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头大哥”的再进化
瞭望东方周刊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姜智鹏|上海报道
新版“带头大哥”其实是“带头大哥、基金和庄托的综合体”
“古话说,39岁是男人很凶险的一年,我计划下个月就正式退休了。”俯瞰着外滩灯火,李东神情严肃。
住在浦东川沙的别墅里、开着丰田的陆地巡洋舰、穿着BOSS的西装、经常在陆家嘴和外滩的景观包厢内招待朋友 、5个月后将升级为父亲,在一般人看来,李东的事业和生活相当幸福,退休未免太早。
但对李东来说,退休,却可能是他保住幸福的唯一途径。在一个“网站运营总监”身份背后,李东的真实角色是一个 股市升级版本的“带头大哥”。
“我们不像‘带头大哥777’那样红遍全国的张扬和‘没有技术含量’。”李东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拥有货 真价实的学士学位,以及一个包括技术、法律、经营各类人才的团队,在他背后,还有着机构、基金的背景,“是带头大哥、 基金和庄托的综合体。”
短短两年内,这个身份让李东造就了一个寂寂无名的证券营业厅客户经理挣得千万身家的神话。这个神话越神奇、知 道的人越多,李东失眠的次数也越多,并最终让他下定了退休的决心。
新版“带头大哥”发迹
“在‘带头大哥777’被抓以后,还是有很多类似的网站存在,大多是以所谓黑马信息、内幕消息骗散户汇钱,然 后逃之夭夭,和街头骗子没有本质的区别。”
但,新版“带头大哥”们不以散户交纳的服务费作为盈利的主要来源。李东告诉说,在他们的圈子里,“带头大哥” 自己通常也有少则几百万,多则千万的资金,而吸纳散户入会则被称为“招兵买马”,“就是说,我们是真的带散户去股市赚 钱的,就像打仗一样,但是,我自己的钱是嫡系部队,散户的钱就像是杂牌部队,待遇有差别”。
在“带头大哥777”最红的2006年,李东还是上海浦东区一个证券营业厅的客户经理,工作是吸引散户开会, “每天早上开盘前,拿着总部的大盘预测、个股分析站在大厅里对散户读一遍,下午收盘后,再读一遍总部的收盘总结,明天 的行情预测。”
平淡的日子,在2007年“5·30”A股大跌之后被打破了。
随着股市大跌,上海的A股开户数也大幅减少,这使原本靠交易手续费生存的证券营业厅生计艰难,很多客户经理甚 至因为新开户数不达标而领不到工资。
最落魄的时候,李东连着一个多月在银行门口摆着一个桌子招揽客户,并在这里遇到了来和他“抢生意”的联合证券 客户经理聂文。
转机也同时出现了。为了支援各自营业厅争抢客源,证券公司开始将一些内部的分析报告、内部操作软件和程序以售 后服务的形式送给开户的客户,最后甚至开始以“每天早上短信发送3条黑马股信息”招揽客户。
“我们陆续收集了各家证券公司的内部报告和个股推荐,跟踪了2个月,发现个股买卖的准确率很高。”于是,聂文 和李东开始以个人身份向熟识的客户推荐个股。
“一直到后来认识了机构高层,我才知道,那时候证券公司的个股推荐,其实就是起着‘庄托’的作用,很多个股都 是机构已经拉高准备出货了,才向散户推荐,黑马就是他自己养的,这样的预测准确率当然高,但另一方面,证券公司毕竟要 避嫌,所以不会像一般的黑嘴那样,周五推荐,下周一就高开低走,而是稍微预留一点空间,比如这周三推荐,下周一再出货 。”
正是凭借这样的发现,聂文和李东慢慢聚拢了一班散户“粉丝”。“后来,荐股开始收点钱了,再后来,又办了几次 学习班,最后,跟的人多了,我们就做了一个网站。”如今,聂文已经是这家网站的二号人物,对外的公开身份是“信息技术 总监”。
“锁仓者”新身份
这个网站的运作模式,和当年的“带头大哥777”并没有本质区别:以分级的形式对外招收会员,按高级会员、中 级会员、初级会员的层次,收取不等的费用,然后以邮件、短信向会员推荐个股。
