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北川自杀官员董玉飞之妻:煎熬中坚强生活
新京报
■ 人物档案
李曌
性别:女
年龄:39岁
简介:北川县农业局农经站职员,原北川农办主任董玉飞之妻。
她在地震时失去儿子。半年后,丈夫董玉飞在农办主任职位上自杀,死时留有遗书说工作生活压力大。董玉飞之死被媒体广泛关注,也促使灾区干部群体的状况尤其是心理状况得到更多重视。
失去儿子和丈夫的李曌,进入一段更加煎熬的时期。
地震了,阳光透进遮雨篷的缝隙,镜子般,亮得晃眼。
眉角的伤口不断流血,李曌努力往外爬。她觉得,穿过镜面,日子还能继续。
从废墟里爬出来,一切都变了。
儿子董壮随着楼梯一起坠下。日子碎了,如同镜面龟裂。
她庆幸还有丈夫,两个人还可以拼凑碎片。5个月后,她的丈夫,北川农办主任董玉飞,用一根绳子,了却了自己的生命。
此后的半年,随着县城新址的确定,北川找到了归宿。李曌的生活,她觉得依然还破碎。
4月19日,她新做的刘海遮住了眉角的疤,双手反复搓着茶杯,“生活不结实。”
她说,既然要归零,怎么不一次碎个干净。
说完把头深埋。
李曌很漂亮,丈夫走后,有人给介绍对象。她一个也不见。她说丈夫是舵手,舵手没了,她还不晓得该怎么办。
不过,她说责任总要有人承担,她要好好活着,过上安稳日子。她说,这样丈夫和儿子才会放心。
日子震碎了
儿子被埋在了集体墓地。丈夫活着,李曌觉得重拾生活还有希望
2008年的春天,李曌觉得自己迎来了最轻松的时刻。
儿子董壮考上了绵阳市的外国语学校,要住校了。交了1万元学费后,李曌开始憧憬着结婚14年来最清闲的夏天。
她觉得,日子该安逸了。
地震时,她本以为儿子不会死。印象中被送往九洲体育馆的路上,有人告诉她看见董壮了。出城时她还叮嘱丈夫,早点找到儿子。
第二天,丈夫发短信说,儿子的尸体找到了。
她已记不清那两天前后记忆的衔接。只记得那天中午,儿子在家吃完午饭上学去了,自己借上班前的时间,去逛服装店。
后来,儿子被丈夫埋在了茅坝中学那块集体墓地,她再也没见到。
娃儿死得冤,她说。儿子当时在擦黑板,地震后不该往教室外跑,这样,他就会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幸存下来。“他才12岁,1米6的身高,本来坐在教室最后面。”
救援结束后,她返回县城。看见自家的楼没有倒,但没法再住了。
值钱的东西所剩无几,130平方米的房子,空荡破败。
丈夫活着,她觉得,重拾生活还有希望。
拼凑碎片的时光
9月,一场泥石流冲走了老家仅存的物件。在李曌看来,也冲走了丈夫几个月的成绩。
李曌说,董玉飞是她的骄傲。
相识以前,李曌在保险公司上班,董玉飞是农业局种子站的站长。媒人牵线,一见钟情。婚礼是按羌俗办的,在董玉飞的乡下老家,摆了三天宴席。
她说,从此,她的生活被丈夫引导着。
地震过后,李曌和农业局的同事搬到了安昌租房。丈夫作为农业局长,忙着灾后重建,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少了。
北川老城开放,董玉飞回家去,捡出了几件东西带回安昌。董玉飞没拿值钱的首饰,却把蜂蜜带了出来给李曌,说,你喝习惯了,少不得。
她觉得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她跟丈夫商量着再要个孩子,三口人,看上去才像个家。
地震后董玉飞很忙,县里准备调他去农办主持重建。她劝丈夫,你到那里会更忙,家里怎么办?
