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5月17日，一位遇难者家属在事故现场伤心落泪 本报记者 宁峰 摄
 |
事故现场不远处是兰州市挂的防治灾害告示牌 本报记者 李勇钢 摄
兰州市石峡口小区山体滑坡压垮居民楼事故，以“自然灾害”暂时画上了句号。但从事故发生开始，各种质疑声就没有间断过。有人提出，在兰州这样一个地质灾害频发的城市，为什么会将居民住宅楼修建在地质隐患很明显的山脚下？一个工业经济开发区，为何成了房地产业的天堂？
当地许多人认为，自然灾害的因素固然不可避免，但“人祸”在这起以7个生命为代价的事件中，是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5月18日，4台“山体滑坡检测仪”被安装在石峡口小区背后的白塔山上。此时距山体滑坡夺走7条生命已过去30小时，距全国第一个“防灾减灾日”刚过去不到一周。
“依山傍水”在兰州房地产业里是一个很鲜见的名词。其背后的原因是，这座城市的一些山充满了危险性。
危险在5月16日晚突然发生。位于兰州市九州经济开发区的白塔山发生滑坡，两万余立方米黄土倾泻而下，将山下石峡口小区4号楼五、六单元压成一堆废墟。
滑坡还导致小区4号楼的五、六单元的业主顷刻间变得一无所有，7名业主遇难，一人受伤，上百户业主“有家不敢回”。
山体滑坡事件虽然随后被甘肃省国土资源厅定性为“自然灾害”，但从事故发生开始，民间的质疑声就一直不断——为什么住宅楼能建在滑坡频发地带？在兰州这座地质灾害频发的城市，该小区当初是怎么通过规划的？
小区规划选址
在地质灾害频发范围内
兰州作为地质灾害最严重的城市之一，山多地少、空间狭小决定了城市建设在空间上受到了很大的制约。黄河穿城而过，使得土地空间更加紧张和珍贵。
从上世纪90年代末起，兰州开始向周边扩张。一方面是为了给快速增长的城市人口解决居住问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城市发展需要。
据官方公开资料显示，兰州九州经济开发区是1988年经兰州市政府批准成立的，2006年8月11日被甘肃省政府批准为省级开发区，隶属于兰州市城关区政府。最早的功能定位是一个工业开发区。
记者掌握的一份资料显示，2001年12月14日，兰州市政府签发红头文件，授权九州经济开发区在区域内拥有对城市建设的自主规划审批管理权。
也就是在这一期间，九州经济开发区自行规划审批了“石峡口小区”建设项目。
石峡口小区位于兰州市区和九州经济开发区的接壤地带。小区“依山傍水”——山叫白塔山，水，只是一条臭水沟。而白塔山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被甘肃省国土资源部门认定为地质灾害频发地段。
据当地的业主白先生介绍，石峡口小区2004年左右开盘时的房价为每平方米1000元左右，购房者大多为中低收入人群。当年开盘时，最靠近白塔山的4号楼为6层高，有4个单元，每层3到4户人家。
当时也有一些业主考虑到了楼后白塔山的潜在危险，但图房子便宜，所以也没太在意。
小区业主颜女士记得，2004年春夏时节，开发商又开始在4号楼4单元的旁边动工加盖两个单元。有业主曾因为小区设施的问题向开发商索要施工手续，结果开发商出示了一套很完整的手续。另有业主对新增两个单元的安全性提出质疑，打电话向兰州市城市建设规划局反映，结果被答复说九州经济开发区的建设规划不属于市规划局管辖。
在经过了两年多“修一会儿，停一会儿”的折腾之后，2006年，4号楼的五、六单元完工，并正式对外销售。
虽然五、六单元被编为4号楼的一部分，但和4号楼的4单元之间隔了一条2米宽的过道。让小区住户记忆最深刻的是，开发商还在新建的5单元楼顶，私自给自家临时加盖了一个7层……
有业主曾多次向开发区相关部门反映，但都没有结果。
4号楼五、六单元的房子很快就卖完了。业主路先生回忆说，当年的价格为每平方米1200元到1300元不等。
路先生说，他和家人当年在实地考察后也对房子靠白塔山太近而担心，但开发商对他们说，如果这里有危险，有关部门是绝对不会批准的，可以放心地购买。
房产证的很快办结也冲淡了业主们的担忧。“当时就想，既然手续能这么顺利下来，就说明这个地方真的没问题，有隐患的话职能部门能批吗？如果职能部门不批，房产证也不可能办得这么快！”“职能部门”的科学权威性直到今年5月16日晚的滑坡事件发生后，才遭到了业主们的质疑。“明明是地质灾害频发地带，为什么能批准建房呢？”
