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是人,不是动物
新世纪周刊
“它们都那么美,应该有权利和人类一起在这个地球上生存”
-本刊记者/许荻晔
因为瘦,乔治·夏勒看起来格外高一些,背略有些驼,但精神非常好。无论是要求合影,或者签名,他都乐意接受, 并且很亲切地和那些显露出激动紧张的年轻人交谈。当他听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地弯着腰,礼貌地靠近,脸上一直带着 微笑。不知是为了照顾别人的听力,或者是需要字斟句酌,他的英语说得格外慢,并且一脸认真地观察对方是否真的听懂。
作为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学会(WCS)的首席研究员,美国《时代周刊》评出20世纪世界最杰出的3位野生动物研 究者之一,一名75岁高龄的成就显赫的知名学者,老先生的谦恭态度令人惊讶。
夏勒的野外研究活动始于1952年,那时候他还是一个20岁的威斯康辛大学的生物系学生,美国阿拉斯加的第一 个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建立就有他的努力。50年代末他在中非研究大猩猩,历时20个月。后来出版的专著《山地大猩猩》详 尽描述了他这一时期观察到的情况,而他的关注与呼吁,将这个物种从濒危线上挽救了回来。
他的足迹遍及亚、非、美洲,研究过山地大猩猩、北美驯鹿、角马、雪豹、鼠兔等多种生物,发现了包括剑角牛(武 广牛)、疣猪、西藏马鹿在内的罕见或原本认为已灭绝的物种,出版了多本相关书籍,并促成了世界各地的多个自然保护区的 建立。
1980年,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与中国政府合作研究大熊猫,夏勒应邀来华,成为第一个进入四川卧龙自然 保护区的外国科学家。五年的研究心得,被他记录成《最后的熊猫》一书。1984年,经过林业部批准,他开始在青藏高原 从事保护研究,因为他的研究报告与建议,推动建立了羌塘自然保护区。
1992年,夏勒经过两年多的调查,向欧美商界宣布,素来神秘的“沙图什”(意为羊绒之王,一种织物,通常指 披肩)其实是以藏羚羊绒毛为原料,而绒毛的获得,又是以藏羚羊的大量被偷猎、捕杀为代价,直接揭开了贸易背后的血腥, 最后使国际上取消沙图什交易。
2006年冬天,73岁的夏勒博士穿越了海拔在4000米以上的羌塘北部地区,因为他认为,实地考察是研究中 不可或缺的步骤。而现年75岁的他,仍保持着每年八个月的工作时间——奔波在世界各地进行野生动物研究。
不喜欢太多的人
您可以被冠以许多名衔,如生物学家、野生动物保护主义者、作家等等,在诸多身份中,你更倾向于自己是哪一种?
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来理解:首先,我们需要具备一定的生物学知识,才能够对某一物种进行科学的观察、分析、研究 ,更好地去了解他们,做到了这一步,才能去保护野生动物或者自然;另一方面,我们的研究结果需要以书面形式记录,而文 章如果能吸引人,就会有更多的人关注我们的研究和行动,影响他们,认识到保护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的重要性。我认为这些 头衔只是一个整体的不同方面。
现在主要在哪些地方工作?
我仍然在中国工作,主要是研究青藏高原和新疆帕米尔高原上的一些生物,如藏羚羊、马可波罗盘羊等。同时在伊朗 研究印度豹;在蒙古研究黄羊;在哈萨克斯坦、阿富汗也有一个长期项目,研究、保护帕米尔高原的野生动物。
您对于研究的动物感情非常深。
是啊,它们都那么美,并且它们也应有权利与人类一起在这个地球上生存,人类甚至还需要这些动植物来提供生活的 各种资源。
听起来您像是更热爱动物。
不,我没有偏向,只是我不喜欢太多的人,也不喜欢大城市。太多的人会使城市产生资源危机,比如北京的用水。
对于50多年野外工作中取得的成就,您是否有特别满意或特别不满意之处。
我觉得问题更在于,工作是永无止境的。比如到现在,我已经在西藏羌塘地区工作了25年,但我不能说我在这里的 工作取得了什么成绩。因为一切都在变化。当地居民现在有钱了,开始用摩托车,同时也开始造房子住,而不是以前那样用帐 篷。而这一切,都会对当地生态产生影响,造成了那些羊的迁徙。我们必须在这些变化上进一步研究,所以说,工作永无止境 。我去阿拉斯加,去非洲,去了那么多地方,工作了50多年,也许有人会说我的成就很大,但对我而言,我只是希望这一类 的工作能够继续下去。
避免让自己找借口留在家里享受
您现在仍然每年坚持野外工作8个月吗?
