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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妹妹逃生”张吉万

本报记者刘飞超 发自绵阳

张吉万不喜欢现在租住的房子。房子在城里,“像个鸟笼子”。

“如果在老家,现在我们应该是在树林里玩,在小河里抓鱼、抓螃蟹。”老家养的鸡不在窝里下蛋,偷偷下在屋后木材堆里,木头间隙小,但足够他的小手伸进去,“每周掏一次,一次可以掏十多只。”

屋后的树林。家乡的一切。

他不再是班干部了,连小组长都不是。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大家没有选他。

张吉万出名了。商家找上门,请他来做宣传。

“我和他父亲还有劳动能力,不希望通过他来挣钱。”张妈妈拒绝了。

◇回放

地震发生,张吉万正在学校上课。他一路奔回家,平常需要1个小时的山路,只走了半个小时。

妹妹张韩住在爷爷家,房子毁了,但她和爷爷奶奶都平安无事。2008年5月15日,在部队官兵的帮助下,爷爷和奶奶背上衣服和食物,他背着妹妹,向北川跑去。

张吉万的家到北川有30里山路,要翻过3座山,平时需要走六七个小时。但地震震坏了平时走的山路,他们只能绕道走。这条逃生路,他背着妹妹从凌晨5点一直走到下午5点,整整12个小时。

又有一次不小的余震。这一回,张吉万没被从梦中震醒。

这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很难得,梦里全是美好的东西。”

他梦见,在一股神奇的力量之下,一切恢复如初,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家人齐聚一堂,可爱的妹妹趴在他的身后撒娇,“哥哥背我,哥哥背我。”

……

一声铃响,同学拍了拍他,他猛地从床上蹿起来。

挥之不去

没事时,张吉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5月3日,在绵阳市郊租住的房子里,张母韩世艳说,地震后,原本开朗的儿子“不爱说话了”。

4岁的妹妹张韩一身花衣,像个小公主,在一旁蹦蹦跳跳。“我有哥哥背我的照片。”网上张吉万背妹妹的照片,他们家专门洗了一张。

张韩从衣柜里翻出已被折皱的照片,“这是哥哥,他在背我。”

一旁的张吉万,躺在床上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笑。

“可能是因为不太适应绵阳的生活吧。”13岁的张吉万时常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感叹。

他的老家,北川县漩坪乡景永村,曾经山清水秀。“每年的这个季节,伙伴们都会到树林里玩,到小河里抓鱼和螃蟹。”他拍拍篮球,一脚踢进床下。

去年9月,张吉万到绵阳九洲板房学校上初中,韩世艳在城郊租了房,专门照顾两个孩子。

五一期间,学校放了两天假。张吉万不知道该怎么过。张吉万不愿再过多提及地震。他也不否认地震对自己的影响。

儿子的变化让母亲心疼。韩世艳说,地震后的前几个月,两个孩子经常从梦中惊醒,大哭。“他们还太小,地震的恐惧仍挥之不去。”

“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尽量不去想。”张吉万说,这一年,他常常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有一大群恶魔向我涌来,我拼命想跑,但越着急,步子越迈不开,妹妹大哭,我背着妹妹逃跑,更感觉吃力。”

相比张吉万,一年过去后,妹妹张韩早已恢复,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张韩才4岁,刚上幼儿园,“幼儿园有很多玩具”。

张韩很黏哥哥,自己吃糖也不忘拿一颗给哥哥,“哥哥你吃”。张吉万说,妹妹很漂亮,很可爱。他做作业,妹妹就在身边画画,画完给他看。

张吉万不同,他心里的记忆太多。“地震时山崩地裂,我们的家都被毁坏了。”震后他时常感觉到地还在摇,“一刻不停地摇,我的心就一直怦怦直跳。”

电视里在放老电视剧,半躺在床上的张吉万入迷了,母亲叫了几声也没应,直到上前去推他,“该上学了”。

发呆

从租住处到九洲板房学校,只有1公里。张吉万走了很久。

从前,他从家里到学校,要翻过几座山,来回几个小时,“但那时候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

5月3日下午,他就得去学校上自习了。学校通知,今年绵阳的夏天会很热,在板房上课学生可能承受不了。所以,今年以来,他们每周只放假一天,争取暑假提前放假。

学习现在是张吉万最愿意谈的话题。

地震发生时,他小学六年级,现在,已在绵阳市九洲板房学校读初中了。

从小学起,张吉万一直就是班上年纪最小的。“我们要做事,没人照顾他,就提前送到学校去读书。”儿子的成绩让韩世艳欣慰,“小学6年,从来都是班上前3名。”

进初中后第一次期末考试,张吉万成绩不错,“全班第二名”。

惟独有一点:与城里的孩子相比,这些农村来的孩子,基础普遍较差。“特别是英语,很难跟得上”。城里老师的教学方式与张吉万从前的老师不一样,“他们讲课不爱在黑板上写板书,我的笔记常常记不下来。”

地震,也影响了孩子们的学习状态。“我经常看到同学上课时坐在凳子上发呆”。

张吉万的一个同学也在九洲板房学校读初中。面对记者,这个孩子一直低头摆弄着手中的一张小纸片。张吉万说,读小学时,这个同学与自己的学习成绩不相上下,但是,进初中之后,学习成绩直线下降。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学不下去。”这位同学说。

