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饺子的除夕夜
新文化报
一直以为,海光村过渡房里的除夕夜会很热闹。
大年三十上午,海光村的集市临街的店铺大多关门,只有三四家卖果蔬和烟花的小店还继续营业,街上人迹寥寥,偶尔能听到几声小孩玩摔炮的响声,完全看不到年前人来人往购年货的热闹场面。
“过年了,都待在自己家里耍。”夏德蓉也没有开店,“都过年了,我也不干活儿了,非要好好耍几天。”
夏德蓉说,按照当地的习俗,大年三十以前是大家族的团年,到了三十这天都要在自己的小家过。
黄廷兵并没闲着,他找来一个帮手,忙着给小饭店安个门,“有了门规矩些。”
新衣裳
夏德蓉摘掉围裙,换了一件干净的外服,还有平时难得一穿的长靴,虽然都不是新的,但看上去比平时漂亮了不少。
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黄彦云,笑嘻嘻地拿出自己的新衣裳,还有妈妈买的新裤子。衣裳是学校发的,别的同学早都穿了,可他一直没舍得,专门“留着过年穿”。
“过新年穿新衣……”他得意地哼着歌谣向没有新衣裳的姐姐炫耀。黄良丢过来一个白眼,向妈妈的房间走去,“妈,快把我给你买手机的红票还我,我也买新衣裳……”
前几天黄良为了买手机,主动和妈妈说,过年不买新衣裳,还把100元零花钱交给妈妈,“用这些钱买个手机。”可是,黄良收到了我们送的手机,就追着妈妈索要她的红票票。
压岁钱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不给红包,打成熊猫。”
刚刚吃过早饭,黄良姐弟俩就跑到爸爸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念起她们的拜年嗑儿。黄廷兵笑了,拿出两张10元的钞票,一人一张。
走了一圈,黄良姐弟手里的小票票多了起来。下午,姐弟俩围着炭火数压岁钱:“妈妈20元,爸爸10元,舅母20元,姑姑100元,婆婆50元……”
“我比你多5元!”黄彦云笑得很开心,前一天他替舅舅数工钱,多奖了5元。
“姑姑给的钱要上交哦,我也要给姑姑的儿子钱。”夏德蓉刚一开腔,两个娃儿马上把钱塞进口袋,从椅子上跳起来,黄良边跑边说:“姑姑给的钱,长大我们自己还!”
“爸,再买点鞭炮嘛!你那个长的,我不敢耍。”晚上,黄彦云又缠着爸爸要鞭炮。摄影记者郭亮带着姐弟俩去了爆竹摊扫货,不一会儿,黄彦云连蹦带跳地拎着一大兜鞭炮烟花回来。
团年饭
17时的团年饭设在夏德蓉的二哥家,两家住得很近,夏德军与黄廷兵在一个工地打工。平日,姑嫂一起打理小饭店,亲如一家。
这顿丰盛的年夜饭少不得当地的特色美食——腊肉、香肠、土鸡、龙眼肉……10个菜。
“今年饭菜太简单了,从前过年我们要做20道菜。”夏德蓉的二嫂脸上带着歉意。这个春节,他们备的年货并不多,屋梁上只挂着几块腊肉。
杀猪,做腊肉、香肠是北川人过年的大事。可是,大灾之年没法养猪,夏德蓉她们每家只买了5公斤猪肉,“这还不够往年的零头。”夏德蓉又想起山上老家废墟里埋着的200多公斤腊肉,从前过年杀猪几乎都用来做腊肉和香肠,至少也有几百斤,可以吃上一整年。
“这场大地震,我们的生活又回到刚结婚的时候了。”夏德蓉有些笑不出来,“那时家里啥子都没得,还背着债,拼命地干了好几年,日子才好起来,现在,又得从头再来。”
“来,吃酒!”黄廷兵举起酒杯,他不愿在喜气的日子回忆这场灾难。
“明年,多赚钱,早修房!”
“干杯!”
“还好,娃娃们学习好!”
这一家人的新年愿望很简单。
红灯笼
边烤火边看当晚的新闻:汶川县正在搞新年灯会,五光十色的彩灯,现场热闹非凡;映秀镇板房区家家张灯结彩,几乎每家门前都亮起大红灯笼;猫儿石羌寨,搬进新居的灾民身着艳丽的羌服载歌载舞……
黄良羡慕地看着电视里的热闹场面,“那边比我们这里好耍得多!”
