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县军事斗争:和平背后血雨腥风
长江商报
关于武汉解放,历来都被冠以“和平”二字,不少人也认为武汉的解放“未费一枪一弹”。实际上,任何一次历史的巨变,都非一日之功,武汉“和平解放”的背后,实际上隐藏着血与火的战斗。
武汉解放的起源,还得从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说起,正是这一年多艰苦卓绝的军事行动,使得国民党当局“全盘战略形势乃从此陷入被动”。自沔阳(今仙桃)、汉川、黄陂、新洲一线解放区连成一片,江城武汉逐渐成为孤岛,此后的张轸起义、白崇禧弃城、武汉改天换地水到渠成。
刘邓大军南下,国统区开辟解放区
“很多人往往忽视了一个史实,不知道刘邓大军到过武汉的郊区。”中共武汉市委党史研究室宣教处处长宋健,目前正在就此进行学术研究。据他研究所知,事实上刘邓大军及此后郊县的军事行动直接加速了武汉的解放。
1947年8月27日,刘伯承、邓小平率晋冀鲁豫野战军12万余人进入大别山区。9月4日,六纵17旅攻克黄安,通过新洲进入黄陂境内,直逼武汉,大军所到之处,国民党军队和地方武装望风逃窜。10月初,刘邓大军总部和中共中央中原局机关进驻黄安七里坪一带,二纵主力和一纵一部迅速占领和控制了黄陂、麻城一带,中共黄陂县委和县军事指挥部在黄安七里坪成立,县爱国民主政府也在双河集成立。10月中旬,黄冈县西半部和麻城县东南部划出,在柳河漆家畈成立了新洲县。
国民党武汉行辕主任程潜急令整编第56师新7旅一个团的兵力,从汉口乘火车到黄陂并赶赴麻城歧亭、新洲柳子港地区设防,被解放军中原独立旅击溃。10月8日,刘邓大军司令部进驻新洲柳子港东南徐王家湾,就近指挥战斗,当晚歼灭驻歧亭西北制高点九螺山之敌56师164旅一个营,并乘胜歼灭柳子港的国民党军新17旅旅部。
刘邓大军的到来和解放区的建立,使得武汉郊县沉寂了一年多的革命力量又恢复了生机,各郊县党组织纷纷开展武装斗争,肃清国民党的地方政权和反动地主武装,支援、配合刘邓大军作战。12月中旬,黄陂县军事指挥部在长轩岭以北的三十棵松附近的公路上伏击了路过的国民党军,烧毁敌军汽车2辆,还俘虏少将1名。次年1月10日,又配合刘邓大军六纵17旅拔除了黄陂境内最大的地主庄园鲍家寨。此后,黄陂全境除南部少数地区外,基本上都成为解放区。
1948年2月,中共(汉)川汉(阳)沔(阳)县委、县民主政府和县军事指挥部成立。至此,武汉外围郊县大都处在解放军的控制之中。与军事行动同时,中共中央中原局和中原军区派出干部,分赴指定区域开展土地改革。
独立旅围城李家集,杜小林饮弹举水河
关于这个阶段的军事行动,新洲的李家集战斗最为人称道。
1947年10月10日的新洲,天下着小雨,地里的棉杆还未拔除。当时29岁的李集东街小生意人李三友清楚地记得,国民党守军52师99团第3营沿汉小公路由黄陂去麻城增援,行至李集黄土坡附近时,遭到刘邓大军一纵1旅一部和中原独立旅伏击,仓忙回撤途中又发现李集桥头已经被解放军占领,晚上12时许,国民党军约两个步兵连、一个机枪排和一门装有轮子的大炮,在营长杜小林带领下撤入公路南边的李集城。
李集城是清朝咸丰年间民间为防太平军修筑的一座城池,城墙高大,外城为石头砌成,内城沿倒水河一线筑有土城,四个城门都有雄伟的城门楼,城外有数丈宽的护城河,整座城池一面紧靠倒水河,三面为河水冲击平原,易守难攻。为虚张声势,城内的杜小林部将大炮在四个城门轮流开炮,企图吓退围城的解放军。解放军则在方桌上铺着用水淋湿的棉被作为“土坦克”掩护前进,多次强攻都以失败告终。
双方交火到11日天明,杜小林下令将城门用土堵死,并将街上店铺的门板、匾额、桌椅、木料抢去修工事,加固城内两个大碉堡、修筑掩体。武汉国民党军派飞机空投物资接济城内守军,由于不停地遭到解放军步枪射击,飞机不敢低空投掷,加之城小,物资尽落城外为解放军所获。杜小林所部弹药不足,开始到各家搜长矛、大刀、菜刀,准备巷战,同时在南门附近挖地道,通往城外护城河中的地堡内,由于地堡隐蔽性极好,可三面向外攻击,解放军在此牺牲较大。