董玉飞没听劝。
“我知道劝也没用,”李曌说,她了解董玉飞,劝不住。
董玉飞调任后,她也开始尝试拼命工作,转移注意力。
丈夫不在身边,李曌感到孤独。她的父亲母广元说,女儿内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见了陌生人都怕张嘴说话。
“不知道该找谁说。”李曌埋怨,董玉飞整天忙得不见人,弟妹也在地震中没有了,找不到能说心里话的人。
那段时间,每到周末,她都回擂鼓的板房区陪父母,或者让父母到安昌。有个亲人在身边,她感觉踏实。
但是,董玉飞却越来越让她觉得不对劲。
每次通电话,说不了几句他就忙着要挂断,如果坚持要他不挂,他就要在另一端发脾气。他以前不暴躁啊,她想。
有时晚上在一起,董玉飞的手机也响个不停,谈完了工作,再没力气陪她说话。
母广元说,女婿周末也难得休息,每天后半夜还要改文件。就算休息日的早晨,一个电话,他放下饭碗就没人了。
李曌说,丈夫的工作像陀螺,忙得转不停。
董玉飞也说累,她就劝他,实在不行就不干了,转行经商去。其实她知道,家里没本钱,董玉飞也没经验。
她害怕,怕丈夫倒下。
9月下旬,一场泥石流,把老家仅存的物件也冲走了。在李曌看来,也冲走了丈夫几个月辛苦工作换来的成绩。
董玉飞话更少了。
没过几天,李曌怕的事情发生了。
董玉飞也走了。
思念里的伤
她以前不喝酒,而现在,同事说,她逢酒必醉
日子,就像希腊神话里西西弗斯推动的巨石,一下子,从山顶跌回了谷底。
李曌记不清那天的细节,只记得董玉飞走前,她还给他熬了中药,之前几天一直如此。
“彻底碎了。”李曌说自己很气愤,别人的希望都是瞬间破灭,自己却要承受第二次折磨。
她怨董玉飞,怨他狠心,自己解脱了,把所有的苦难丢给了她,“我承受不起。”
李曌说,自己是个被动的人,笨且晚熟。丈夫死后,她接受领导和朋友的抚慰,试着去参与社交,但她发现很难。
她不想让同事情绪受影响,从单位的集体宿舍搬了出来,跟同事在安昌合租了房。灾后房租暴涨,年租2000多元的三居室,涨到了8000多元。
为了省钱,她继续吃单位的大锅饭,“30多个人吃,每人每月负责一天,划算。”
熟悉李曌的同事说,她变化大,以前她喜欢买衣服,地震后为了省钱,再没见她穿过新的。
李曌不愿别人把她看成弱者,但有些事情她无能为力。例如她自己不懂维修,为了让租的房子安全耐用,她决定合租伙伴中有一名男同事。
说起这些,她会不好意思,说,董玉飞都做得来。
她说,怨他,却不能不想他。一想起来就心里疼,一疼就要哭。
她觉得董玉飞并不浪漫,什么纪念日,都没有对她有过表示。他也不管儿子的学习,每晚都是她去辅导,两个人拌嘴,也都是因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到一些具体的场景,像回到从前,让她心里舒服。继而,心又开始疼。
农经站的同事说,李曌本不爱喝酒,但董玉飞走后,她逢酒便醉。
同事们曾聚在一起喝过几次酒,李曌每次都主动喝。不管白酒还是啤酒,每次都喝醉。别人劝她,她答应,答应后接着喝,“她看上去柔弱,但骨子里很倔强。”
李曌说,醉了就不会去想,不想,心里会好受些。
她说,有天夜里梦见董玉飞了,董玉飞说自己不再做农办主任了,她高兴坏了,随后却发现那面孔不是丈夫,“怪了,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她说自己希望梦到董玉飞,也害怕梦到董玉飞,不想看到与现实生活形成的鲜明对比。
对“符号”的抗拒
她不喜欢被媒体关注。她喜欢自己的工作,让她感觉生活还有从前的痕迹
“她忘不了董玉飞。”父亲母广元说。
董玉飞走后,好几个人给李曌介绍对象,但她一个没见。
李曌说,没那个心思,生活如此脆弱,何况感情。
父母劝她再嫁,有家了,才能快点从阴影里走出来。李曌每次都说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母广元认为,女儿还没走出董玉飞自杀的阴影。
他说,李曌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他听女儿的朋友讲,李曌让董玉飞去那边找到孩子,自己随后就到。家人听了,时刻不敢离开她半步。
母广元说,女儿从小到大说话轻声细语,感情很少外露。但女婿遗体告别那天,哭得撕心裂肺。
