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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人民公社”——后寨记事(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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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化之路在户县后寨村还能走多远?

在后寨村,分还是不分始终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本报记者江雪/文胡国庆/图

“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唱响广阔农村的口号。如果说在新中国初期,农村初级社的建立还带有一定的理性,到后来,要“一步登天”进入高级社、进入共产主义时,广大的中国农村,就因为这种狂想,坠入了苦难的深渊。

后寨,如果把它比喻成一个人,那么这个村庄的性格是倔强的、务实的。从初级社时的砖瓦厂,到改革开放后的纺纱厂、玻璃厂,从1954年到今天,后寨有一部完整的企业史,仅仅在“文革”期间中断过,便是明证。在今天,这个另类村庄的发展依然具有标本意义。

一个村庄的创业史

1956年,后寨把吃不完的黄豆卖给了邻村做豆腐,被认为是“走黑市”、“走资本主义道路”,村支书被免了。但后寨人的企业之路却从没停下过。从初级社时的砖瓦厂开始,后寨的企业之路从1954年走到今天,只在“文革”时停顿过。

88岁的刘世连,出生于1921年。这个曾担任后寨村大队长几十年的老人,对记者口述了这个村庄的历史:

新中国刚成立,后寨归余下大队管,建立了个初级社。刚入社时有40多户人,100多户人里边有一半多人没有入社。1955年冬天又建了一个新社,生产资料等具体问题没有解决,1956年正月就要求“一步登天”,成立“高级社”,和老社并到一起,要求全部进社。

当时,村里唯一的“地主”白家没有进社。白家有30多亩地,4头骡子,一辆车。到1958年左右,把白家强行收进了社,他家的10间房6间都收了。

接下来是大炼钢铁,河滩上挖铁砂,进山挖矿,农活都没人干了。那时我30多岁,当队长,就是带着大家干活。那时候的人都听话得很,毛主席的号令就是“圣旨”。

1956年冬天,村里的黄豆吃不完,不好保管,打算上交国家,去粮站交粮,粮站不要,正好邻村在做豆腐,就卖给了邻村,没有按照国家定的价卖,被认为是卖“黑市”,就把当时的支部书记杜乃平开除了,说书记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呢!

1961年我当大队书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农村也“夺权”,红卫兵把权夺了。1968年又让我当队长,从1972年当书记,一直干到1981年。

1976年毛主席逝世了,1977年开始允许办企业了,原来不准生产队办任何企业的。我们村子想办个纺纱厂,没钱,从信用社贷了五六万,钱还不够,社员们集资,共凑了大约10万元,1977年冬天就把纺纱厂办起来了,会计、大队长出去采购,1978年二三月份,买来了纺纱机,当时没地方,纺纱机就安在戏楼上……

据杜玉忠老人回忆,后寨最早的企业可以回溯到1954年的砖瓦厂,当时还在初级社。厂子一直办得不错,直到“文革”时期,厂子停了,1976年,砖瓦厂发展到3孔窑,后因为“土吃完了”,1978年后寨又办了硫酸铜厂。当时这个厂的收入就有两万元,4个队每队还曾分到三四千元。此后随着改革开放,后寨人办玻璃厂、淀粉厂,在不断的“折腾”中,积累下了今天的“家业”。

从后寨的企业史能看出,曾经,在“极左”的背景下,后寨人显然体现了农民的务实与他们的生存智慧。

分与不分:痛苦与困惑

今天,是否愿意分地单干,已将后寨人划分出无形的“阵营”。去年年底,在七队队长的选举中,90%的选票上写下:要求分地。但村庄的观察者认为,30年前拒绝分地的后寨,如今面临着利益分化、人心向背以及政策影响等一系列的现实背景,今天,地还能分下去吗?

后寨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迷茫过。

去年年底,各小队选举队长,在七队,选举出现戏剧性的一幕:有90%的人写下“要求分地!”因为对上一年“决分”不满,至今,包括七队在内的3个小队还没有选出队长。

七队的风波源自去年收益的大滑坡。2008年,七队队长决定种植100多亩甜瓜,不料年初就遭遇冰雪天气,甜瓜种植、生产赔进去了不少钱。因为这项损失,年底的决算中,七队的分值竟然不到10元,即一天的劳动力还不到10元钱,招来“社员”们怨声载道。

人们质疑的声音由来已久。对小队来说,种植什么往往由队长决定,而风险则由大家集体承担。“如果获利了,没人表扬你,赔了,大伙儿骂死你!”为了规避风险,小队轻易不愿意以大片土地去进行规模种植或其他尝试。

