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大巴山“高山部落”(中)
华龙网-重庆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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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生活枯燥乏味。寒冬聚会,村民在山野空地点起篝火,这不是浪漫的“篝火晚会”,只是一种简单落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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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村民每天要在陡峭的山路上行走
让我们关注:一种卑微的生活,一群顽强的生命
上白岩,十个人的“部落”
11月17日晚,海拔1600米的上白岩迎来今冬第一场雪。一夜之间,远山近岭银妆素裹。
这里是城口县东安乡黄金村4社,住着6户人家共10人。这个“高山部落”迎来每年最难熬的几个月——这场雪,要待到次年4月才会融化。
上白岩的最后六户人
上白岩在山顶,从山脚步行上山要近4小时。从山下看,6家人很近,不过,从离山下最近的孙绍年家走到最远的范昌明屋头,得花三四个小时。
孙绍年:“懂医术”的明白人
上白岩人不懂什么叫“高山部落”,他们习惯称上白岩是“屙屎都不生蛆”的地方。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是说山上地瘦,二是说这儿掉角得连苍蝇也不愿来这里屙蛆。”年过花甲、读过两年书的孙绍年,一直被村民公认为“最有见识、最会说话、说话最文明”的人,同时也是山上唯一“懂医术”的明白人。
11月13日,近邻游久明的老婆谢祖碧干活时将左腕摔脱了臼,连忙向孙绍年求医,孙绍年还真将她受伤的手接上了,还教她用枕巾将左手吊在脖子上,不过,他忘了用块硬木板固定。
孙绍年还是唯一一个搬下山又回到山上的人,妻子去世多年,5年前,他下山和女儿住,今年,儿子意外死亡,不知什么原因“女儿也靠不住”,今年8月,他只得回来。
游久明:上白岩的“大户人家”
游久明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离孙家只有一根田坎远。游久明40岁,全身痛了4年,至今不知是什么病,瘦得只有30多公斤。游家是上白岩的“大户人家”,现在有3个人住在山上。
这两天游久明很烦恼,老婆谢祖碧受伤的手痛得越来越厉害。再找孙绍年想办法,孙绍年却没辙了。15日天还未亮,游久明准备下山买药。
谢祖碧想起在高观镇上初一的女儿。女儿13年前掉到火炕里,现左手有3个手指是连在一起的,动手术要好几千元。她为自己要花钱治病心痛起来:“算了吧,两个娃儿一年学费要1000多,每月生活费还要300多……”
游久明坚持下山去了。走时,没有忘记背着空酒壶,顺便给80多岁的父亲赊点酒回来。
谢祖碧也起来用一只手做早饭,也是午饭。黑黢黢的灶房里,除了几块木板搭起的操作台,就剩下一个仅有两条腿、一面破旧的彩条布当门的碗柜。其他3间屋跟灶房一样简陋,家具是桌子、板凳和床。没衣柜,不多的衣物,胡乱堆在床上。所有窗户都没玻璃,用一层塑料糊在上面。堂屋和厨房之间的门也糊着塑料薄膜,门的下半截已没了,门楣上贴着一副鲜红的对联:“院内招财财运来,门前接福福星照。”
家里堆得最多的便是洋芋,按大、中、小分类——小洋芋喂猪,中洋芋自己吃,大洋芋挑下山去卖。洋芋,是山里人的主食。