所以，滑坡事件发生后，尽管当地官方第一时间将灾难的性质定性为“天灾”，但“人祸”的质疑在业主们之间却引起广泛热议。
业主们认为，如果石峡口小区的规划建设从一开始就不被批准，那么一切都可以避免。
“我们不排除有‘天灾’的因素，但‘人祸’绝对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工业开发区
成了房地产业的“热土”
兰州市城市建设规划局规划管理科一位陈姓负责人对记者说，石峡口小区山体滑坡事件发生后，市政府组成的调查组曾在5月18日来规划局查档，结果并没有发现该小区的审批手续。后来才得知，该小区是当年九州经济开发区自行规划审批的。
他还说，在2006年国家大规模清理整顿开发区时，九州经济开发区原来拥有的建设审批权被市规划局收回，而此时的石峡口小区、包括后来增建的4号楼五六单元均已成事实。
兰州市城建部门一位知情人士对记者说，九州经济开发区在2006年之所以被“收权”，一是因为国家整顿开发区，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九州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的职能部门“滥权”。
他表示，九州经济开发区最早的定位是工业开发区，但20年过去了，工业并没有真正发展起来，房地产开发却“蒸蒸日上”。“如果当年石峡口小区的建设报由兰州市城市建设规划局审批的话，不一定能通过。原因很简单，规划局要全盘考虑，包括白塔山的地形、地质灾害隐患！”他感叹说：“如果那样的话，这起事件也就可以避免了！”
而兰州市九州经济开发区负责人以“历史原因，上级正在调查中”为由，谢绝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观察发现，该经济开发区的房地产楼盘项目，确实远远多于工业厂房项目。
2000年左右，中科院地质灾害研究防治专家发表过一篇调查报告，称兰州市的地质灾害分布、发育和影响程度，在世界大城市中名列第四，在全国大城市中名列第三。报告的依据是，兰州市现已查明的地质灾害点多达700处，超过55万人的生命财产受到威胁。
在本世纪初完成的《兰州市地质灾害隐患报告》中，专家一致认为，九州经济开发区属于黄土地带，土质比较疏松，再加上山体植被覆盖少，很容易造成山体滑坡和垮塌。
据介绍，兰州市近年来每年都投入大量资金治理地质灾害。此次发生滑坡的九州石峡口，去年被列为地质灾害群测群防监测点，实施了地质灾害防治应急项目。
兰州市国土资源局网站公开的资料显示，自2000年以来，兰州市区泥石流、滑坡等地质灾害已累计造成39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1.3亿元。而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兰州市发生的泥石流、滑坡、崩塌、地面塌陷等地质灾害达200多次，共造成630人死亡，累计财产损失近5亿元，50万人生存受威胁，受威胁财产达203亿元。
甘肃省科学院地质自然灾害防治研究所所长王得楷曾对媒体表示，兰州地处青藏高原隆起区的东北边缘，地质构造复杂、运动强烈，地质环境十分脆弱。由于沟谷狭窄，山体相对高差较大，在降水条件适宜时，松软的黄土层极易发生崩塌、山体滑坡和泥石流。“除了自然因素，人与自然争夺空间也是导致地质灾害频发的主要原因。”
今年4月，兰州市国土资源局首次发布了《兰州市地质环境公报(2008年度)》。公报显示，兰州已成为我国地质灾害最为严重的城市之一。每年因崩塌、滑坡和泥石流等地质灾害死亡人数，占各类自然灾害死亡人数的1/4。
公报还分析了2008年发生的地质灾害的引发因素，结论认为，主要因降水引发的灾害占59%，因人类工程活动（地面排水、绿化灌溉、农田灌溉）引发的占41%；就发生的地域来看，去年地质灾害主要集中发生在兰州市南北两山山前区域。
地质环境的特殊，给兰州的规划工作也带来了极大的考验。“我们的规划工作可谓如履薄冰！稍不小心就会酿成大祸！”兰州市城市建设规划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副局长对记者说。他还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石峡口小区当年的规划选址是有问题的！”
