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怀沙:“国学大师”是怎样出世的
中国新闻周刊
在大家在讨论“国学大师”的真伪和标准时,却都忽略了,“国学大师”背后衍生了一个巨大的利益链条,能点石成金
本刊记者/杨时旸
文怀沙曾不止一次提过,“国学大师”是别人封的,自己却从来没有这么自称过。言下之意,这不能说我“沽名钓誉”。
可是没有自称不等于没有自认为是,并让大家都以为是。短短几年,文怀沙把“国学大师”这个名号经营得风生水起,财源滚滚。
专门经纪公司代理“国学大师”
国学热的出现,让文怀沙有了更多抛头露面的机会。密集的报道和人们对于“国学”知识的缺乏,让大众以为这位留着长髯,经常独自吟唱楚辞的老人是中国硕果仅存的“大师”。
各种活动邀请纷至沓来。崔自默对记者说,“艺术界、文化界、佛教、道教界邀请文老的多了,因为这么大岁数的老先生还有几个啊?虽然有,那些老先生有几个愿意活动的?又有几个有精力活动的?”
在崔自默看来,媒体以及各种有关国学的活动选中文怀沙也有特定的原因。“他愿意参加,其他那些老先生没这个精力、没水平也不行啊。如果一次活动,请你来了,砸锅了,还会请吗?他肯定有点水平吧。所以任何一个人的成功有多方面的因素,文老当之无愧。”
“有的老先生有穷酸文人劲儿,谁愿意跟你打交道?什么叫学问,就拿几本书,背几句诗,盗古人姓名就是学问?跟人交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没有两把刷子还敢走江湖?”对于李辉文中提到有人评价文怀沙是“江湖人”,崔自默有自己对“江湖”的理解。
参加各种活动的背后,是“出场费”这个巨大的利益回报。据崔自默说,文怀沙周围有专人为其打理相关活动。
记者调查发现,一家名为“北京燕堂文化有限公司”的机构在2005年11月25日注册成立:文怀沙任最高顾问,其子文斯为法人代表,注册资本50万,主要经营文怀沙书法及图书作品,同时负责文怀沙出席各类活动事宜。它的经营范围基本和目前的娱乐明星的经纪公司无异。
记者致电该公司了解到,文怀沙书法作品价格为“每平尺一万五千元”。一位熟悉行情的文化经纪人告诉记者,“这是相当高的价格了”。国内著名书法家刘炳森生前书法价格,最高时仅约在每平尺八千到一万元。
当记者向公司相关人员问及邀请文怀沙出席活动的嘉宾费用时,对方表示,要先发传真,再根据活动具体考虑。
《四部文明》是如何编撰的?
除出席活动获取出场费,以及书法销售之外,文怀沙另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来自图书售卖。
在文怀沙本人回应李辉的短短200字言中,对自己学术成就的自辩来自两个部分:堪留赠后贤及我不认识之子孙,已公开刊布者有:“正清和”三十三字真经及《四部文明》二百卷(约近一亿四千万言)。知我,罪我,有书为证,乌足道?