直到“天俊私募”发现了李东的真正“价值”——帮助庄家“锁仓”。
天俊私募高级经理王国清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天俊私募是几个浙江制造业老板心血来潮建立起来的,没有在国家 相关部门注册,属“黑私募”。没有合法身份的他们募资渠道狭窄,大多时候只能在大机构的夹缝中求生存,他们因此找到了 “口碑不错”的李东。
新的利益链模式涉及机构、庄家、散户和“带头大哥”,简化如下:
由机构、庄家向“带头大哥”提供一些成长性较好的股票信息,由李东通过网站定期向会员推荐,在这个阶段,大部 分散户都可以“小赚”一笔,而李东则以此树立“有内幕消息”的“带头大哥”形象。
在确定对散户会员拥有一定控制力之后,李东就可以借用散户的实力来帮助庄家锁仓来获利了。“锁仓”,原本在期 货市场上应用较多,指投资者进行买空卖空的双向操作。而李东所进行的“锁仓”,其实就是替庄家买进一些筹码,然后持有 不动,以减轻主力或庄家在拉升股价时的做空压力,到一定的时候退出,“通常可以保证获利。”
但是,所谓的“通常可以保证获利”,主要指的却是庄家和李东自己。这里存在一个时间顺序的问题,“首先是庄家 在底部吸货,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甚至会刻意打压股价,所以,他们的成本是相当低的。”李东告诉本刊记者,在庄家完成短 则1~2个月,长则半年的吸货之后,庄家才会要求李东协助锁仓以减轻拉升股价时的做空压力,并且分担风险。
“庄家一般都会说明拉升的时间和预期的价位,这时候,就轮到我们的自有资金进场了。”在李东的自有资金建仓大 体完成后,庄家就会开始慢慢拉升股价,李东也会在1周到1个月的时间内,依次分别把买进该股的消息透露给高级会员、中 级会员和初级会员。
“时间的先后在这个流程中非常重要,这意味着大家的成本是不一样的,庄家成本最低,其次是我自己,然后是高级 会员,最后是初级会员。”这样的排序不仅仅意味着最终的获利程度,更重要的是“风险分散”。
“在熊市行情中,庄家操纵能力也会受到大势的打压,连远在美国的一个消息也可能导致A股的大跌,这就是为什么 庄家愿意让我们分一杯羹,因为风险也分给我们了。”但是,在这个风险分散过程中,风险和收益却是成反比的,“举个例子 来说,一只股票庄家成本可能是3块,我的成本大概就是4~5块,高级会员就是6块,等到初级会员进场的时候,股价可能 就是7~8块了,而这些散户如果都能够持仓不动,庄家能够节省的拉升成本绝对是以千万计的。”
散户命运
如果庄家最终把股价顺利推到20块,那还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如果遇到不利情况,庄家要提前离场,那 么,李东的“庄托”身份就要发挥作用了。
还是刚才那个例子,如果庄家要提前离场,“哪怕在6块的时候,庄家就可以大笔出货了,因为他的成本只有3块, 我也可以清仓,还是有得赚的,但是,我们的筹码太多了,不是几天就可以出完的,这时候,大批散户的接盘就非常重要了。 ”一方面,散户的成本都要远远高于庄家和李东,另一方面,庄家还要继续散布关于该股的利好消息。
等到庄家和李东大体出货完毕,李东才会向网站的散户会员发出卖出信息,“这时候就可以看出买入顺序的重要性了 ,高级会员跑得快,因为成本相对最低,但是初级会员就很可能高位站岗了,这部分人的数量也是最多的。”
散户会员们无法改变“抬轿”和“站岗”的命运,2008年春节前后,李东和北京一家私募基金达成了锁仓协议, 打算共同拉高一个汽车配件类小盘股的股价,“当时感觉大势不好了,于是准备最后捞一把撤走,到了3月份,我自己前前后 后拿了200万建仓,3月底分批叫会员建仓,结果刚到4月中旬,一些会员还没来得及进场,大盘小盘都开始向下走,整个 A股都开始大跌,庄家连拉了两次都撑不住也被套住了,当时大部分会员建仓价在15块5上下,现在呢,才4块8。”