此前,我认为,这里的除夕夜会很热闹。
大年三十夜晚,我们所在的海光村格外安静,夜空中没有绚烂的烟火,过渡房区没有亮起红红的灯笼,甚至,黄廷兵刚刚做好的大门上没有春联。马路上,只有两三家仍在做生意的店铺亮着昏黄的灯光。
其实,过渡房区每户门前都挂着灯笼,这是政府统一发的,可是年三十晚上却没有一盏灯笼亮起,“点灯笼,好费电嘛,白天看看就好嘛。”治新2社的村民告诉我,“现在用电是不收钱的,可是家家装了电表,可能早晚要算钱的。”
“锅庄”舞
我带着黄良姐弟一起放烟花,拿着“噼啪”作响的烟花棒开心地在广场上追逐。没想到,这种简陋的烟花吸引了广场上所有的孩子,他们羡慕地盯着我手里的烟花,不自觉地凑过来,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说:“阿姨,这个真好耍啊!”
“过年,爸爸妈妈没给买烟花吗?”
“没得。”孩子们摇摇头,还是不错眼珠儿地盯着我手里的烟花棒。我把烟花棒分给身边的几个小孩,“谢谢!”拿到烟花的孩子不忘道谢,嬉笑着跑远。
不一会儿,身边围了二十几个孩子,“阿姨,能给我一个吗?”
很快,我手里的一大捆烟花棒送光了。广场上,孩子们拿着烟花棒开心地闹成一团,嘻嘻哈哈的笑声一下子让整个广场生动起来。
一位村干部告诉我,治新村受灾最重,绝大多数村民的家产都被埋了,现在还有一些家庭没买电视。20时,治新村4社的小广场上亮着一盏灯,有人把家里的彩电和音箱搬到广场上,几个年轻人正在修理麦克风,广场中间堆起一大堆干柴,聚到这里的村民越来越多。点篝火、跳“锅庄”舞,治新村的人以自己的方式过除夕。
20时30分,广场上燃起篝火,电视里传来欢快的乐曲,等待在广场上的男女老少自然围成一圈儿,踏着节奏跳起“锅庄”。羌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跳“锅庄”是他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几乎无人不会。夏德蓉平时忙得没时间学新舞,就跟在女儿身后,边学边跳。
虽然没有节日的盛装,但是喜庆的气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人们跳得很放松,不去管舞姿是否优美,完全陶醉于自娱自乐中。熊熊篝火映红了人们欢笑的脸庞,也驱走了山村夜晚的寒意。
吃汤圆
22时,跳过“锅庄”,海光村恢复了平静。黄廷兵和几个朋友打牌,其他人围着炭火看春节晚会。我们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都是朋友和同事拜年的电话和短信,说实话有点想家。
百无聊赖,我和郭亮回到房间里上网,像每年在家过年一样,等待着半夜的那顿饺子。“呀!零点了!”郭亮看看手表,新年钟声敲响了,黄家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听不到鞭炮声。
这时接到妈妈的电话,她说外面的爆竹声像开锅一样,吵得听不清我说话,她一直在电话里大声叮嘱我:“要多吃几个饺子!”
“他家怎么不做年夜饭?”我们很好奇,夏德蓉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烤火。
“南方不吃饺子,总该吃汤圆吧。”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年夜饭,也不好意思去追问。
“过年好!”
“过年好!”
我和郭亮互相拜了年,相视一笑,各忙各的。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我们才弄清,四川与东北过年习俗不一样,四川人不讲究除夕吃年夜饭,更不会在零点之前吃饺子。
正月初一一大早,被黄廷兵家的鞭炮声震醒,外面此起彼伏地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迎来新春第一天。
早饭是汤圆和鸡蛋,这是四川的年俗,意味着团团圆圆。
结束语
正月初一中午,我们告别黄家,开始了新的采访任务。
从小年到正月初一,我们一直住在黄廷兵家,用笔和镜头记录了这个普通的灾区家庭从筹备到过年的全过程。虽然“北川过年”系列报道画上了句号,然而,我们和黄廷兵一家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在北川曲山镇海光村安置区,我们多了一家亲戚。
临别时,夏德蓉的眼圈红了:“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你们就这么走了,叫我们怎么舍得?”
真的舍不得!虽然只有短短9天,可是黄廷兵一家却留给我们太多感动。
每天晚上,我写稿都要到十二点,婆婆就每天边织毛衣边陪着我,直到关灯睡觉。
腊月二十六晚上,我感冒发烧,夜里婆婆起来3次,一次为我压上厚棉被和军大衣,两次为我重新盖好滑落的被子……
这个没有饺子的除夕夜倍感冷清。正月初二,当我们在映秀镇的板房区看到家家张灯结彩的喜气,看到每户板房里彩电、冰箱的“奢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映秀、擂鼓、永兴等备受关注的板房区,所得到的援助是海光村、治新村无法相比的。
可是,真正让我感动的是,在救援物资并不充足的海光村,没有等待,没有抱怨,更多的人靠自己的双手重建家园,乐观地生活,而这样的坚强与乐观,无论多少救援物资都无法代替。
本报特派北川记者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