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梦境一半是现实
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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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滩上的“夏威夷”之梦
蛇口,距深圳中心区25公里,东临深圳湾,西依珠江口,与香港元朗隔海相望。去年7月1日,连接蛇口与元朗的西部通道开通后,从这里到香港中心城区仅需1小时。
30年前的中国版图上,还不曾出现蛇口的名字,甚至连一张能标明这个地区的地图都没有。以至于1979年1月31日,当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先念在一张香港出版的《香港明细全图》上,划定蛇口工业区的界限。那一天,袁庚只要了蛇口的2.14平方公里。
1978年12月26日,61岁的袁庚乘交通艇到达蛇口,这时他到任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不过两个多月。
这时的宝安县蛇口公社所在地蛇口镇,坐落在荒滩边,只有几千农民、渔民、蚝民共居,街上见不到男人,只有老弱妇孺瑟缩在门前或墙角。小镇上没有任何工商业基础,只有几家小杂货店和一间渔民小学,一条泥巴路通往深圳墟镇。即使是最繁华的蛇口老街也不过200米左右,曲折、破败的红砖瓦房也挡不住阵阵腥臭,海滩上到处是垃圾和养蚝人丢弃的蚝房。
与蛇口隔海相望的,却是香港元朗五光十色的大厦。袁庚多次在香港招商局引资恳谈会上介绍蛇口:“蛇口是个好地方,那里有绵绵细沙的海滩,海滩上有风吹瑟瑟的树林,你们有谁去过夏威夷吗?蛇口,美得就像夏威夷!……”类似的“大话”,总是引来纷纷议论。
这个时候,逃港风正盛,不少偷渡者的尸体被潮水送回蛇口海滩。以至于当年第一批踏上这块土地的建设者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掩埋偷渡者的尸体。1980年底被交通部从武汉调任招商局蛇口工业区的刘清林深深地记得当时的艰苦:“当我提着一个煤油炉和十斤挂面来到蛇口时,发现这里只是一片荒滩野岭,仿佛只是苍蝇、蚊子和老鼠的天堂。”
涂俏女士的《袁庚传》中记载,当时,袁庚曾对负责掩埋尸体的建设者们说:我们把蛇口建设好了,生活富裕了,就不会有人冒死偷渡去香港。这时他已有了一个梦想:建设一个“东方夏威夷”。
1979年7月,蛇口工业区基础工程正式破土动工,轰隆隆的开山炮炸醒了蛇口,也拉开了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幕。此后,不少年轻人抱着振兴中华的热情,离开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来到只有一片荒野的蛇口海滩。
●不到“海上世界”,不算到了深圳
与香港元朗遥遥相望的蛇口荒滩已难觅踪迹,第一代拓荒者在蛇口的足迹也已被各种现代化的痕迹所淹没,它已永远留在开拓者的记忆当中。
如今,当年蛇口一湾到六湾弯曲的海岸线,已被建设者的巨臂拉直,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繁忙的海港和美丽的海滨。
昔日荒凉的大南山如今郁郁葱葱,紫荆花尽情绽放。从山顶远眺,整个南山区尽收眼底,东面的赤湾港船只进出频繁———20多年前,赤湾还只有28户渔民、几乎与外界隔绝,西面的建筑群鳞次栉比,半山腰的别墅区充满欧陆风情,宁静祥和。
“1979年,蛇口一片荒滩,路面坑坑洼洼,连厕所和洗脸水都没有。如今道路四通八达,厂房林立,一个现代化工业区已初具规模……”1982年1月26日,袁庚如是向前来视察蛇口工业区的邓小平介绍。
这一天,第一次视察深圳的小平同志在肯定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后,登上了停泊在蛇口六湾、尚未全面开业的“明华轮”,逗留了四个多小时,并题写了“海上世界”四个大字。这是邓小平第一次为企业题词。之后,这个我国第一座以万吨巨轮为主体的海上旅游娱乐中心闻名全国,成为深圳第一个旅游景点,蜂拥而来的游客差点把明华轮压得倾斜过去。