李曌说董玉飞是她生活的引导者,是她生活的掌舵人,舵手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要去承担。
“董玉飞之妻”这个符号,让太多人关注她,这让她心里有排斥。
清明节那天,她去北川老县城给丈夫和儿子烧纸。记者的“长枪短炮”,让她浑身不自在。
祭奠之后,她回擂鼓镇的板房区陪父母。刚一进门,一台摄像机便跟了进来。她大惊,记者简单采访完父亲,就对着她连连发问。
她觉得外界对她的关注离不开董玉飞,她很不希望这样被反复问。
她记得和那个记者说,自己会坚强,不会走丈夫的不归路,会捡起他丢下的家庭责任。
她说这些话也是在对自己说。但她不习惯、也不喜欢在镜头前说。
她更习惯自己在农经站的工作,熟悉的报表和节奏,让她感觉,生活还有从前的痕迹。
日子终究要过下去,哪怕是一个人拼凑。
活着是一种责任
李曌希望,自己能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让丈夫和儿子放心
北川农业局副局长赵其洲,是董玉飞的老友,董玉飞离开后,赵其洲多次跟李曌说,有什么困难告诉他。
李曌还是很客气,一个困难也没提过。
农办一名唐姓副主任说,董玉飞离开后,农办曾组织安慰家属。李曌的还礼,“内敛中带着礼貌”,很少说话,眼眶里装不下了,眼泪才肯出来。
他说,李曌柔弱,所以很看重保护自己。因此他也担心太多的同情,在李曌的眼里,会变成难咽的“施舍”。
李曌不喜欢把自己的苦摆在外面给人看,她说感激关照她的人,但不想形成一种依赖,否则日子更过不好了,尽管一个人很艰难。
她说犯难了就听歌。她愿意听老歌。她喜欢陈瑞的《下辈子不做女人》。
她开始频繁找绵阳的同学,一起逛街聊天,这样就不觉得孤单了。
李曌几乎不看电视,她的兴趣在网上。她说想董玉飞的时候心里难受,就在网上看哲理故事,“看完就舒服些。”
在佛学网上,她看到一个故事。女人的家人死了,女人求佛帮忙把家人刻在她的记忆里。佛说,记得越深走得越难,活下的人不痛苦,死去的人才放心。
信佛吗?不信,她说,但是文章说得有道理。
她说这些道理是自己的寄托。
她又讲了一个网上看到的故事,一个和她有相同遭遇的女人,想自杀,被出家人拦下。女人说生活破灭没有勇气活下去,出家人说,人生下来一无所有,生活没有破灭,只是回到了原点。
她愿接受这样的态度,她说,身边太多的人都回到了最初的生活,难道都去寻死觅活?
她说,丈夫留下的残局,终归要有人收拾。一个人,责任更多了。老人担心她,让她觉得不好好活着就不孝顺。
她说碎片里有自己的生活,只有拼好了,日子才能继续。
“事在人为吧。”李曌说,自己希望再过上安稳的日子,自己好好活着,丈夫和儿子就放心了。
■ 写给她
你要做个生活的强者
女儿:
半年多了,看着你从当初的巨恸中一点点恢复,勇敢地面对生活,爸爸很欣慰。
前天,你回擂鼓的板房和我们过周末,看你脸上笑得多了,我别提有多高兴,希望你的笑是发自心里的。
地震,是自然界的灾难,我们不能怨天尤人,只能坚强面对,你是我的女儿,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家庭破碎了,对于你来讲,这几乎是生活的全部,但不是生活的结局。我和你的妈妈,会一直陪伴你,希望你找到心仪的归宿,重新开始幸福的生活。有什么苦闷和委屈告诉我们,但不要影响工作,父母是你的坚强后盾。
你知道的,爸爸热爱羌族文化,花了大半生的精力去研究它。爸爸爱北川,如同爱自己的眼睛,但是地震,让家园毁灭了。
如今,全国人民都在帮助我们重建家园,我们自己,也要重建家庭。
爸爸已经快70岁了,但仍然乐观并认真地去重新整理我们民族的历史。你的人生还有好多年,前路比爸爸的长,很多风景还等待你去感受。你要像爸爸一样,做个生活的强者。
爸爸盼着,有生之年能看到家园建好,羌族文化在这里继续传承,更希望看到,你能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幸福地生活。
爸爸相信你,能做得到。
父亲:母广元
2009年4月27日
□本报记者 贾鹏 四川绵阳 报道 专题统筹/李素丽 宋喜燕 闾宏 新京报制图/林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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