是的,仍然是每年七八个月左右,另外的时间,我会拿出一个月左右与家人度过,略事休息,剩下的则是撰写研究报 告、写文章——这是我的挣钱方式,我以此为生。
你是否会觉得,一年要在工作上花7到8个月,而和家人相处只有一个月,有点不够平衡?
事实上,我以前是和家人一起工作的。一个需要耗时几年的项目,我通常会和我的妻子一起进行。比如在卧龙研究大 熊猫。但是现在,我需要一年之内跑很多个地方,每个地方只能待一两个月,所以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跟家人在一起。
这样的工作量,对一个75岁的老人是否来说有些超过负担?
我身体很好,很强健,并且我有那么多要做的事。假如你在休息的时候,也常常会想到:哦,这方面还有我能做的事 ,我可以对此提供帮助,那么可能你就不会休息了。我现在一直选一些困难特别大的国家进行工作,因为我觉得他们尤其需要 帮助。中国现在可能已经不是特别需要了,但是在越南、老挝、巴勒斯坦这些国家,我觉得他们对野生生物保护的需求更为急 迫。
工作中可能遭遇的最大危险是什么?
最危险的是工作的地方遭遇革命斗争吧。大多数动物都不会想惹麻烦,你不犯它,它不会来攻击你,工作时只需要保 持谨慎就可以。倒是人可能成为麻烦。如果没有人,其实也不会有需要保护的问题了。
能讲讲你2006年冬天穿越羌塘的经历吗?
那真是一场奇妙的旅行,我们总共有10个成员、两辆车,由西向东行,穿越了羌塘北部约2000公里。这是一场 非常愉快的旅行,虽然当时天气非常冷,最冷的时候可以达到零下30度。最特别的是,整个行程中见不到一个人,感觉非常 奇妙。
我看你在《最后的熊猫》中写“田野生物学家最大的危险,不在遇见凶猛的野兽或崎岖的地形,而是受舒适生活的诱 惑”,很有感触。
确实。一个人穿越羌塘,在严寒中躲在睡袋和帐篷里的时候,和他来到一个温暖美丽的城市享受大量美食的时候,感 觉当然会不同,这是肯定会存在的情况。但是要避免让自己找借口留在家里享受,得提醒自己,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人当然 会有想要放松的时候,但我不会在沙滩上享受日光浴,因为我知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谐更是人与一切生物之间的关系
你是第一个来中国研究大熊猫的外国专家,但是在《最后的熊猫》里,可以感觉到“第一个外国专家”实际上对他的 中国经历不甚满意。
这大概和中国人经历过文革,可能对外国人有戒心,害怕与外国人交往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有关。
但如果你想帮助一个国家,你就必须接受它目前的状况,这样才能进行帮助。
在书里,你强调“熊猫政治”,并且指出地方政府可以改变、决定一部分熊猫的生命走向。
地方官员有很大的权力,并且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对如何保护熊猫并没有很强的意识。当我跟他们谈论这个问题的时 候,他们并不能理解这个问题。我相信这是与教育和其他很多方面都有关系的。
但是现在,他们变得愿意采取行动、听取意见,在他们的家乡采取一些保护措施,他们现在能意识到保护是与他们的 未来直接关联的。
书里还提到了当时中国同事的工作伦理、思想意识让你有些不适应。
其实,一个外来者进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肯定会产生不适应,这在任何文化中都会产生这样的问题,需要靠相互交 流来解决。不知道你看的《最后的熊猫》是英文版还是中文版,中文版的话,有一些内容是英文版中没有的,译者自己加进去 的。译者是台湾人,我不能阅读中文,但有朋友告诉我内容上有不同。
你的《最后的熊猫》是1992年出版的,到现在,我相信你可以发现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极其巨大的变化。最简单的例子:我现在可以随意接受记者采访,而在30年前,这是无法想象的。
中国变得越来越向世界开放,并且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出国留学,不断带回新的观念。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
1984年,你去了青藏高原,研究当地的生物形态。
我告诉中国林业局,目前中国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我要求在中国工作。当时有一个很好的中国官员王梦虎与我一起工 作,他批准了我的要求。我先进行了一个短期的雪豹研究,然后开始集中对羌塘地区的研究。我在那里一直工作到现在,有2 5年了。
据说你是第一个去羌塘的外国人。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事实,但可能是1949年以后,被中国政府所允许去羌塘进行研究的第一个外国人。
并且你在那里促进了羌塘自然保护区的建立。
中国政府起了很大的作用,制定政策和法律,并且执行。我做的只是报告自己的研究,提供我们知道的信息,并且提 出自己的建议。
新疆、青海、西藏面积都相当大,因此自然保护区也占了很大的面积,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德国。要管理这么大的地方 非常困难,需要花费很大努力在协调野生生物、人类和人类生存方式之间的关系,保持一种和谐的状态。
之前熊猫研究进展比较顺利,也是因为中国政府很重视这件事,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我们现在很注重引起各国政府对 于生物保护的重视,这样能使我们的工作事半功倍。
你认为中国的野生生物保护措施怎样?