房子没了
谁为“受灾户”买单
滑坡事件发生后，业主李怀敏逢人就说：“连一块毛巾都没有来得及捡出来！”
李怀敏家的两个学生娃当时正在家写作业，是邻居的喊叫声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5月17日上午，李怀敏提了个塑料袋，想回去给孩子们捡些学习用品回来，但到现场一看，6层楼已经塌成了一堆垃圾，“连个楼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李家的房子是2004年花了19万元从开发商手里购买的，至今房款还欠着一半。
据了解，在这个小区买房的大都是外地来兰务工者，许多人都是通过贷款或借款购买的房子。
业主朱学平、杨开义对记者说，这次事故还是有预兆的，但没有引起有关方面的足够重视。
此次发生山体滑坡的九州经济开发区石峡口一带，近几年来几乎每年都会发生危害很大的地质灾害，这里已成为兰州地质灾害的集中高发区。
早在2007年9月17日上午，九州大道石峡口的山体突然发生大面积滑坡，数万立方米的石土瞬间滑落，九州大道被石土掩埋，交通中断，5万居民出行受阻。
去年3月底时，石峡口小区隔壁的九州大道亨达小区后山就发生过山体滑坡，近千立方米泥土顺着陡峭的山体倾泻而下，将距山根不到5米的亨达小区4号楼3单元一、二层“淹没”，致1人死亡。
事后，当地住户就提出这里存在地质安全隐患，联名要求土地部门勘察，但后来的勘察结果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此次滑坡事件发生后，业主们说，尽管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好几年，但大家都有着同样的感觉：在这里买了房子，心里一直不踏实。“当初也就是图价格便宜！”
“亲戚们来我家时，总说你住这里不安全啊，山体很容易塌下来的。赶紧挣钱找个安全的地方！”颜先生说，这几年他一直在为“换房子”而努力拼搏，但不幸的是，亲戚的告诫真的成为现实。
业主代表刘峰说，对于石峡口小区潜在的危险，住户们不是不明白，但是苦于没钱，加上房产商营造的美好梦想，包括石峡口小区在内的九州经济开发区的许多房子，还是一些外来务工者的首选。
山体随时有滑坡的危险，住户们整日提心吊胆。这一切，当地相关部门不是不知道。在九州经济开发区的多处路段，山体已被做了梯形加固措施，然而，灾祸总是不期而至。就在距这次滑坡地点2000米的地方，强大的滑坡加固工程在不久前刚刚结束，当地有关部门在工程的路边还竖了一块近百平方米的宣传牌，上书“防治地质灾害，构建和谐兰州”。
尽管在这次滑坡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甘肃省和兰州市都启动了相应的紧急预案，展开救援，妥善安置受灾群众，但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残酷现实是，石峡口小区业主们的损失谁来承担？滑坡事件发生后，失房的业主们被及时安置到了当地3家宾馆食宿，并给每人每天一定的生活补助。
但房子毕竟没有了，这些人今后怎么办？他们用自己大半辈子血汗钱买的房子谁来补偿？这些问题对当地政府和开发商来说，无疑是很棘手的。
5月20日，记者曾试图就这几个问题采访“山体滑坡”事故指挥部的负责人，但遭到对方拒绝。
有指挥部的人私下里对记者说：“你的问题太现实了，领导们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办法还没想出来呢！”
当地民间对这次山体滑坡的原因也是众说不一，有人说是因为当地在山上大搞绿化种植，结果绿化没搞出规模，引上山来浇灌树木的积水泡软了山体……还有人说，发生滑坡事故的另一个原因是白塔山后山修建隧道的震动引起。
但这些说法在5月19日被甘肃省国土资源厅的“调查报告”逐渐淡化。“调查报告”认为，这次山体滑坡属于“自然灾害”。
听到这一定性结论，一些受灾群众虽有不同看法，但都不敢再说什么，因为房子的“未来”还要依靠当地政府来解决，接下来的生活，还要依靠当地政府来安排、救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