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思怀古之'史上第一清官'系列"之三 霸业永垂史册品德光照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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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城里吊遗踪,祠庙深沉动鼓钟。阴德已闻慈母教,余恩犹启后人封。霜葭摧碧连荒草,雨藓沿青上古松。读罢残碑出门去,寒山漠漠水重重。”
明代诗人刘昌的这首《谒楚令尹庙》意境悠远,令人回味无穷。可惜,如今孙叔敖墓及祠都已荡然无存,仅有的残碑也漫漶不清,令人无以寄托思古之情。
明清之际,孙叔敖的期思陂就已无法确考,如清朝康熙年间固始知县杨汝楫所说:“陵谷变迁,清、曲河坝废闸弛,急流、子安等河道梗基湮,即堰港陂湖,亦俱淤塞。总之,历年久远,而楚相之故道,不可复考。”不过,他们还有孙叔敖祠堂可以拜谒,古松、残碑,尚可引发仰慕怀念之情。如今,在这孙叔敖的家乡,还能找到什么有关这位先贤的遗踪呢?
好在大地是永恒的,漠漠寒山重重水还在。淮滨县文史研究者尤新峰先生依据地方史志资料推断,期思镇北一处台地古遗址,应该就是寝丘所在。在有关孙叔敖的故事里,寝丘是常常被人提及的地方,是孙叔敖死后,楚庄王给他儿子的封地,前面所引古诗中“余恩犹启后人封”,指的就是此事。
寝丘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来之不易。孙叔敖曾长期担任楚国令尹,更兼手中常年都有大工程,如果他愿意,日进斗金也不在话下。但他“忧国忘私”、“日夜不息”,至死没有“分铢之蓄”。在他死后数年,老婆孩子穷得靠背柴为生,因此引出著名的“优孟衣冠”故事,令楚庄王十分惭愧,当即下令招来孙叔敖之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
在当地朋友带领下,我们来到期思镇北的台地,这里东、西、北三面皆为陡坡,地势高耸。因曾发现新时期遗址,这个台地如今是河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去时,农民正在收红薯,满地的红薯,摊在松软的土地上,看上去很美很舒服。数千年来,不管风云如何变幻,这片土地每年都如期孕育出食物,养育一代又一代的期思人。
站在台地的边缘,看着沉默而慷慨的土地,我们似乎听到了时间之河哗哗的流水声,那声响悠远而亲切,神秘而又动人心魄,刹那间,消弭了古今的阻隔。
筑城练兵以图霸业
春秋时代,楚国为南方大国,一向有北上图霸之志。但在城濮之战中,他们遭遇重大挫折,不得不眼看着晋国成为天下霸主。此后,楚国内乱频仍,无力北上。庄王初期,楚国一度“申、息(当时其北方重镇)之北门不启”,彻底采取守势,封锁通向中原的门户。经过数年努力,庄王安定国内后,曾数度率兵北上,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声势有所振作。但这些都还是试探性的进攻,晋国依然强大,保有霸主地位,不打败晋国,楚国就走不出城濮之战的阴影,无以立威定霸。
孙叔敖出任令尹后,兴修水利,发展生产,整顿政治,使楚国的综合国力大为增强,楚庄王更是雄心勃勃,图谋着决战晋国,洗刷城濮之战的耻辱。身为令尹,孙叔敖承担了图霸重任。
为增强楚军战斗力,孙叔敖改革军事,整顿军制,在军队基础建设上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左传·宣公二十年》记载:“(孙叔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也。”这段话的大意是,孙叔敖在楚国诸多军政典令中,选择行之有效的内容,进行军事改革。行军时,右军从将军之辕所向而进退,左军负责后勤供应,前军探道,以旌为标帜告后军,以防不测。中军为主体,后以精兵为殿,百官各建其旌旗,以表明其地位与职司,并依此而行动。这样,孙叔敖将大军分为五个部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组织严密,灵活作战,做到“军政不戒而备”,具有高度的敏锐性和强大的战斗力。从后来的战争看,孙叔敖进行的军事改革十分有效。