中国的野生生物保护已有了很大的进步。比如说,在80年代,因为盗猎,中国几乎没有马可波罗盘羊,现在,它们 被很好地保护起来了,数量上增加了很多。但是它的邻国,因为没有这一类的措施,盘羊仍然面临着被猎杀的境地。在塔吉克 斯坦,因为人们都非常穷,在挨饿,他们只能吃盘羊的肉来维生。但是盘羊不会有国境的概念,它们自由迁移,在这种情况下 ,中国的保护措施就有限了,所以我们正在呼吁跨国界的整个地区的野生生物保护。
对于有些物种,因为重点保护,所以现在发展得很好;但是像白鳍豚、老虎,在80年代的时候还有,但现在基本上 就灭绝了,因为对它们的保护不够重视。保护了一部分,而让更多地自然灭亡了,这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的事情。
我知道中国现在很讲和谐,和谐不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人与自然、与一切生物之间的关系。
不浪费也是对自然的一种保护
“沙图什”事件使您享誉国际,能否介绍一下?
那件事上,我一开始找的是西藏林业局,当我向他们说明情况的时候,他们考虑了一下当时的环境,告诉我,在这件 事上,他们需要国际上的帮助。所以我站出来告诉大家真相,使美国、欧洲、印度等地的商界都禁止了沙图什交易。
我认为这件事情并不算成功。只要某件事上有利可图,总有不法之徒敢以身试法。这件事情暂时保护了藏羚羊,但它 无法保护其他的跟藏羚羊处境相同的动物们。对我来说,它实在算不上成功。
人类捕猎野生生物,是为了获取自己的利益,但原因不同。像刚才所说的,哈萨克斯坦人捕猎马可波罗盘羊,只是为 让自己不至于饿死,但是另外一些人,可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婪。
对哈萨克斯坦人的处境,我只觉得很悲伤,我不能说“不”,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不至于饿死。但是如果 通过杀戮动物来获得社会财富,来挣“快钱”,为个人牟取好处,这样的做法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比如在印度,他们的目标可 能是老虎,而在中国,可能是印度黄羊,等等。对这样的个人来说,动物只是可以卖钱的一些身体部分,但是对于原住民来说 ,当地的动物,其实是一种“恩惠”,不仅是物质上的,而且有精神上的。养过动物的人知道,这是用钱买不到的。
是否能有一些方式,能使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原住民更方便地享有野生动物所带来的“恩惠”?
观光业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大多数动物都不会主动攻击人,比如藏羚羊,它是一种很害羞的动物,很容易受惊,但是 可以让游客远远站着看它。我想大多数游客都会觉得这很有趣,都会喜欢这一类方式的。中国的城市里有很多喜欢旅游的人, 他们有钱有时间,如果能让他们看到新奇的动物,他们会乐意选择这样的旅游。而这更加能促进对动物的保护。人可以不通过 残忍的方式而在动物身上受益。
对于保护自然,保护野生动物,你能给一些建议吗?
第一点是,每个人都应该参与进来,而不要认为这只是科学家们的工作。每个个体、单位,甚至商业公司,都应当一 起努力。同样的,中国也不能孤立作战,应该与接壤的国家联系起来进行保护。
其次,人们应当对世界有一些整体的观念,而不是只关注自己生活的某些局部。工厂、公司不应该只为自己的眼前利 益考虑,而应该发展无污染的产业。
第三,每个人都可以从小事做起,比如不浪费,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自然的很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