山民对洋芋有特殊感情,并“研究”出20多种吃法——光煮汤就有6种煮法。“我们一家人一年吃不到100斤米,过年过节才舍得吃。”山上没水田,吃米得到山下买。
田大理:不知一分钟多长的孤老
66岁的田大理是山上唯一没结过婚的男人。8岁时,田大理得了怪病,全身不自觉颤抖,当地称“风病”。他按孙绍年的建议,自己上山采来玉兆龙、四毛根、阴笋子、明桃子、葛麻根等草药治病,效果并不理想,直到现在,他吃饭端碗手都要发抖。
每天天未黑,田大理会爬上那张藏在一块黝黑的编织袋后的、用木板搭成的、没有枕头的床,再盖上那床“国家发的高级铺盖”睡觉:“这样节约用电。我们这里电要块多两块钱一度。”一个人躺在床上要深夜十一二点才能入睡,他就听屋外虫子叫,越听越新鲜。晚上起夜,田大理点煤油灯,因为煤油比电便宜。
通电9年来,田大理每月电费都控制在3块钱以内,是6户人中最节约用电的。但他那床“国家发的”踏花被,别人家都没有,这是他最得意的东西。
“周召清家近得很,1分钟就到了。”次日清晨,田大理站在自家门前给记者指路。可记者在泥泞的山路上走了40分钟,才走到目的地——这个老人全然没有时间概念,他从未用过表。
周召清:有洗衣机的“富贵人家”
去年,42岁的周召清花800多块钱买了台洗衣机,请了3个人,花4个多小时才抬回家。那天,其他5户村民都跑到周家来看这新鲜玩意,可周召清至今都不太会用,干脆闲置在一边。“等堂客回来教我。”
去年山上通无线座机时,周召清在屋外安了部电话,便于和长年在外打工的妻子联系:“拿进屋就没信号了”。今年7月才通的手机信号也如此,在屋外也时有时无。
“这里1999年就通电了,可现在十天中至少有7天停电。”周召清说,山上风大,经常将木电杆吹断。
去年,上白岩实施农网改造,原计划所有木电杆都换成水泥杆。从下白岩牵电线到上白岩,需15根水泥电杆,要村民自己投劳抬。可一根6米长的水泥电杆,要8个人才能抬上山。“6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的残,没法抬,没改造成。”大家一致认为,常停电就是因为没水泥电杆。
周兴福:指望儿子发财的人
和田大理一样,上白岩多数家的电灯几乎都成了摆设,周兴福家的灯泡15瓦,有尊贵客人来了,他才会换一个40瓦的。
13年前儿子出生时,周兴福想了很久,最终确定不按字辈惯例,给儿子取名周发富。
“希望你将来发财富有,不像你老汉一样穷一辈子。”周兴福没事就这样反复对儿子说着他名字的深奥内含。
“你这话都说十几年了,我们还不是住在山上,住在这烂房子里。”周发富一边咕噜,一边蹲在屋檐下一大木桩上做作业。
“格老子,你还顶嘴。跟你说,老汉这辈子就指望你发财了,各人给我好好读书。”周兴福提高了嗓门。他最看不惯儿子的地方就是学习差:“6岁起就读1年级,现在13岁了,还在读5年级——留过3次级!”51岁的周兴福一般羞于对别人说此事。
周兴福32岁才娶了个双腿残疾的女子。全家3口一年吃米不到40公斤,只在儿子回家时,舀半碗米和着洋芋或包谷一起煮,再割一小块腊肉。不过,这是给儿子专享的,他和老婆仍吃洋芋和包谷。
儿子从前年起开始住校,以前,每天早上得4点过起床,5点准时出发去山下上学,傍晚才回家。“我每天早上都打着火把送他下山,你说娃儿成绩不好是不是因为路上走累了,上课没精神?”周兴福问记者。
范昌明:碗筷最多的人
第六户就是范昌明,住的地方最远,从周兴福家走去,还得两个小时。67岁的范昌明和妻子育有两女三儿,儿女全都结婚到了山下。
范昌明住的是上白岩唯一的茅草房,茅草房里却奢侈地摆放着电视机,他家的碗筷也“多得很”,可以摆一桌。
因为有电视机和很多碗筷,在村民们眼中,范昌明是上白岩条件很好的人家,就是住得远了些。
谢祖碧居然买了瓶香水
因一瓶香水,谢祖碧突然让其他人另眼相看——从没用过护肤用品的她,居然花18元钱买了瓶香水!
