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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的哲人——老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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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展/文 丁聪/图

老舍24岁(1924年)赴英国,在伦敦东方学院教汉语。想要教好汉语,必须下功夫学英语。于是在教学之余开始了刻苦攻读。但丁是他特崇敬的作家,老舍成了一个“但丁迷”;可是当他读到狄更斯的幽默原著,这对老舍,可谓一拍即合。《匹克威克外传》那才是他的知音!有趣!一拿到手就放不下。讽刺!大胆揭露社会肌体上的弊端。他感悟到:胆识过人,敢于笑骂而又善于笑骂,而后幽默生焉。讽刺与幽默理论上可分,但运用起来就很难分。老舍一旦动笔,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有(一点点)幽默天赋,很善于讲故事的能人,北京这片沃土,成了他独有的矿藏。他能把这一富矿中的幽默矿脉,融于传奇之中。于是幽默成了老舍写作的灵感的喷泉。酣畅跳脱的文字落在练习簿上,写作原来是一件这么快活的事儿!《老张的哲学》诞生了。他很自信,先放着。这时的老舍,没做作家梦。

台湾省作家,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许地山(即落华生)来到伦敦,看了《老张的哲学》,怎么也憋不住乐,笑道:“应该马上寄回国!”老舍把这部稿子寄给了郑振铎,连个号也没挂。不久《小说月刊》就发表了。老舍这个名字,从此不胫而走。之后,《赵子曰》又出笼了。交给宁恩成,老宁看了,笑得不可开交,早餐时把盐当成糖,喝了。国内广大读者的反应则是:“真好笑!很生动!别开生面!”

到了写《二马》,结构有所变化:小说的腰眼儿变成了尾巴,但始终没法放弃幽默。幽默几乎成了老舍风格的同义词(绝非全部,以后他也写了大量例如《月牙儿》那样没法幽默的作品)。有朋友劝他不幽默行不行?他说:“要放弃幽默,对我,就像一条狗要它变成一只猫。”直到他晚年创作未完成的巨著《正红旗下》的时候,老舍胸中那淘不尽的幽默金矿,陪伴他度过了一生。

抗战八年,老舍一直担任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总务部长(类似今日之文联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在重庆,老舍成了各方都可以接受、深得人心的文坛领袖人物之一。那时举行过一个老舍创作20周年纪念会,郭沫若的祝词中,有以下十个字很传神:“寸楷含幽默,片言振聩聋。”道出了老舍风格之精髓。

我们不妨以大家熟悉的《茶馆》里的一个小混混来窥探一番:唐铁嘴经常以相面骗人,以后当了天师。王掌柜说:“你要戒不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到了第二幕,唐铁嘴自我介绍:“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抽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乍听这话,想乐;一咂摸,想哭。哭笑不得,欲哭无泪。这不就是《猫城记》里猫人国的国民吗?在这个国家里,万痛之源,在于国民人格的丧失。人格都没了,还有什么士气、民气和国格?再瞅瞅另一个在善扑营当差的打手二德子。他狗仗人势,想要动手打正直的常四爷,正当闹得天翻地覆时,坐在旮旯暗角的马五爷走到前面来,喝道:“二德子!你威风啊!”二德子定定神儿,立刻老实下来,乖乖地向马五爷请安:“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恰在这时,外面传来教堂钟声,马五爷走到舞台中心,全场肃静……马五爷乃地方一小恶霸,二德子和全场立马被镇住了!马五爷满脸虔诚~~划十字,就这么一个动作,说明了一个时代。原来他是吃洋教的特等国民,人家后台硬着呢。

这就是老舍式的幽默!一言一动能勾画出一个时代。简直是整个中国处于半殖民地的残民媚外政权的缩影。用老舍自己的话来说:“列强既抢掠你的钱财和宝物(诸如最近拍卖的兽首之类),还要夺走老百姓的命和魂儿。”

老舍说:“幽默首要的是一种心态”(《老舍论创作》上海文艺版第69页,1980年)。“文学要生动有趣,必须利用幽默。干燥,晦涩,无趣,是文艺的致命伤!滑稽,闹剧,劈刀见血,肤浅的打闹、穷逗,这些都与幽默无涉。他认为,所谓特具的心态就是‘笑的哲人’的心态: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怀揣善意,富有同情心。我喜欢充满奇趣的堂吉诃德那种人。”他喜爱的作家,除狄更斯,还有马克·吐温、欧·亨利和果戈里。他还说:“没有生活,就不可能有活的语言,幽默作家必须极会掌握语言,必须写得俏皮,活泼,精辟!”他对满族旗人的生活,从小熏陶,可谓烂熟于心。

