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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书真富贵,无欲赛神仙

新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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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前

惊闻老朋友潘芜(上官缨)老师逝世的消息,我们深感震惊,哀痛之余,本报特意调一版面,作为纪念潘芜老师的专版,以此表示我们的景仰和悼念之情。

《寒柳》不寒恸师归

■大侠

前天中午和朋友吃饭,朋友问:“你认识一个作家吗?”我翻着手里的报纸,被一条新闻吸引,没有理会他的话。回到单位,艳华说:“潘芜老师去世了。”“你说什么?”随着这一声惊问,我又叫了一声“我的妈呀”,我听清了她的话,也一下明白了朋友的本意,原不必再问,是不想承受这噩耗!

我怪自己粗心,没有再早一刻悲恸,以让老师早一些温暖——据说生者的怀念,能帮逝者渡过寒冷的奈何桥!

我还怪自己拖拉,让遗憾变得不可饶恕。就在3月12日,《新文化报》改版十周年的时候,我和刘丽、艳华还说到潘芜老师,说到他这些年对我们的支持,我们约好《情路十年》发行后,一起签上名,去看望老师。可却没有成行……我们相信时间还有的是,可时间鞭笞了我们!

我的书柜里一直摆着《寒柳》。当年我对柳如是特别感兴趣,很想写写她,于是去省图书馆找到了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还有清代关于柳如是的零星散记。一次开会时,我和潘芜老师说到这件事,老师说,你到我家吧,我送你一本书。于是我去了老师家,老师拿出这本柳如是传——《寒柳》。我知道老师是爱书之人,他的消费基本就是买书。所以当即表示,我会很快读完,然后奉还。老师却说:“你拿去读吧,不必还,送你了。”我不敢承受,老师又说:“我老了,读不动了,把书送给想读的人我很高兴。”老师又领我四处看他的存书,真多啊!早知道老师是吉林省十大藏书家之一,我笨猜也该是数一数二吧。老师还说:“这些书你喜欢什么拿什么,不用客气。”我知道打人是痛快的,但也不能人家说你打我吧,我能忍住,你就动手吧?我没有拿一本书。但对老师的感激,已深深地植在心里。

我在《吉林日报》发过一篇关于母亲的随笔,老师专门打电话给我,夸我写得好。老师还夸我是个好孩子,我不知道“好孩子”的确切指向。老师曾跟我讲过很多他过去的生活,都是不幸的,而我听得很专注。老师当时就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听过去的事了。我想人老了,喜欢回忆,而我是能够领会他心情的“好孩子”吧。后来我主持情感倾诉热线,老师又打来电话,说这个工作很适合你,你肯定会干好的。老师就是这样默默地关注和鼓励着我,我相信还有很多,只是老师不曾说起,我也一直浑然不觉。

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是在省文联搞的驼龙作品讨论会上,老师一头雪发,蓝色布衫,软布黑鞋,清风道骨,不全像一个读书人,更像有道行的道人。当时大家都叫他潘芜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老师上官缨。

上官缨这个名字,我是从中学时就开始知道的,读老师的作品时,总对这个名字产生很多联想,觉得既浪漫,又有一些历史感。现在再看这个名字,感觉既历史,又浪漫了!

《寒柳》不寒情犹在,春风还冷恸师归!

老师安息!

■潘芜生平

潘芜(1931年~2009年),笔名上官缨,我省著名作家。生于1931年,很小便父母双亡,只读了两年多的小学。1946年10月参加工作时,尚不足16岁,是本村的儿童团长。建国后一直在文艺团体工作,历经东北文协文工团、东北艺术剧院创作室、东北作家协会剧作组、吉林省文联创作组等。曾任《参花》文艺月刊主编。194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艺文乱弹》、《惜书斋书影》、《上官缨书话》、《东北沦陷区文学史料》、《描红集》等。

十年来潘芜老师为本报写过的部分稿件

小编辑与大作家

■李艳华

潘芜老师去世了!看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说明自己的心情。

今年的2月19日,为了做征文——《新文化报十年·记忆》,我打电话向潘老师约稿。跟以往一样,潘老师爽快地答应为我写稿,还说:“下周一我就给你寄去。”我知道潘老师已近80高龄,便说:“您年纪这么大了,还是我去取吧!”潘老师说:“不用,我给你寄去。反正每天我都要到外面去走走。”我只好依了他。

其实,向潘老师约稿前,我犹豫了很久,但转念一想,不管潘老师会不会给我写稿,我都应该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当时听潘老师的声音仍是那么洪亮,语言仍是那么清晰,听力还和几年前一样,我才放心地说出了我的“目的”。

认识潘老师是在2000年的4月份,那时我刚到《新文化报》不久,做副刊编辑还不是很有经验,大侠等老编辑向我介绍了一些作家,其中便有潘芜老师。向作家约稿,我还真有几分忐忑,但几次约稿后,我的信心便增强了,原来作家也是很平易近人的。比如潘老师,第一次向他约稿(潘老师给我写的第一篇稿件是《喜逢双休乐“淘书”》,刊发于本报2000年4月30日),便让我感受到了他的亲切,在我眼里,他更像长辈而非作家。以后每次向他约稿,他都会爽快地答应,从没有因为我的“不知名”而推脱。

潘老师很受编辑们的敬重,他守时、守约,每篇稿件都誊写得清清楚楚,字数也一定会在我们的要求之内,只有今年这次约稿,潘老师没有如期给我,我猜这是他在生命尽处,惟一的也是最后的爽约吧!