而《四部文明》也是其最为重要的搏“大师”之名的压宝之作。《四部文明》包括《商周文明卷》《秦汉文明卷》《魏晋南北朝文明卷》以及《隋唐文明卷》,共计二百册,一亿四千万字。文怀沙称此书是“对于《四库全书》歪曲篡改古籍的一次修正”。
近日,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自称是参与此书编辑工作的前任人员,并向记者爆料了该书的编纂过程。本刊尚无法核实这些信息的准确性,他告诉记者,自己为江苏人,曾在西安读大学,英语专业。现已回到淮阴从事贸易工作。
该爆料者称,2004年底他在网上看到“汉唐文明编委会”的招聘信息,对方拟聘“编辑和计算机操作员”,他记得招聘中,对“编辑”并无特别要求,“大概是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没有对古文有特别要求”。
2005年初,他并进入汉唐文明编委会的编辑团队。“当时就叫编委会,在西安。有编辑部、计算机操作部之类的部门,我们每天的工作是把线装古书的线剪断,根据老板的要求,按照一定顺序扫描、复印,通过电脑把字的黑框修一修。工作就是用剪刀和尺子。”该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记者说,“我每个月薪水700块,中午管一顿饭。编辑部三四个人,整个单位最多的时候八九个人。薪水最高的一千到一千二百元。”
“文怀沙去过我们那一次,相当于参观,也没说工作的事,也没看那些书。”爆料人称,“我们都不知道文怀沙是谁,工作人员里除了老板没人对那些古书感兴趣。”爆料者所说的老板名叫傅光,是西北大学文学院的教师,据资料称傅光的父亲是研究杜甫的学者,是文怀沙曾经的狱友。
爆料者称他进入编委会时,《隋唐文明》刚刚进入销售环节,他因帮助老板打印购买清单,了解到购买者包括香港、澳门等地的大学以及国内某些著名企业。价格每套三万八千元,有时可以打八折或七折。
2007年11月,《四部文明》出版,首发式场面宏大,政界学界诸多知名人士参加。《四部文明》还有一个独立的网站,明确写着“由‘国学大师’文怀沙主编”,“限量发行一千套。售价八万八千元,接受全球订购。”
“我在那工作了6个月,知道那样编出的书竟卖到那么贵,所以我想告诉大家这些(真相)。”这位爆料者说。
现在,仍然可以通过网络检索到此书的编纂单位,“编委会”已命名为“陕西震旦汉唐研究院”。在2007年1月时,该研究院还在招聘新人,其中中英文编辑的要求为“大专以上学历”。
记者致电其独家销售公司,对方表示,“《四部文明》中的《隋唐文明》卷和先前出版的内容大致一样,只是字体有所更改。如果购买全套,最低价可打八折。邮费由公司承担。”
他告诉记者,“《四部文明》已经销售出200多套,送礼送了200多套,现在所剩不多。”《四部文明》的网站显示,受赠人中包括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 ★
(实习生李响亦有贡献)
那些真正的大师,也需要进行“去魅化”处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大众狂欢,而更像是知识界的自我反省和自我清算
本刊记者/丁尘馨
这次学者李辉揭文怀沙造假事件,虽然如此前其他文化事件一样,“名人效应”迅速在媒体和社会间引起巨大反响。可不同之处却在于,不仅仅在坊间,来自学术界的反响更为强烈,这实际上体现了知识界对自身更深的追讨与反思。
从这点来说,也许学界还需要更多的如李辉的“挑事者”。
为此,本刊专访了文化批评学者朱大可,作为长期从事中国文化现象观察的学者,他时常也是那个“挑事者”的角色。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大众狂欢
中国新闻周刊:这次李辉揭文怀沙“造假”之事,看似一个带有正义理由的文人笔仗,此前这类事极少发生,你觉得,它和曾经风行的文化人因观点不同,通过媒体就事件观点互相争论的情形有什么不同?
朱大可:李辉是负责任的传记作家,他的质疑,代表许多文坛老人的看法,并且(这个看法)至少已经在文坛流行了二三十年之久,因为早在80年代, 我就已经听过类似的传言,但大多数人也就一笑了之而已。
此事酿成轩然大波的原因,不仅在于文怀沙遇到了李辉这种执着探究的作家,而且缘于一个重要的社会背景——人们对“大师”泛滥的现状,已经忍无可忍。
这是一次文坛的“清理门户”行动。
中国新闻周刊:如果比当年的“赵忠祥事件”,同为揭丑,从神坛上“揭露”被神化者的“真实面目”,同样涉及作风问题,这次大家关注的重点似乎更倾向“国学”与“大师”的真伪,你认为两者有什么不同?
朱大可:文怀沙的“大师门”跟“赵饶事件”相比,似乎有很大的相似性:首先,它们都跟情色有关;其次,主人公都是威权体制下的国家主义精英。在一个民粹主义盛行的年代,任何对精英的打击,都会引发民众的兴奋。
但跟以前有所不同的是,这次的“揭秘者”和后续批评者,都不是普通网民,而是文坛知识分子。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大众狂欢,而更像是知识界的自我反省和自我清算。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看这次揭露文大师事件中,他被拉下神坛的“社会意义”?
