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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张爱玲的艺术世界与生命感受

常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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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张爱玲文学遗产的执行人”,宋以朗在决定是否将《小团圆》公之于世时,定必颇费神思。他面临着一个两难窘境:一边是无数读者及各类专业研究人员的期盼,一边是张氏1992年3月12日给其父母(宋淇邝文美夫妇)信中明言——“《小团圆》小说要销毁”。而他最终将小说交由出版社付梓,其理由除却读者与研究者的期待外,大致有二:一是张氏“销毁”念头仅在“一封普通信件”中提及,它不是“遗嘱正本”,也非“法律文件”,况且信中提及“销毁”之后张氏紧急补白——“这些我没细想,过天再说”;二是张氏晚年对此小说“不断修订”,由此推断她“根本舍不得‘销毁《小团圆》’”,因而“销毁”它“会是一件大罪过”。

宋以朗将《小团圆》梓行出版,有人将其举动比类于当年马克斯·布洛德(Max Brod)违背卡夫卡(Kafka)遗嘱出版其遗著,从而正面肯定其文学史贡献;自然,也有相反的声音,质疑宋氏举动的合法性,并追问其潜在动机。事实上,有关《小团圆》该不该出版的争论已无实在的意义与价值,因为书业已在海峡两岸分别以繁、简两体面世——现实的问题就延展为:该如何看待它?

将《小团圆》归属“自传小说”类别,似乎已经形成某种顽强的阅读——接受共识。出版商的行销“主题”即聚焦于小说中作者的生平“信息”,并以某种街头叫卖的调门宣称:“《小团圆》以一贯嘲讽的细腻工笔,刻画出张爱玲最深知的人生素材,在她历史中过往来去的那些辛酸往事现实人物,于此处实现了历史的团圆。”而身处“娱乐时代”的读者,其阅读兴致也多聚集于盛九莉与邵之雍感情纠葛——他们视之为张爱玲与胡兰成旷世奇恋的“真实版”。

其实,“自传小说”本就是一个“伪命题”:“自传”要求个体叙事的绝对真实性,而“小说”则是叙事虚构艺术,两者本性相斥,无可兼容。因此,将“小说”当作者“自传”读,犹如将“画饼”当作“真饼”吃,并且还自欺欺人地高声宣称:“我吃饱啦!”我这样说,并非否定作者经验世界与其文学文本之间的内在关联,我相信作者的经验会以不同的方式与途径进入作者的艺术世界,从而成为其艺术世界的有机构成因素;但我必得强调的是:任何作者的经验世界,与其艺术世界之间绝非简单对应的同构关系,就根本而言,艺术世界是对经验世界的超越——这便是艺术创造的活力与魅力。

盛九莉与邵之雍的情事,当然具有张爱玲的经验印痕;类此,《小团圆》中盛氏家世,也具作者经验世界的诸多陈年旧事——问题在于,无论是小说中的盛邵情事抑或盛氏家世,它们均是张爱玲在经验世界基础上的艺术创造,它们业已挣脱了作者经验世界的事实性羁绊,而以艺术性的样态表达着作者对世界与生命的独特感知。尽管任一艺术世界的建构必得经验世界的素材,但如若面对艺术世界仅欲“窥探”作者经验世界的事实,其结果常是愚蠢而荒唐;比如,有读者依据小说中九莉坠胎情节,断言张爱玲本人有过打胎经历——这样由小说故事“倒推”作者经验的做法,至少是臆断、草率的!

请把《小团圆》当作一部小说来阅读与理解,它不是张爱玲对自身个体经验历史的实录,而是她对自身经验世界的升华与超越。这部张氏小说以九莉为叙事视角,在乱世背景下展示着大家族的分崩与个体的爱恨情仇,其间显然有某种“史诗”内容,但张爱玲着意不作时代与家族的沧桑史诗,她沉迷于九莉的感知世界,不是沉迷于她的经验事实而是沉迷于她的情感历程与生命态度——这正是张爱玲叙事的深邃与动人之处。盛邵纠葛是《小团圆》的叙述核心。张爱玲自称:“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张氏的爱情叙述,消解了五四“新文学”及“革命文学”有关“罗曼蒂克之恋”的天真想像。

“完全幻灭之后”,还能“有点什么东西在”呢?不过是对生命存在的悲凉感受,真真切切。

(相关链接:《小团圆》,张爱玲著,台湾皇冠出版社2009年3月中文繁体字本,北京出版社出版集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4月简体字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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