楚庄王十六年(公元前598年),也就是晋楚大战的前一年,孙叔敖在楚国北疆筑沂城(在今正阳县境)。他“使封人虑事,以授有司,量工命日,分财用,平板干,称备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址,具糇粮,度有司”。就是明确各级官员职责,从工程土方量、工日量、每日进度,以及工具分配、道路远近等方面,进行了严格的规划和管理,结果在一个月内完工,创造了当时施工的奇迹,显示了他杰出的组织才能。
新筑的沂城,成为楚国北进的重要基地,在第二年爆发的晋楚大战中,起了重大作用。
郑州之战立威定霸
当楚国励精图治之时,晋国却出现重大问题,国内卿权日重,
诸卿相争,内政纷乱。而当政的晋灵公又残暴无道,对内残害臣民,对外受贿无信,国内既不稳定,国外威信也日益下降。更重要的是,原本联合对付楚国的晋、秦关系恶化,崤之战后,两国相互攻战不息,秦国转而联楚抗晋。各种情况,都在向着有利于楚国的方向发展。
那个时代,大国争霸往往以争夺中原诸国而起。35年前的城濮之战,因争宋而起,这一次,则因争夺郑国而起。郑国处于各大国之间,为求自保,时而倒向晋国,时而倒向楚国,但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受气。公元前597年春三月,为惩罚郑国与晋国结盟,楚庄王率领大军围了新郑城,到六月,楚国攻破新郑,郑襄公被迫“肉袒”向楚军请和,楚庄王答应了媾和请求,退兵30里,派使臣与郑盟,郑国以襄公弟子良入楚为质。
郑国地理位置重要,晋国当然不能允许其被楚国控制,但他们意见不一,反应迟缓,救郑大军刚走到黄河北岸,郑国被制服的消息就传来。晋军进退两难,踌躇起来。
这时,楚庄王率军到达今郑州之北,欲饮马黄河,宣扬楚威。两个大国,隔着黄河遥遥对峙,最初都非常谨慎,有点“麻秆打狼,两头都怕”的意思。
楚庄王和孙叔敖都认为此行是为控制郑国,既然目的达到,没必要与晋国决战,于是率军南撤。但大臣伍参却认为应该一战,他向庄王进言,晋军主帅荀林父新上任,号令不行,将帅矛盾,晋军必败;况且堂堂楚国之君避战晋国之臣,是社稷之辱。庄王乃决心趁此击败晋国,使郑国坚意附楚,随即改命孙叔敖停止撤退,回师北上,寻机与晋国决战。
晋军主帅荀林父起初也想勒兵观望,认为楚国内部稳定,军队训练有素,不可争锋,只能待楚军撤退,再过河逼迫郑国归附。但晋军中军副帅先鄃则认为“成师以出,闻敌强而退,非丈夫也”,且怯战将使晋国失去霸主地位。此人十分刚愎自用,不顾主帅反对,擅自率领部属渡过黄河。荀林父只好率领全军跟进渡河,在?地(今郑州西北)背靠黄河列阵。
此时,楚军列阵于管地(今郑州市),两军相距不远,大战一触即发,但晋军内部和战之争仍未平息。
郑襄公派遣使臣前往晋营,劝说晋军进攻楚军,因为“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并表示郑军愿意协同晋军作战。郑使的到来,在晋军大将中引起巨大争议,先鄃赞成立即出战,认为“败楚、服郑,在于此矣”。但有人却认为,楚军并非兵骄师疲不做防备,郑国劝战,纯粹是出于自身利益,希望晋楚决战,以战争结果决定郑国去从。主帅荀林父犹豫于两派的意见之间,不能做出决断。
为摸清晋军虚实,楚庄王派遣使者前来,声称这次出师,只是为了教训郑国,并无开罪晋国的意思。晋军主帅代表则回答说,晋国这次出兵,是因为郑国对周王怀有二心,他们是奉周王之命质问郑国,与楚国没有关系。先鄃对此大为不满,派人对楚使说,晋军“不避战”,“必逐楚军”。晋军内部的混乱,直接暴露在楚国面前。
为了麻痹晋军,楚庄王在此派人向晋军卑词求和。荀林父本无决战的决心,见楚国求和,当即答应,希望找个理由体面撤军,晋军大营因此放松了戒备。
这时,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荀林父仍不在意,派遣魏 和赵旃前去楚营约盟,但这两个人都正因谋求提拔失败心怀不满,希望晋军失利以泄私愤,他们不去求和,反而向楚军挑战。
楚军击退魏 、赵旃,庄王亲率兵30乘追逐。此时,晋军方向尘土飞扬,不知是刮风还是晋军来攻,孙叔敖担心楚庄王陷入晋军,当机立断:“宁我薄(迫)人,无(勿)人薄我。”即率楚军发起全线攻击。
荀林父正在营中等待议和结果,楚军突然如潮而至,看到晋军一片慌乱,他手足无措,惶急中,竟然发出渡河北撤的命令,并大呼先渡河者有赏。晋军因此迅速溃败,拥挤于黄河岸边,争相渡河逃命,船少人多,混乱之中,晋军各部相互抢夺船只,先上船者为不使船只倾覆,甚至拔剑斩攀船者的手指,“舟中之指可掬”。
有人劝楚庄王下令追击,把晋军赶尽杀绝。楚庄王说:“楚国自从城濮失败以来,一直抬不起头来。这回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总算洗刷了以前的耻辱,何必多杀人呢?”立即下令收兵,让晋国的残兵渡河逃命。
