6月2日17时03分,在儿子和女儿的搀扶下,92岁的河南籍远征军老兵王之平蹒跚地迈步下车。相隔20年后,他再次踏上洛阳故土。“欢迎抗战英雄回家!”此时,8位志愿者打着条幅,齐声高喊,并献上鲜花。看到眼前的一切,王之平拉着女儿的手颤抖了半天,激动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从老人脸上滑落。
“想不到⋯⋯太激动了,谢谢老乡们!”站在欢迎他的人群中,老人足足5分钟才说出话来。
“父亲很要强,很少哭。这是他第二次流泪。”老兵的女儿刘玉仙说,父亲1989年第一次回国时,看到孟津老家的人曾流过一次泪。
洛阳老家圆“90岁心愿”
“1989年父亲第一次回国后的心愿今天也圆了!”刘玉仙说,1989年父亲第一次回国,他老人家从孟津临走时,拉着老乡们的手说,他有个心愿就是“90岁时要再回来”。“老人90岁的心愿圆了,我谢谢你们!”刘玉仙拉着老人,在洛阳欢迎老兵回家的志愿者人群中,不停地说着“谢谢”。
刘玉仙说,老人现在年龄大了,记忆力下降很快,但只要问起回国的时间和事情,老人能很快说出来。
老人的儿子王玉顺说,父亲这次回来,准备了很久,在回来前就一直絮叨着1989年第一次回国时的那些事。
“家里真变了!真是变化太大啊。”刚刚在入住的宾馆内坐定,老人就激动地拉着记者的手说着家乡洛阳的变化。“你看看,现在家里的路多宽啊!” 1989年回国时,他从缅甸到深圳用了7天时间。现在一天就够了。那时的洛阳,3层楼都算高的。现在的马路边上,随处都能看到高楼大厦。
老人看着窗外回忆说,1989年第一次回国时,“还没有政策,我都是偷偷摸摸地回来的。”
“父亲是司机出身。”儿子王玉顺说,老人以前是开车的。这次在郑州到洛阳的高速路上,老人一直夸家乡的路修得好。
见到重孙女
一位50多岁的妇女急匆匆地抱个孩子,挤进人群,紧紧拉住老人,一声“大伯”后,就激动地哭了。
“20年了!大伯,我是您侄女⋯⋯”家住洛阳的王小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你是小民,你也老了⋯⋯”老人紧紧抓着侄女的手,指着她抱着的孩子问:“这是?”“这是您重孙女啊!”王小民摸着孩子的头忙说,快叫老外公。老人高兴地看着孩子:“其实,我们王家的根一直都在这里。”
老人在洛阳市区有两个亲人,一个是侄女,一个是堂弟。堂弟是洛阳一高的老师。
“父亲总是说,我们无论走到哪儿,根都在这里。”王玉顺说,他们一家在缅甸开了一家挂面厂,收入不错。父亲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
王玉顺告诉记者,他的四个孩子,其中老大的名字是父亲取的:王长华。王之平老人用“长华”两个字别有深意,王玉顺说当年孟津县城所在的地方叫长华镇,只是后来搬迁了。王之平老人借此希望自己的孙辈勿忘故土。
王玉顺说,父亲要求孙子孙女都回国来上大学,家里也安装了能上网的电脑,“为了多了解国内的事情,我们不在乎多花点钱。”
“厂子一年收入有50多万元缅元。”王玉顺说,在缅甸这样的收入就算不菲了,缅甸公务员月薪才1万缅元(约合70元人民币),“生活算不错了,但老人还要求我们努力,他一直想让我们把厂经营得更好,争取能回国为国家做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