认识潘老师已经九年了,但一般都是通过电话联系,潘老师并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叫我“艳华”,而是亲切地叫着我的全名。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他的家中,一次是在人民广场。在人民广场那次见面的情景,我至今仍记得。

大约三年前,我做了一期关于手写书信的话题,因为潘老师从来都是用手写稿件,便想请他谈一谈这方面的想法。记得潘老师写的是《手书的愉悦》(刊发于本报2006年5月24日),从中可以看出他对手写文字的热爱。在取稿件的时候,我们约在人民广场见面。一下车,我便看见潘老师拎着一个布包在离站点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我的心一动,觉得他很像是在等着接自己放学回家的孩子。我赶紧走过去。潘老师从布包里拿出稿件递给我,又从布包里拿出几本书,说:“我特别选了几本书送给你。”我感激万分。潘老师为了我取稿方便,特别选了一个我熟悉的地点,但对他来说并不方便,还老远地带了书来。我掂了掂,很沉。

我现在的心也和那时一样,很沉,但况味南辕北辙。

就在最后一次约稿时,我曾在电话中对潘老师说:“过几天我去看您!”可现在,我已经被这样一个消息打蒙了!回过神来,我记住了“守约”一词,这将是我今后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对于这些年潘老师所给予我的帮助,我只能说:谢谢您,潘老师!艳华在这里送您一首打油诗吧——

小雨淅淅降春城,万里云天默无声,回望数载编辑路,点点师恩记心中。

我的“忘年交”

■刘丽

4月20日是个阴雨天,很冷,有点感冒的我躺在床上,盖了两床厚棉被还冻得直哆嗦,直捱到天快黑了也不想起来。就在这时,同事艳华打来电话,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潘芜老师4天前去世了,死于心肌梗塞,而且今天早晨已经出殡……

我竟未能见到潘老师最后一面!虽然外面一直是阴雨连绵,可我的心却飞向了潘老师,飞向了潘老师的“惜书斋”。当晚8点,当我出现在安达小区15号楼——潘老师家门口的时候,潘老师夫人——我叫她潘阿姨,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阿姨知道我和潘老师是“忘年交”。

潘老师的遗像就挂在书屋——“惜书斋”里,供品桌上两束金黄色的菊花仍吐露着淡淡的芬芳。此情此景让我心酸,我不得不相信:这里的主人——潘老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握住潘阿姨的手,我无语凝噎。潘阿姨对我说:“潘老师临走前那几天还念叨过你的名字,还有任白、陈长林的名字……可是,他走了的时候我却找不到你们的电话,无法通知到你们了……”

我满怀着对潘老师的愧疚之情在老师的遗像前三鞠躬:“潘老师,我来晚了!”

记得我最后一次来看望潘老师,还是在3年前——2006年,与我同行的还有同事大侠和艳华。那时潘老师已经76岁了,虽有糖尿病,但看起来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好。临走的时候,我还从潘老师的书架上拿回了一个做工独特的工艺品,是潘老师的一个朋友从非洲给他带回来的。我当时不知深浅地张口就要,潘老师二话没说就给我了。

想来令我惭愧,在我与潘老师十多年的交往中,我一直都是“拿来主义”的。

开始是要稿。大约是1996年吧,听说潘老师被评为“吉林省首届十大藏书家”之首,我作为《新文化报》的记者前去约稿。那个时候,潘老师的家还住在西中华路5号。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惜书斋”里看到的情景:三室一厅里,单辟一书房;书房中,9个顶棚而立的书橱,外加3个书架,空隙之处堆的都是书,中间勉强挤下一个写字台……

那次我在潘老师家坐了很久,我们兴致盎然地聊个没完。此后,潘老师成了我的好朋友和最可信赖的撰稿人。如果我的版面需要,只要给潘老师打个电话,老师准会如期地把写好的稿件寄来,从不拖沓。

后来是要书。记得那年电视里播放连续剧《啼笑因缘》,我一门心思要看看老版本的原著。市场上当然买不到,我就去潘老师家找。潘老师说:“别急,我把我的这套送给你。”潘老师就从书架上给我拿下一套安徽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的《张恨水选集》,包括一本《啼笑因缘》和三本一套的《金粉世家》。书的质量非常好,潘老师还用白纸给书包了书皮。我如获至宝,抱回家去看了个够。后来,我从潘老师的《描红集》中得知,张恨水也是潘老师的最爱,潘老师在书中记述:“张恨水的作品,我童年时爱不释手,而今垂垂老矣,仍然爱之弥深。”而我却不知深浅地伸手要来了潘老师最钟爱的一套书!

我和潘老师的友谊因书结缘,且十多年来一直延续着。年过花甲之后,潘老师更喜欢到旧书摊“沙里淘金”。他那时每周六都到同志街附近的旧书市场淘书,并把这个地方推介给我。所以,每当我去淘书时,总能在人群里觅到潘老师的身影。那时,我儿子还在上小学,我很想给他买一套描写抗日战争故事并被拍成电影的小人书,比如《地道战》、《小兵张嘎》等等,但去了几次都淘不到。后来有一天,潘老师突然打电话过来,告诉我去他家取书。我过去一看,见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14本小人书,都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旧版本。虽是旧书,却被潘老师“修补”得焕然一新。潘老师说,这是他刚从旧书市场淘来的,送给我儿子。

潘老师一辈子与书相栖相守,嗜书如命,为了买书,经济上并不宽裕的他只好年复一年地开源节流。开源是拚命地笔耕,换些微薄的稿费,节流是省吃俭用,缩减生活开支。但他却没有任何失落之感,他经常爱说的话是:“有书真富贵,无欲赛神仙。”

潘老师是如此地离不开书!他突发心梗去医院抢救时,只住了一天院,却一个劲儿地催促老伴潘阿姨:“你快回家给我取本书看。”

谁是书痴痴似你呢?

敬爱的潘老师,但愿天堂里的书,会比人间更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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