楚庄王率军进至衡雍(今河南原阳西),祭祀河神,作先君之庙,宣告胜利。
在这场大战中,孙叔敖开始“慎战”,既战则辅佐庄王因情施计以误敌,先发制人以决胜,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经此一战,晋国丧失数十年的霸主地位,楚庄王立威定霸,从此号令诸侯。
“优孟衣冠”鸣不平
晋楚大战后不久,孙叔敖就因操劳过度,一病不起,旋即谢世。在他死后,却发生了一个极其有名的事件:因他家人生计艰难,一位俳优为他出头争取应得的待遇,因而赢得了千古名声。
孙叔敖做大官八九年,一般情况下,不说家财巨万,闹个子孙衣食无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虽有大功于国,却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为自己谋私利,身居高位,工资很高,却生活节俭,谦恭下士,时常接济别人,因此家无余财,死时连棺椁都置办不起。果真是生前两袖清风,死后一贫如洗。
他清廉的美德,曾赢得历史上很多人的赞许。三国时,蜀国少骏马,群臣常为争马发生纠纷,诸葛亮专门发布教令,让大家学习孙叔敖好榜样:“昔孙叔敖乘车三年,不知
牝牡,称其贤也。”
牝马不如牡马雄健,在古代,用牡马拉车是很体面的事,相当于如今坐奥迪;而用牝马拉车,相当于如今坐昌河,在官场那是让人抬不起头的。但孙叔敖对这样的待遇问题浑然无觉,虽贵为国相,坐的却是牝马拉的车。不仅如此,他生活的各个方面也都十分节俭,如韩非子所说:“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米饼菜羹,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他从不穿“名牌衣服”,夏天一身粗布衣服,冬天则穿老羊皮袄;出门乘坐的是竹木做的简易车,吃粗粮烙的饼、菜叶煮的汤,即使改善生活,也不过吃点咸鱼干。
用鲁迅先生的话说,这个“忧国忘私”、“日夜不息”的人,“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孙叔敖死后数年,他的儿子侨生计艰难,每天穿着破布衣服背柴为生。有一天,正在背柴的侨,遇到了楚国的演艺明星优孟,突然想起了父亲去世前的交代。
“优”是古巫中分化出来的,擅长歌舞、诙谐、作乐、耍杂技等,服侍于帝王左右,娱人而不娱神。其中擅辞令调笑的称俳优,善演奏歌舞的称伶优。因服侍国君,他们有着特殊的身份。
优孟是个有见识又很正直的人,孙叔敖生前很尊敬他,病故之前,他对儿子说:“我死后,你必然很贫困,如果遇到优孟,你就告诉他你是我的儿子。”
这次遇到了优孟,孙侨很高兴,上前自我介绍:“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终时交代,如果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去找优孟。”
优孟深为老朋友后人的遭遇震惊。他做了一套孙叔敖常穿的衣服,暗中模仿他的言谈姿态,过了一年,他扮演孙叔敖已十分像,人们都不能区分了。有次楚庄王筵宴,优孟上前敬酒,庄王大吃一惊,“以为孙叔敖复生,欲以为相”。优孟声称要回家跟媳妇商量,三天后再说。
三天后,优孟复来,庄王问:“跟媳妇商量得怎么样?”优孟答道:“媳妇说坚决不能干。孙叔敖当楚相,尽心尽力,清正廉洁,楚国得以称霸天下。如今他死了,其子无立锥之地,穷得靠背柴过日子。如果一定让我当楚相,不如自杀算了。”接着唱起了歌:“贪官不可为而可为,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可为者,子孙以家成。廉吏可为而不可为,可为者,当时有清名,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葛而负薪。”
难以想象当时楚庄王的表情,史书的记载是:“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
(全文完)
晋楚大战后不久,孙叔敖因操劳过度而病逝,他清廉的美德,赢得了历史上很多人的赞许。图为位于淮滨县东湖的孙叔敖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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