12日晚上12时许,解放军向城墙开炮,第三炮击中城门,东门整个门楼都炸毁了,攻入城内的解放军经过激战后,开展政治攻势,宣传优待俘虏政策。凌晨1时许,国民党军纷纷弃械投降。“杜小林跑到北城边跳下城墙,准备从倒水河逃走,不料跌伤双脚,举枪自毙。杜小林是河北保定人,黄埔军校毕业的,少校军衔,当时29岁。”
至此,国民党军设置的(黄)陂麻(城)防阻线全部崩溃。中共中央发来贺电,祝贺刘邓大军连日来在战斗中取得“歼敌两个旅之胜利”。
蒋介石惊呼“进剿大别山已刻不容缓”
为阻止解放军攻势,蒋介石先后在南京主持召开大别山区作战检讨会议和湘鄂皖赣苏豫六省绥靖会议,提出“进剿大别山已刻不容缓”,并成立国防部九江指挥部,由国防部长白崇禧兼任主任,直接掌管鄂豫皖湘赣5省军政大权,并从陕北、山东前线调回5个整编师10个旅,加上大别山9个整编旅,共计14个整编师33个旅的兵力,对大别山展开全面围攻,企图将刘邓大军围歼在大别山区。对此,中共中央指示刘邓主力坚持大别山斗争,邓小平和李先念率前方指挥所留在大别山内线坚持战斗,刘伯承和张际春率部转出大别山。
1947年11月27日,国民党军以33个旅优势兵力开始对大别山解放区进行大规模全面围攻和重点“清剿”,采取军事和政治相结合的“总体战”,一方面以正规部队南北夹击寻找中原野战军主力决战。另一方面利用恶霸地主组织“还乡团”、自卫队、保安队等地方武装,恢复和加强保甲统治,采用“三网”(间谍网、公路网、碉堡网)和“三光”政策,配合正规军摧毁解放区政权和人民武装,捕杀革命干部和群众,企图彻底摧毁共产党的生存条件,迫使解放军无法立足。国民党广西军172师、48师和28师各一个团及地方武装,开始对黄冈、新洲进行连续“扫荡”和“驻剿”。盘踞新洲的国民党地方武装也以新洲城和钱家寨为据点,四面“清剿”。
面对敌军残酷的“清剿”和“扫荡”,武汉郊县的地方党组织和武装,也展开了艰苦的“反围剿”斗争。12月下旬一天晚上,新洲县军事指挥部指挥长陈驹江带领300余人兵分两路迂回包抄钱家寨,毙敌10余人,俘虏100余人,缴获长短枪100余支,国民党举东乡乡长兼乡保队大队长赵耀华当场被吓死。
入侵黄陂县的是国民党整编28师,县政府下辖的柿城、塔耳两个区先后丧失。1948年4月,中共鄂豫区委决定将黄陂和孝感合并成立中共陂孝县委,黄陂县长刘振歧从陂孝县带1个连到黄陂东部和黄安南部边界坚持游击战争,经过多次激战,新开辟了大片游击区。到1949年春,黄陂的地方武装重新活跃起来,各区武工队白天带枪生产,夜晚袭击敌军,2月份打垮了入侵的国民党军178师一个营,从此国民党军再也不敢侵入陂东地区。
1948年2月至12月,国民党对江汉解放区前后进行了5次大规模分区“扫荡”和“清剿”,企图夺回江汉平原这一重要的粮棉基地,巩固其长江防线。中共川汉沔县委和县大队主要是配合襄南军分区主力部队开展“反扫荡”斗争。8月,军分区主力和川汉沔县大队主动出击,分水陆两路向驻守汉阳侏儒山的国民党保安第1旅1团发起猛攻,歼灭了2个连,随后乘胜袭击新滩口,俘敌60余人,又追击国民党挺进大队至窑湾将其一举击溃,把解放区扩大到武汉近郊,威震三镇。
拉锯战中的新洲县委牺牲惨重
1948年2月底,刘邓大军主力部队全部离开大别山赴淮北地区作战。随即国民党军整编第7、第48、第28师,首先对大别山南部的鄂东地区进行“扫荡”,48师176旅及地方武装“进剿”黄冈和新洲。
新洲区委党史办邱继初介绍,国民党军这个阶段的进攻,不仅在武器装备上占绝对优势,而且在策略和手段上也较之以前更为毒辣。“占领解放区后,每到一处就大力扶持地方反动势力,成立‘戡乱建国委员会’,加紧扩充地方武装,简称‘联防指挥部’和‘保安大队’,广设据点,碉堡如林。二是实行保甲‘联保连坐’,5户共一门牌,一人‘通共’,五家同罪。三是筑寨并村,驱赶群众集中居住,制造无人区,并辅以政治诱骗,彻底孤立共产党。四是采取‘反复合围’和‘捕捉奇袭’战术,大肆搜捕共产党地方干部,袭击、合击、伏击人民武装。加上恶霸地主还乡团对农民进行疯狂的反攻倒算,整个解放区再次陷入血雨腥风之中,大部分地区相继失守,斗争进入最艰难的时期。”