“当时听说有干部上来看我们,山上湿气重,铺盖有霉味了,我怕他们万一要在山上住,闻不惯。”谢祖碧的担心完全多余,干部只走到山脚,根本没上来。一气之下,谢祖碧将香水喷在铺盖上自己享用。
现在,村民们已记不清哪一年有干部上来过。对记者的到访,周兴福很吃惊,也很兴奋。他对着照相机看了又看,试探着用手摸了又摸:“今年是2008年,我们这里二千零八年都没县级以上的干部来过。”
从山下看去,上白岩长年笼罩在云雾中,很有种张家界的意境。但上白岩人从没这种闲情逸致。对大山,他们充满了敬畏。
在大家记忆中,20年来,上白岩有5人被活活摔死,还有10多人摔伤。5年前,山上一个叫薛成兰的村民头痛,丈夫周帮兴背她下山去医院,走到半途,妻子就断气了。不久,周帮兴也摔死了。
游久明算幸运的。2004年的一天,他突发急病,谢祖碧背他下山看医生:“那时,他有100多斤,我们吃了早饭就开始走,走走停停,擦黑才背下山。”
“我们见的野猪都比见的外面来的人多。野猪凶得很,今年还跑到我家门口来了。”周召清说,他家今年1/3的包谷洋芋都给野猪糟蹋了。
游久明家的黄狗儿腰部有一个碗大的疤,那是今年7月被野猪咬的。“他听见野猪在地里叫,就去追——狗儿啷个整得赢野猪?”
几年前,一名叫王正华的村民在山上挖草药,还遇到黑熊。“鼻子都被抓烂完了,只好忍着痛装死不出气,黑熊才走了。”游久明说,不久,王正华“死个舅子”也借钱搬下山了。
山上多蛇,多野猫。周召清家喂了不少鸡,今年被野猫吃了6只。他心疼得很,却不敢打:“听说打了要坐牢。”
“鸟和山耗子都敢欺负我们。”周兴福今年种的板栗让鸟吃完了,地里萝卜被山耗子啃了一半:“那些板栗要是背下山卖,够娃儿一学期的住读费了……”
30年来,上白岩曾出了个高中生,但他们都不记得哪一年了。现在,山上的学龄儿童全部入学,大家都明白这道理,要想走出大山,只有拼死拼活送孩子下山读书。
和苍蝇也能耍上十分钟
前不久,周兴福家的母猫生下两只小猫,母猫不喂奶,两天前饿死一只,剩下一只没完没了地叫。周兴福便开始研究小猫的叫声,观察母猫听见叫声后的反应。但他很失望。
上白岩家家有狗,家家有猫。周召清说:“山上人少,有狗热闹点。以前没猫时,人烤火,耗子都敢在板凳下跑。”
周召清的老婆和两个女儿都在外打工,儿子在山下念小学,要放月假才回来,平时就他一人。3天前,他杀了年猪,狠心将所有猪肝都喂了家里那只黄猫,猫吃了3天也没吃完,周召清就观察了3天,观察猫怎么狼吞虎咽吃猪肝——他从没这么奢侈过。
居然有只苍蝇飞过来,周召清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冬天怎么会有苍蝇?”他边咕噜,边跟着苍蝇转换视线,从洋芋堆,到屋梁上挂着的腊肉,再到桌子上……整整盯了10分钟。突然,苍蝇飞到他眼前,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头也没转一下,就在离自己右耳约10厘米远的地方,娴熟地将其夹住。只听“叭”一声,这只倒霉的苍蝇就被他两根手指挤破肚皮。随后,周召清将手在板凳上抹了抹。
记者的到来让山民很兴奋,17日晚,大家都跑到游久明家摆龙门阵。
孙绍年是山上唯一不抽烟的男人。“我以前烟瘾大,手指都熏黄了。文革期间造反派要我加入,我坚决不参加,他们就递我一支烟,我一吃就昏了,3个小时才抢救过来,从此再不抽烟了。”孙绍年神秘地对记者说:“后来查明……”“那是个特务组织吧?”周兴福抢过话头。孙绍年这个早年的“传奇故事”,他们显然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