显然,土地规模经营,在集体所有制下的后寨,虽有土地优势,却因集体弊端的羁绊,没有获得什么收益。“去早了算一天的工,晚了也算一天的工。干多干少都一样,人有啥积极性!”村民杜某抱怨说。以给包谷打药为例,打一桶药是10分工,有人一次就背半桶药,也算10分工。“去年甜瓜虽然有天灾因素,但如果是私人的地,肯定不会这么惨。雨雪天气时,私人的地可以全家不睡觉,守在地里,集体的就不行了,才去找人呀。”余下镇副镇长詹文远对集体的一些弊端颇有体会。

曾为后寨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杜玉忠,感慨道:“30年前没有分地,今天,更难分了!”他认为,今天如果要分地,比当年面临的困难大多了。“人人都愿意要好地,那些路边的地、瘠薄的地分给谁?如果分不公,今天的人和过去不一样了,还不和你拼命?”他举例说,周边一个村庄,村里要对土地进行小片调整,结果根本进行不下去,后来,新换了个“歪人”村长,才把地调整了。

据杜玉忠介绍,2002年,村里有一个队就上访要求分地,后来村上同意小队分地,但具体实施中,还是“流产”了,原因是小队找不出一个能够“主持分地”的人。

但“分地”的呼声如今在村庄中无时不在。2006年的一次调查显示,大约有八成村民表示愿意走集体路子,不分地。而到2008年,没有人敢说,不愿意分地的人还能占一半以上。“愿意分和不愿意分的人,在村里大约各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则是观望状态。”詹文远判断说。

“后寨发展面临瓶颈”

因为是集体企业,没有土地证,后寨的集体企业无法要来贷款,使得多年来企业的收益无法惠及更多的村民。而村民们对现实不满的原因之一,是集体企业至今从没有给大家分过红。

2月9日,元宵节。新上任的村支书周波在村庄里查看自来水管道改造的线路。这位年轻支书没有像往年那样,在村里请社火、放烟花,让“社员”们热闹一下。街道上很安静,后寨的元宵节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一来去年村里扩大生产,没有多少钱;二来咱新上任,也不想太扎眼。好好把事情做起来再说。”周波说。他今年34岁,原来就在村里当干部,年前被选举为新的支部书记。

新村主任张广安,是比周波更年轻的“80后”,面对村庄,两人雄心勃勃地都想做些事。但他们也都知道,“后寨的事,不好干”。

后寨的辉煌岁月也是他们今天的压力。“1996年俺们村的红色桑塔纳,开到西安城,也惹眼呢。现在不行了。”张广安回忆着幼年记忆里的后寨。这个年轻人,和父兄们多年来在外做生意,家道殷实,此次回村参加竞选,因为“农村也是一个平台,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做一些事,实现自己的价值。”

2008年,后寨的净利润六七百万元,上缴利税400万元。后寨依然是明星村,拥有多种荣誉。但有一个事实是,从1996年到现在,后寨的经济没有怎么增长。

后寨的经济还有一个特点,是没有国家贷款。原来,老书记张志武的风格是有多少钱干多少事,所以后寨多年来没有向国家贷款。近年来,后寨虽然想贷款,但因为是集体企业,没有土地证,银行不给贷款。2008年,村上用积累的700万元投入玻璃厂的扩大生产,另外200万元,则是向村民“借”的。

贷款和税收问题,被认为是制约后寨发展的“瓶颈”。

“人家私人企业,交三四十万,就披红戴花,我们呢,每年交几百万元税,也没有见个啥!”周波说。而且因为是集体企业,“卖个炉渣、一片碎蛋蛋玻璃也要开票呢!”多年来,后寨每年给国家上缴税收都在400万元以上。

而不能贷款也使得后寨企业的收益不能惠及更多的村民。村民们对现实不满的原因之一是:集体企业至今从没有给大家分过红。

“当初办厂子时大伙儿都承担着风险,这么多年,企业效益这么好,可村民们没有见实惠!”村民梁某举例说,村里有一家人,当初也为集体的厂子承担了风险,但因为长期没分红,如今老两口已经去世,一个女儿出嫁,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了,像这种情况,就太不公平了。

但张志武和周波则认为,没分红是因为长期都是投入再生产,另外,村里是“以工养农”,长年以工业补贴农业,也算是在分红了。但对这个说法,许多人并不认可。

村庄的未来

国家在鼓励土地规模经营。但在集体制下的后寨,虽有土地集中的优势,却因集体弊端的羁绊,“规模经营”并没有获得什么收益。

“老人们把集体的旗扛了这么多年,不能到我们这里扛不下去了!”周波说。

周波多少有些期望:上级能不能对后寨有所“眷顾”?不管怎样,我们扛的都是集体的大旗呀!