朱大可:在辽阔的废墟面前,“大师”就像京剧演员行头上的塑料珠子,散发出文化繁荣的虚假气息。一方面是文化溃败,一方面却是“大师”泛滥,这种矛盾而荒谬的现象,已经成为中国文化的一大奇观。
政府、媒体和大众本身,都应当对这种“伪大师现象”承担责任。
那些文化职能部门封了许多名不副实的“大师”,是导致“大师”泛滥的直接原因;媒体记者的大肆炒作,进一步加剧了伪大师群体的恶性繁殖。李辉的文章,虽然对文怀沙而言有点过激,但有助于推动人们对中国文化现状做出必要的反思。就是,那些真正的大师,也需要进行“去魅化”处理,也就是破解关于他们的文化神话,还原其作为人的本来面目;而对于那些伪大师,则更应当予以揭露。
中国新闻周刊:除了欺瞒和粉饰历史之嫌,这件事里有两个问题应该引起思考,一是“国学”之乱;二是“大师”之乱。“大师”之乱出现更早,在历史上,中文“大师”一词,它的由来和演变是否有迹可寻?
朱大可:“大师”一词源于先秦,本来是一种官职,后来被佛典翻译家借用于佛教中梵文“Sastr”的译名,为精神导师之义。在世俗社会中,这个词被用来喻指那些有突出成就、受到社会公认且德高望重之士。
历史上从来没有官方封赐文化大师的先例,因为它必须获得学界和民间的共识,那些被御赐和官封的“大师”,要是被民众认定为“伪劣产品”,只能是咎由自取。
中国新闻周刊:“国学”之乱应始于“国学热”之后,“国学”从此与传统文化几乎划为等号,当下“国学”应如何概念?
朱大可:“国学”无非就是“华夏民族的传统精英文化研究”的一种称谓,就目前的低水准现状而言,它只可能是一种粗陋的学问,而难以发育为伟大的精神指南,更不能解决我们今天的价值困境。
爬到“国学”故纸堆里去寻找民族未来,无异于缘木求鱼。
国学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有关传统文化的知识,帮助我们机智地重新阐释和评估历史遗产。但它现在却变得更像是一种“官学”,成为国家主义学术的代名词,蕴含着“国”而不“学”的学术危机。
文怀沙只是冰山一角
中国新闻周刊:“国学大师”之于社会、或学术的价值应是什么?
朱大可:在一个开放性的现代社会,一个真正的国学大师,不能仅仅是通俗化的阐释者,犹如“百家讲坛”所推出的那种说书人,而应当成为一个独立的价值体系的设计者,并且能够成为人们在某个领域的精神导师和意见领袖。但我对此没有任何奢望。在中国当下的语境中,大师的诞生概率几乎为零。且让我们等待这个奇迹的发生吧。
中国新闻周刊:现在学校的“学术造假”和“大师”的混乱有异曲同工之处。其中不乏如李辉的打假之人,被揭的“名教授”也不在少数,混乱却始终依然。为什么这次文怀沙却被“撞上满怀”?
朱大可:李辉的发难,完全基于中国学术的恶劣现状。文怀沙只是大面积学术造假现象中的冰山一角而已。他被挑出来说事,算是他“运气”不佳。这样的故事,其实到处在发生,而且情形往往更为恶劣,以致有人认为,与那些造假者相比,文氏还算是一个“好人”,他无非就是贪慕女色,有点虚荣而已,还谈不上作恶。
中国新闻周刊:你认为,李辉“打假”,对于社会、媒体、学者和欺世盗名者,可以提供的借鉴和反思是什么?
朱大可:这场打假行为似乎正在泛化为一种对“大师”的全面反思。
在此前后,对刘海粟和余秋雨的质疑,已经此起彼伏了。李辉提供了一个榜样,就是对那些需要质疑的事物,应当本着学术、考据和调研的精神,抓住不放,追问到底。
我唯一担心的是,学术清查和个人私生活之间的界限,不应当被打乱,否则,学术打假,终究会沦为学术暴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