为粉碎敌人的“清剿”与“扫荡”,新洲党政军干部全部军事化,地方干部被编入游击队或武工队。新洲党史在记载这段历史时写道:“反扫荡开始时,鄂豫区党委对面临的险恶形势认识不足,提出‘县不离县,区不离区’,规定所有干部和武装不得向外游动。”但新洲山区面积不大,游击活动受到严重限制,最后不得不退到新集和道观河一带坚持斗争。与此同时,新洲地主还乡团在黄雨庭、胡锦华等恶霸豪绅带领下,借助国民党桂系部队势力,到处“梳篦”共产党地方干部和贫农团干部。双方展开了2个多月的拉锯战,这个时期新洲的党政军力量遭到空前损失,640人的游击队锐减至85人,10名县委委员有7人牺牲。
局面的改变来自于这年6月份,中原野战军取得中原战场大规模歼敌的重大胜利,蒋介石和白崇禧不得不从大别山区调兵北援,在鄂东“驻剿”的整编第7师大部兵力也随之北撤,鄂东的国民党军“扫荡”攻势大为削弱。到1948年底,大别山区已经开始加强统战工作,组织群众发展生产,积极筹粮筹款迎接解放大军渡江作战。
国民党“乃从此陷入被动”
刘邓大军的南下、中原地区各解放区的建立及武汉外围各郊县革命力量的重新崛起,会对武汉的局势带来什么影响呢?
现藏于武汉市档案馆的一份文献记载了这个时期武汉国民党当局的极度恐慌。这份1948年11月5日的《武汉警备司令部为武汉警备旅问题座谈会记录》中写道:“刘匪伯承窜扰大别山,武汉极感威胁……此间兵力单薄,无异空城!”
表现在行动上是:武汉行辕、武汉警备司令部一面宣布武汉三镇实行军事管制,一面拼凑散兵游勇成立武汉保安旅,并在市区强征民夫修筑国防工事。为保证修筑工事的进度,武汉国民党当局还决定停止市区内一切与军事无关的建筑工程,控制木材、砖、洋灰、钢筋等建筑材料,限价征购,市内除维持交通必要之车辆外,无论公私车辆,一律平价征集,作输送材料之用。
而国民党军队一年多的“扫荡”和“清剿”,不仅没有消灭解放军,反而被解放军新开辟了桐柏、江汉解放区,逐渐对武汉形成了战略包围之势。由于中原地区人口众多、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全国重要的粮棉产区,也是国民党最重要的后方基地之一,刘邓大军挺进中原、建立解放区,实际上等于夺取了国民党的“粮库”,给国民党军的后勤供应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史料记载,刘邓大军进入大别山的短短9个月中,汉口米价猛涨了近21倍,市面上黄金、美元的价格也上涨16倍。
国民党当局国防部后来在编印《戡乱简史》时,客观地评价了武汉郊县军事行动带来的直接后果:“大部华中地区,全为匪军糜烂,我全盘战略形势,乃从此陷入被动。”
本报记者 吴睿
◇人物
被车裂的县长刘天元
刘天元,1928年参加革命,在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第20个年头惨遭车裂。刘天元是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的干部,新洲县成立后任县长兼公安局长。1948年4月11日,刘天元参加县委会议时,遭到配合国民党军搜山的乡公所包围,县委当时仅有一个班的警卫部队,突围时,刘天元考虑到自己身体有病怕拖累他人,便带着通讯员上山隐蔽。隐蔽在一片竹林中时遭到袭击,通讯员牺牲,刘天元也被搜查出来,这时他料到难以生还,行至水塘边便将身上携带的银元和文件全部抛入塘中,然后纵身跳进水里,但因身上穿着棉袄不能下沉被俘。后因劝降不成,在新洲宋埠被敌人用两辆汽车活活肢解。
英勇献身的“新洲匪首”金震
金震,也是1947年随刘邓大军南下,10月任中共新洲县委书记,12月初任县委副书记兼六区区委书记,对此他毫无怨言,被公认为是“一位心胸坦荡、一心为公顾全大局、品德高尚的可敬的共产党人”。1948年3月,金震任中共新洲工委书记,率领武装反“扫荡”。5月中旬,国民党夫子河乡乡长戴吉先带地方武装扫荡将军山,金震和武工队员分散隐蔽。据时任工委副书记、后任湖南省教委副主任的孙耘回忆,刚开始金震的行踪没有暴露,他的通讯员想探听一下动静,刚伸出头来就被发现,敌人包围过来,先用枪击,然后将金震的头砍掉挂在刺刀上,写上“新洲匪首金震”字样,并派人看守金震的尸体,以此诱捕前来收尸的共产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