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中的紫薇
新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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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到荼靡花事了,可好在花事难了,季季都有新的面孔,在岁月中与它们相见,多少能心生欢喜。路旁紫薇开了,名字虽柔弱得像古代闺阁中的女子,但却不畏这乍到的凄风冷雨和不时席卷而回的热浪。
夏和秋的更替,有点像拉锯战,忽凉忽热,早晚凉午间热,加上一场又一场的秋雨,无数的娇花嫩朵难以抵御这种阴湿。紫薇虽然无畏,可孤标傲世尚未轮到它,梅菊兰的风头早把其它的花压抑下去,紫薇不管,它从夏天的酷热里出发,刚起步,就迈进了秋里。一开,有绵延不息的美,盛放在秋日的清明里,自持自足,宋代诗人杨万里有诗赞颂:“似痴如醉丽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它不辜负这美名,俗称百日红,将这种长久的美好显露无遗。
我起初并不知它们就是紫薇,用于人名的紫薇早已和小燕子红遍大江南北,这花,并未让人一见钟情,以致我屡次经过,安然享受它们的姿容,却对它们漠不关心。其实,究竟什么是紫薇,是一个人,还是一种花,在我的印象里,根本就是模糊的。
直到闲时看图,与熟悉的它们打个照面,图下印着“紫薇”,心里微微一愣,哦,紫薇,它原来叫作紫薇的,不由得留意。其实,我一直在花树下匆匆赶路,从家到校园,一路的花坛中它们缀满花枝,也那么拥挤匆忙,一朵一朵等不及地开放,与它们擦肩,不细看,无法看见它们的模样。它们在合唱,粉唇轻启,名副其实的花团锦簇。刚入秋,也许并不是最好的赏花的季节,它们的热闹是被忽视的。
对于紫薇,开花时一种常态,白色如堆雪般,红色如云霞般,紫色如薄绢般。它的美在于多,单单一朵却完全没了那种温婉的气韵,也就无可看了。紫薇,繁复的笔画,来形容这一团皱缩的花瓣。汪曾祺先生非常细致地写过,一个枝子上有很多花朵。一棵树上有数不清的枝子。真是乱。乱红成阵。乱成一团。简直像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放开了又高又脆的小嗓子一起乱嚷嚷。这种比喻真是可爱,对花怀着一颗童心,更能体会到开花的无邪粲然。
开花其实是很坦率的事情,好比写文,是将心中所感表达出来,看文的人也可以感染到这种发自内心的情绪,花朵是盛开在枝条上的诗,不用去深究每个词本来的含义,剖析得浅白直露,反而没有美感可言。有才华的人亦是,并不去究竟自己的外表,杜拉斯敢于数十年以一件黑色坎肩,一条筒裙,卷领套衫,和一双冬季短筒靴示世,她说自己确实没有必要把美丽的衣装罩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她在写作。凌厉的才华已经是她最华丽的衣裳。紫薇是美丽的,杜拉斯是美丽的,自然去雕饰是美丽的,有个性风格是美丽的。
紫薇,它还以花的面孔进入古代森严的官职头衔中,大概是我们民族中富有幽默感的一笔。唐代开元元年,改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为紫薇令。而这一小小的易名之举掀起的无形波澜,曾经相当长地拍击着士人的心岸。到了百年之后的元和初年,白居易为翰林院学士,常常草拟诏书,参与国家机要。他在《紫薇花》一诗中吟道:“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闲适中的自得溢于言表。杜牧终官中书舍人,有“紫薇舍人杜紫薇”的名号,也沐得一身紫薇花的芬芳。
风花雪月最关情,这四种总是美得底气不足,风无踪,花易衰,雪会化,月有圆缺,可却能契合我们人类的情感,我们人类在自然草木中寻求一种安慰,大概紫薇花开长久,正好满足了福禄寿齐的心愿,俗气也有真实的美。
[草木篇]□ 张梅
浮庄周玮/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