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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老鸦

常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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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青黛色的石板码头伸入水的内部,被水孕育的另一种生命——棉滑的青苔覆裹在它的表层。盛夏。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踩在码头裸露的部分,根据水位的深浅,或蹲身,或趴下,或双膝跪着,无论哪一种姿势,他必定是用双手并拢弯成半碗状,捧起清凉河水,美美地喝上一口,以消减酷暑的燥渴与炎热。捧,一半虔诚一半敬畏,仿佛出生时已渗入骨子眼里,以恩谢水对一个碳水化合物的珍贵补给。这个孩子曾在码头边发现过太多的乐趣,锁定码头一侧的目标,双手轻轻伸入水中,掌沿沿着一条板石郎(华鳏)悄悄挨近,围拢,小鱼离水后一个劲地蹦蹿,然后随手扔入水中;或者淘箕淘洗米时没入水中二十厘米,弥散的白色米浆吸引越来越多的小鰟鮍,趁它们尽情享用时,猛地提出淘箕,有时候米上有十几条鰟鮍之多。接着再放入水中,任受惊吓的小鱼游去……

水。鱼。苏南水乡的重要组成元素。有水,有鱼,也就有网。苏南用网捕鱼的方法很多:挺丝网、撒网、扳网……

我的叙述至此该奔向主角了。鸬鹚,也叫鱼鹰,家乡叫水老鸦,帮助渔民捕鱼的猎手。鹰,给人一种凶残、暴戾、桀骜不驯的印象,鱼鹰为何温顺地收拢翅膀,甘愿在一条渔舟上听命呢?不得不惊叹人类驯化动物的能力、天赋和智慧,即便极其凶残的动物也能俘虏,从“野生”的那支分离出来乖乖地为人类的利益效命,然后为其取个比原名听来善良多了的名字。早在秦汉时期的《尔雅》、《异物志》等书中就有“鸿鹤入水捕鱼,湖昭近旁居民多养之”的记载,经过一代一代的努力,于是有了“南方渔舟往往縻畜数十,令其捕鱼”的繁荣。

水老鸦黑羽,带紫色金属光泽,肩羽和大覆羽暗棕色,比鸭狭长灵活;嘴粗长,最前端有向下的锐钩,喉下那个能暂存捕捉到的鱼的皮囊,似乎就为了归顺人类而生。水老鸦下水前,主人会用细绳圈扎住它的皮囊下端,捉到的小鱼如果能滑入喉管可以自食,大一点的鱼由于颈部圆圈所限使它只能将鱼衔在宽大的口腔里却不能咽入胃中,于是像个乖孩子般交到船上来。主人眼疾手快地一手抓过水老鸦,一手把鱼扔进鱼篓。水老鸦之间的配合也令人惊讶,遇到大一点的鱼,几只水老鸦会齐心协力,叼住大鱼游向船边,主人用网兜把鱼捞进船舱。

记得儿时每逢听到“嘎呀嘎呀”的水老鸦叫唤声从附近河面上传来时,村里的男女老少会争相跑过去看热闹,欢呼不已宛然成了水老鸦捕鱼的啦啦队。一只只水老鸦姿态不一,但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整装待发。待小木船停在河中央,渔人便手握长长的竹篙,不断地拍打水面,他两脚叉开,一轻一重地左右晃动船板,把河面荡得水花飞溅。一声吆喝下水老鸦一个个扎入水中开始捕鱼,当水老鸦争先恐后地叼着活蹦乱跳的鲫鱼、翘嘴鲦、鳊鱼、白鲢、草鱼……交给主人时,小孩子更是兴奋不已,恨不得跳入水中和水老鸦赛上一场。

《武进县志》曾记载,解放前武进县的渔民有两种:一是依靠捕捞收益为生的专业渔民,另一种是副业渔民,大部分在滆湖附近,农忙务农,农闲捕鱼捉虾;专业渔民以原籍和生产方式的不同分成若干“行帮”,比如苏州帮用刀鱼网、鲥鱼网捕捞,镇江帮使用春花网,常州帮驱鱼鹰捕捞、摸鱼;在“内河捕捞工具”中也“有鱼鹰,捕捉大小杂鱼”的记载,并将其归入常年性捕捞工具。然而我年幼时还能常见的这种捕鱼方式在南方水乡几乎绝迹了,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在南方,我已很难找到一条洁净的河流,它们灰暗,长着一张生锈的脸,病怏怏地卧在故乡不再肥沃的土地上,等待现代工业催生的城市的最后审判。

今日无意中翻到一张照片,我头戴竹蔑编织的斗笠,肩上一根担子,两头各站只水老鸦。那是2006年夏天,我从漓江的游船上下来,在去阳朔西街的码头边拍的。那天我二十八岁生日,可能有整整二十年没见过水老鸦了。《禽经》说:“王雎、雎鸠,鱼鹰也”;晋张华也有注,“毛诗曰:‘王雎,挚而有别,多子。江表人呼以为鱼鹰,雌雄相爱,不同居处。《诗》之国风始《关雎》也’。”我常把《诗经》看作一部动植物的小百科全书,没想到掀开《诗经》第一页居然就是水老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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