山上人长年不出门,难得有新鲜的谈资,但聚在一起更多的是沉默。长久的沉默后,孙绍年一边用火钳夹起块木炭,一边跟游久明打起赌来:“我一拳打昏你家黄狗了,你给我50元,没昏,我给你50元!”游久明不敢和他赌,但两人为一拳下去狗儿到底会不会昏争论起来。
田大理已孤独地过了4个除夕,他本来有个邻居,可4年前也搬下山了。现在,离田大理最近的人家就是那个他说“一分钟就到了”、记者却走了40分钟的周召清家。
“以后老了,我就到敬老院去。”备受孤独折磨的田大理说自己现在还动得了,不想给政府增加麻烦。
偶尔,山民们也一起打牌,没赌资,输了的贴纸胡子。逢过年,才每家出几颗糖当赌资。
只有周兴福从不打牌:“国家政策不允许打牌赌博,我看都不得看。”
一个村庄的衰落
上白岩的村民也说不清何时起,山上人就少了,只记得10年前,有20多户、100余口人,六七年前还有19户80多人。
也有很多年没新媳妇嫁上山来。游久明的妻子谢祖碧是最后一个嫁上山的女人。
“办了六七桌,13年前的事了。”周兴福说,那次是他帮忙做的饭菜,还得了1.5元钱红包。
“我们杀了头猪,把山上所有人的碗筷都借完了。”谢祖碧说,那次一共收了400多块钱的礼,大多送5元、3元,最多的送10元。
谢祖碧的娘家在山脚公路边,16岁时经介绍认识游久明。最初,她不愿上山,父母说“山上有核桃树,自带收入”,让两人订了婚。交往三四年后,岳父岳母嫌游久明太老实,想退婚,可谢祖碧觉得游久明当时已27岁,耽误了这么多年,如果退婚就是害了他。20岁刚满,她还是嫁上来了。
山上的姑娘也没有谁愿在当地找婆家,而且年纪很小就“交割”(嫁人)了。当年游久明的姐姐20岁嫁人,已是年纪最大的了。周兴福的大女儿今年5月嫁到其他村,婚后3个月,她才满19岁。
“山上女人越来越少,人怎么多得起来?”孙绍年摇头叹道。稍有办法的男人,也不愿留在山上。4年前,田大理的二弟就是倒插门到巫溪了,幺弟宁愿下山做苦力也不愿回来。剩余的都是些没门路,没钱搬迁的人:“到山下买块屋基都要一万多,每平方米要200块!”
上白岩的人越来越少,却越来越团结。谁家要是有什么事,全都会来帮忙。谁有事出去几天,就请另一家帮忙喂猪喂狗,只需打个招呼就成。遇农忙,大家就“转活路”,今天到这家,明天到那家。
这回周召清杀年猪,将上白岩的人全请去吃刨汤,田大理和游久明当天有事没来,周召清第二天专门给他们补上。周召清还特意准备了两块肉,一块给孙绍年,因为他才回来没养猪;一块给田大理,因为他家困难。
最让他们得意的是这里的民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几十年来,山上只被偷过一次。”周兴福说,5年前,有几家人共被偷了20多公斤腊肉。但当他们打听到小偷是山下一个很穷的人时,大家一致决定算了。
留过3次级的周发富唯独语文成绩不差,他在一篇题为《我的家在高山上》的作文中写道:“我的家在高山上,我们的地里种的是玉米和土豆,这就是我们的食物……高山上的路很难走,我到学校要走很久很久。我的梦想是搬到低山去……”
首席记者 周立 记者 张一叶\文 首席记者 史宗伟\摄
网络编辑:孔祥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