让我们从微观角度,看看老舍如何用工笔式的漫画描写人物的眼睛:他大姐的婆婆~~~“她长着一双何等毫无道理的眼睛啊!在风平浪静的时候,黑白分明,非常有神。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一阵风暴,风暴一来,她的有神的眼睛就变成有鬼,寒光四射,冷气逼人地瞪着”(《正红旗下》)。

再看《老张的哲学》:“张大哥有一双奇特的眼,这眼是阴阳眼,左眼皮特别长,眼珠被囚禁着一半;右眼正常且每日照常办公。其奇趣在于凡右眼看过的一切,皆由左眼筛一遍。这种凡事深思熟虑,处世为人万勿一失的性格特质,从眼睛确切地传达给了人们。”

再看《二马》中伊太太~~~“她的眼,在教堂祈祷时,一只看着上帝,一只盯着祈祷时不规矩的人。”如此富有奇趣的幽默是老舍所独有的,它不同于鲁迅、钱锺书、赵树理和侯宝林。请原谅,篇幅不允许我将这些大家一一进行比较。

再让我们从宏观扫描的角度,来看看老舍是怎么用大写意的泼墨、以哲学家的眼光穿透时空的。《茶馆》上场人物近百,时间跨度50年,从戊戌变法、袁世凯下台,到国民党政权进京,没有大家手笔,怎能驾驭并组织成三幕大戏?老舍在他的小说中塑造的人物五百人(据舒济统计),加上剧作至少有七百多人。老舍著作就是一部形象的中国近、现代史。文学家的真本事就表现在数百个生命(其中典型以数十计)的大开大阖信手拈来的人物传记之中。《史记》的精华,不就在纪传么?爱默生说:“严格地说,没有历史,只有传记”(《论历史》)。老舍先生站在云端,笑眯眯地向地球村的村民们说:“谁上天堂,谁入地狱,请各位挨个儿点评吧!”

幽默感几乎是人皆有之的。契诃夫说:“不会开玩笑的人,是没有希望的人!”谁一辈子还不会说几句笑话、逗逗乐呢?日常人际关系中,幽默是润滑剂,每当僵持、对立、剑拔弩张时,一方突然来点幽默,哈哈一笑,干戈化为玉帛,气氛立即缓和。但在文学艺术这个行当,要想靠它吃饭,自己封或徒弟们封为“幽默大师”,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老舍在写《老张的哲学》时,他就发现自己“有一点点幽默天赋”。这是他自谦。不是一点点,而是一位天才幽默家。由于今天受众对喜剧、小品、相声,市场上需要的迫切,演艺圈里出了很多想从事幽默艺术的编剧、导演和演员。可惜,他们当中有些人所收获的,不过是粗制滥造“混了个脸熟”而已。效果适得其反:“得人嫌处只缘多”(陈标《蜀葵》全唐诗1283页)。脸越熟,越招人讨厌。他说:“死啃幽默,总会有失去幽默的时候;到了幽默论斤卖的地步,讨厌是不可免的,故意招笑与无病呻吟,罪过原是一样的(《论创作》40页)。”不会幽默硬挤的朋友,您愿意听听老舍先生的意见吗?

“人的才能不一样,有的人会幽默(笔者按:例如赵本山,赵丽蓉……),有的人不会。不会幽默的人,最好不要勉强耍俏去幽默……勉强耍几个字眼,企图取笑,反倒会弄巧成拙”(1956年3月号《北京文艺》)。侯宝林生前坚决反对他宠爱的孙子说相声,让他去学厨师,如今果然成了一位优秀的大厨师,侯大师深知个中奥妙,幽默这碗饭,香是香,难吃着呢。那些以为“幽默细胞”可以靠基因遗传的人,奉劝您及早觉悟自省,还是让您的儿子或孙子干点别的,也许会更有出息吧。

研究老舍不是我的专业,值此纪念老舍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我想到在中国文学艺术史上,老舍创造了三个“最”字:一是中国话剧史上,应邀出国出境巡演最多、时间最长的是北京人艺的《茶馆》,他们去了德国、法国、瑞士、日本、美国、加拿大,还有境外的台湾和香港。第二个“最”,是他的作品被改编搬上银幕荧屏的最多(尽管良莠不齐)。第三个“最”,是国际上研究老舍的人,从20世纪到21世纪,代代相传,被研究范围、课题和深入程度,在我国和世界作家中,老舍是名列前茅的。特别是在日本的老舍研究,已经成为一门“显学”。

跨入21世纪,随着时间推移,地球村对老舍价值的认识,我相信,必将出现新进展和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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