然而,普通的村民却不这么想。“后寨必须融入时代潮流。再不融入,就落得更远了!”村民梁某说。他常年在外做生意,家境殷实,生活富足。虽然自己多年来很少参加“集体生活”,一直埋头致富,但他还是对后寨的命运比较担心。

“集体的路子和大时代不符合,处在夹层里,难受!”这样的判断也是大多数村民的想法。但年轻的村支书和村主任还是试图找出一些集体的优势,并利用这些优势来为村里谋求利益。十七大之后国家关于土地流转的一系列政策,给了他们一些希望。

“土地就是后寨唯一的资本。我们想把土地利用起来,招商引资!”周波说。同时,镇上也在积极协调,想帮助后寨“招商引资”。

“一旦有人来投资,我们的土地都在村里,谈判也比较容易,相信这一点对投资者还是有吸引力的。”周波说。他希望媒体的报道能让更多的人关注后寨,尤其是那些投资者。

“在这些大的项目中,会征求村民的意见吗?”记者问。

“一般不会召开村民大会,如果通过村民代表会和党员会,基本上就可以干了。关键是项目要好。”周波说。事实上,在后寨,大约已有七八年没有开过村民大会了。“我们后寨人都顾全大局,只要项目好,大伙儿肯定会同意的。”周波显得很有信心。但对是否会侵犯到那些一直要求“分地”的人的土地权益,他显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要企业办好了,大家能得到实惠,就不会闹着要分地了。”他说。詹文远也认为,对后寨来说,分地只是一个象征意义,在目前的状况下,如果企业发展不下去,集体经济也就随之解散了。

詹文远认为,这些年后寨集体经济比较好的原因是玻璃行业发展较好,但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加之集体经济自身的弊端,后寨的发展停滞不可避免。“按目前的管理体制,后寨要发展,必须改革。”

他认为,对后寨来说,一方面农业上把土地承包出去,一方面工业上逐步形成思路,走华西模式,通过承包或股份制等改进企业。但从目前来说,因为村里才组成“新班子”,而市场现状又不好,只能暂时维持现状,保证企业的正常运转。

目前,后寨的固定资产大约有五六千万元,其中净资产大约在2200万元到2300万元,分下来,全村人也就两三万元。在户县的518个村子里,后寨和东韩、千王等村因为有集体企业而比较富裕,但东韩和千王的企业早都被承包出去了。“因为涉及集体经济,我们对后寨更关注一些。但后寨的路咋走,最终还是要尊重村民自己的意愿。”詹文远说。

怎么看待后寨这个“明星村”的独特现状?后寨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明天?本报记者日前采访了著名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宏观室主任党国英先生。他认为,实践表明,任何情况下,集体制都是低效率的,这些走集体路子而取得成功的村庄,一般都有其他的经济补充。而且,这些村庄的成功因素一般都在于有“乡村精英”的领导,脱离不了“人治”的模式。“中国当代史上的人民公社时代,特别是1958年到1962年那个时期,就像一场大规模的社会实验,想证明一个理想,但它被否定了。否定这个理想的代价是惨重的。”他说。

他认为,对当前的后寨来说,当务之急是对企业进行改制,改制后通过收取土地使用费等,还能保证村庄公共设施的投入。否则,集体企业一旦“烂包”,村庄里经济一直依靠企业的村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后记

记录后寨祝福后寨

从2006年至今,我们一次次来到后寨,希望记录下后寨的存在以及它悄然发生着的变迁。我们相信这个村庄的故事,也许会对备受关注的“三农问题”研究提供一个真切的样本。

和中国数以几十万计的村庄一样,后寨也如一艘小船,在时代的潮流中被裹挟着。

无疑,土地是这个大集体中最敏感的一根神经。

那是30年前了:当时全国都在包产到户,而后寨人不愿意分地。为此,县上把张志武“扣”了3天,让他回来给村民做“思想工作”,但村民还是不愿意分。直到乡上一位比较开明的领导,同意后寨可以暂时不分地,这个“大集体”才一路走了下来。

曾经,作为不顺应历史潮流的“惩罚”,张志武的工资被扣到了1983年。直到这年夏天,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一位主任到后寨调研,说了句:不管走啥路子,只要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就是好路子!后寨人这才卸下了“思想包袱”,在“集体”的道路上走到了今天。

30年如白驹过隙,如今的后寨,再次面临着选择。不分地,意味着继续吃大锅饭;分地,则意味着对企业进行妥善的处置,放弃过去“混”的观念,真正成为市场的主体。但在城乡二元体制的背景下,即使分了地,也不享有对土地真正的所有权,他们能一路走好吗?

选择是艰难的,好在,后寨人理性而务实,分与不分,利益的考量最重要,而非路线的争执。无论个别人关于“人民公社好”的鼓吹是多么喧嚣,后寨人冷暖自知。

我们祝福后寨,也祝福大地上千万个繁荣或凋敝的村庄。在城市化的进程中,愿它们承受的痛少一些。每一个靠劳动吃饭的农民,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本报记者 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