“带头大哥”再“进化”
“现在模式类似的所谓炒股俱乐部、网站,规模在千人以上的,上海起码就有七八个,能拉动的资金总量起码也在3 000万以上,除了两三家规模较大的带点基金性质的不对外开放外,大部分都在用以前“带头大哥”的那种壳,因为吸引的 散户越多,跟庄家谈判的筹码也就越多。”王国清说。
而融通证券投资网运营总监严惠君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他所在的这个同样没有“注册”的网站,虽然成立不到 3个月,但在操作模式上,已经远远“先进”于李东的模式。
这个融通证券投资网的背后老板是一家拥有30多亿资金的私募基金,为了操纵更多的散户,这个网站被打造成了一 个“料事如神”的“带头大哥”,而严惠君带领的团队在这个过程中表现的技巧和智慧也的确达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程度。
首先,严惠君解决了任何一个新的“带头大哥”都绕不过去的难题,那就是在“带头大哥777”东窗事发,所有骗 局都公之于众后,如何让散户相信这家网站。
“除了通过私募基金的层面向基金的客户进行宣传,进行口口相传似的推广外,更重要的是技术手段。”严惠君说, “就是真的拿出个股来让客户跟踪”,但是,这些被公之于众的个股,“一部分是业内已经半公开的黑嘴股,这种股票在推荐 的第二天基本都会涨停;另一部分是我们基金自己操作的股票,准确率也相当高。我们甚至会设立一个专门的小账户进行操作 ,让客户自己来看如假包换的交割单。”
在交割单方面,其实还有着这样的一个小魔术,那就是同一账户对所有股票的每次操作都以10手为准,“也许一只 股票,几个月前我以4块钱一股的价格买了10手,每股赚1块钱就走了,再过一段时间,我看这个股到15块了,再买进1 0手然后卖掉,这时候,我就有4张交割单,把其中的两张撤掉,散户看到的,就是我们在4块的时候买进了10手,然后在 15块的时候卖出了。如果我有几十份这样的交割单,散户还会怀疑我们的实力吗?”在这个网站里负责客户接待的高级客户 经理王浩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如今,这种方法几乎是这个“行业”内通行的做法了。
带头大哥的监管难题
进化的另一个方面,表现为在法律风险上的规避。李东和严惠君精心制作的客户服务合同中,仅仅法律声明的部分, 就都超过了1万字。
在最核心的服务内容上,把提供个股的买入卖出信息叫作“提供的相应产品服务”,相应产品却是炒股软件和股票分 析报告,买入卖出信息只是附赠的“免费服务”;“代炒股票”叫作“资金代管”,而且“代管方式”是“运用股票在内的特 有投资和运营手段”。
2008年1月,“带头大哥777”王秀杰以涉嫌非法经营罪被起诉。但是,在检察机关收集证据时,由于大量数 额和会员无法证明,王秀杰的涉案金额从最开始认定的1300万元锐减到了最后确认的20万元。
上海世代律师事务所律师潘定春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所谓的非法经营其实就是个资质的问题,而如果是销售炒股 软件和分析报告,那就并不需要资质。
“非法经营认定的关键在于其行为。他在合同中写入运用股票在内的特有投资和运营手段,届时就能辩解为实际没有 用于股票投资,而是用于其他不需要经营资质的投资领域,那么非法经营就并不成立了。”潘定春认为,隐私制度也正是为给 调查取证设置障碍。
而对严惠君来说,还有最后的“隐蔽”妙招,那就是在一些网络公司租用美国亚特兰大数据中心的空间,“通过美国 转一转,既能隐蔽自己,还能获得一个国际企业的名声。”而这个空间的租用成本,最低的时候,每年只需要2950元。-
(应当事人要求,李东、聂文、王国清、严惠君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