在绵阳九洲板房学校,记者见到一位老师。他对地震后的孩子们表示担忧,特别是这些从农村来的孩子。在课堂上,经常有孩子眼睛望着窗外发呆,对问题答非所问。“我们也不能批评他们。”

他不再是班干部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张吉万背妹妹逃生的事迹。

“这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改变。”在老家,张吉万一直是班干部。在这里,他的班干部职务没有了。

张吉万懂事很早, 5岁半就缠着爸爸妈妈要上学。妈妈带他到家附近的学校报名,校长看看他,说,这孩子太小了,不能收。又到离家远些的南华小学,校领导看这小孩有一股聪明劲,才破例收下。

现在他连小组长都不是。谈及这些,张吉万语速变快。“我不在乎当干部,我只希望把自己的学习能尽快提高。”

韩世艳知道儿子的心思,儿子一直喜欢当班干部,这对学习也有促进。“干部被拿下后,他可失落了很长时间呢。”

韩世艳劝儿子,等他把成绩提高了,老师还会让他当班干部。

何处是我家

“想屋后的树林,想家乡的一切”。张吉万想家。现在租住的房子,在城里,像个鸟笼子,他不喜欢。

漩坪乡的老家在半山腰上,楼房是7年前修的。现在几乎全塌了。震后,张父张云全一直在老家帮人修房子,自家的房子迟迟没动工。地震切断了北川通往漩坪的主路,“现在修房子还不是时候,把建筑材料运进来,价格上涨几倍。”

“家里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修好?”张吉万总在问妈妈。

“快了,快修好了。”韩世艳一直这样回答,她何尝不想早点回家。

现在的租住房在绵阳市郊下马新村,这里全是当地村民盖的私房,每月120元。韩在当地找了一份临时工,每月600元。

山里的生活很清苦,也很单调,却是张吉万最大的乐趣。

8岁那年,张吉万突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主动要帮父母干活。暑假里,他一大早就把家里的两头牛和十几只羊赶上山,到下午才回来吃午饭。

每天放学后他先煮饭,洗自己的衣服,洗妹妹的小衣服,再把猪食拌好端到猪圈。双休日,他和父母到田里种土豆、玉米,施肥、收割样样都会。

张吉万最开心的事是掏鸡蛋,家里的鸡不在窝里下蛋,偷偷在屋后的木材堆里做了窝,木材堆的隙缝小,只有他的手能伸得进。“每周掏一次,一次可以掏十多只。”

地震后的第一个春节,他没有回城里的家。春节前,他走了一天山路,回到老家,在破败的老房前,坐了很久。

拒绝找上门的广告

过去的一年,张吉万做了很多事,也去过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去年六七月,张吉万到北京、上海、哈尔滨参加社会活动。这个少年收到了如潮的掌声和鲜花。

面对镜头,他还是习惯于想一想再开口。深山里的故事,背妹妹走过的山路,很少被提起。在张吉万心里,山里的孩子就该这么做。因为参加东方卫视《加油,2008》节目,张吉万在上海生活了1个多月。他受到了系统的电脑培训,也认识了一些明星哥哥姐姐。教过姚明的陈秋平,亲手训练他,还送他明星签名的篮球。

去年8月8日,受全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邀请,张吉万到北京鸟巢观看奥运会开幕式。

“开幕式时,我就坐在前排,与胡锦涛主席相隔不远。”张吉万说,“看到李宁点燃奥运火炬,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张吉万出名了。一些商家慕名而来,找他做宣传。

韩世艳拒绝了:“我和他父亲还有劳动能力,不希望通过他来挣钱。” 目前张吉万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学习。

◇对话

绵阳虽好

长江商报:你地震中背妹妹的照片上网后,全国人民都很佩服你,网上还有你的粉丝。

张吉万:我是哥哥,当时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我背着妹妹逃生是我的责任,天经地义。

长江商报:你也才12岁,竟能背着妹妹走12个小时?

张吉万: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可能是因为对地震的恐惧,就想快点逃出去,也没想那么多。

长江商报:在家也是你照顾妹妹吗?

张吉万:是的。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平时由爷爷奶奶照顾,我放假回家妹妹就由我照顾。我们农村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长江商报:听说你长大了想当地质学家?

张吉万:可能是受地震的影响吧,原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地震之后我曾经想过,将来做地质学家,可以减少地震带来的灾害。但是,现在我更多考虑的是先把学习搞好,其他事情只能以后再说。

长江商报: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张吉万:我很想家,很想回到老家去。家里的房子被地震毁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我更喜欢在农村老家的生活。

长江商报:在绵阳不好吗?

张吉万:绵阳虽好,但这毕竟不是我的家,这里的一切我还不能适应。如果在老家,现在我们应该是在树林里玩,在小河里抓鱼、抓螃蟹吧。

长江商报:你背妹妹的照片受到关注后,你在各方面受到了特殊照顾吗?

张吉万:我个人没感到太大的变化,与灾区其他小朋友一样。只是作为代表去参加了一些活动。

长江商报:有企业请你做宣传吗?

张吉万:有几个,但是我妈妈拒绝让我去参加,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把学习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