1982年的蛇口,被称为“特区中的特区”。在进入深圳特区后,蛇口工业区外有一道铁丝网围着,需要凭“蛇口工业区通行证”才能进去。此时的蛇口没有酒吧、没有娱乐场所,多数外国人和香港人都如候鸟般———早上来蛇口,晚上回香港。原本为了解决蛇口高档床位之需的“海上世界”,一夜间成了蛇口辉煌的见证和骄傲。以至于民间流传一个说法:不到“海上世界”,不算到了深圳。
26年过去了,“海上世界”依然宾客盈门,该片区几经改造,总建筑面积已达5500平方米,周边国际风情酒吧、高档商业、高级会所、豪华酒店一应俱全,与美国旧金山渔人码头、香港兰桂坊等休闲娱乐中心齐名,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国内外游客及深圳市民来此观光休闲。根据规划,海上世界100万平方米填海区将用5年左右的时间,建设成为一个以高档住宅为主,集商业、金融业、滨海休憩、观光旅游于一体的多功能国际化社区。
与“海上世界”一样,在距其不远的微波山上,紧邻南海酒店的深圳第一家山顶餐厅“观海路1号”也成为年轻人的向往之地。餐厅原是微波山上承担通讯与电视信号接收、发射的通讯站,厅内仍陈列着不少蛇口的老照片,不过对多数人来说,它们可能只是虽不久远但难以触摸的历史。
过去,蛇口工业区的创建者们总是把微波山作为工业区的制高点,常常把领导或贵宾领上这个观景台,让他们从高处鸟瞰蛇口。如今,从这里看蛇口,触目所及尽是一座海滨小城的现代、繁华、宁静与从容,让人难以与30年前的荒滩一一对应。
见证者说
“我们就像平衡木上的运动员”
“我们就像一个剧团在演戏,剧本是改革开放,导演是(交通部)部长、副部长、(招商局)董事会,像我们这些人就是挂头牌、二牌的主要演员,整场戏还是靠大家一起在演,不是任何个人能决定的!”原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蛇口工业区早期开发者江波如此形容蛇口工业区和建设者们在改革开放大潮中的角色。
“1979年,袁庚第一次请我到蛇口,从罗湖口岸坐车,颠簸了两个半小时才到,那时的蛇口基本上还是荒滩一片。”这一次,62岁的袁庚、蛇口工业区总指挥张振声与时任中国远洋总公司副总的江波一起爬上了一个山头,蛇口和赤湾尽收眼底。“袁庚拿了张地图指点江山,哪里可以建工厂、哪里可以建码头。”
之后,招商局蛇口工业区的多个动作果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先后开创了无数个第一,在很多方面成为改革开放的“试管”。4年之后,58岁的江波从交通部下属的中国远洋总公司调任香港招商局任副总经理,协助袁庚负责主管蛇口工业区的工作。
这一年,苏格兰出版的地图上第一次出现了蛇口的名字。
“我们就像一个平衡木上的运动员,站在平衡木上不动肯定没有风险,但不动你上去干吗?动,就有风险!动的难度越大,风险就越大,关键是要把握好力度,把握好了就成功,把握不好就掉下去了!”江波如此总结过去的工作。
从1978年到1992年,袁庚掌管招商局的14年中,招商局从总资产1.3亿港元发展壮大到了200多亿港元。而今天赫赫有名的企业如招商银行、平安保险、招商地产、招商证券、中集、南玻等,都诞生于袁庚和江波搭档分别担任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那十几年间。
“直到现在,袁庚也不希望看到蛇口盖这么多高楼大厦,但这是办不到的。”今年已83高龄的江波习惯于接受现在的蛇口。
在他看来,蛇口无论是环境、空气、生活质量都比香港要好。现在,他和老伴住在一栋居民楼的高层,会经常到小区对面的四海公园晨练,和众多晨练的老人们一样跳跳舞、做做广播体操。很快,他的回忆录即将出版,那些关于蛇口的记忆将以文字的形式长久保存下去。
走访感悟
没有永远的领先者
为大家所知的蛇口工业区,孕育于1978年,破土而出自1979年。
她可谓“一出生就风华正茂”,承载了来自祖国各地建设者的激情与梦想,噼里啪啦一阵燃烧之后,有的人留下,有的人离开,带着怀念上路。
在她29岁的秋天,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行走在大街小巷,试图发现它成长的秘密。但发现,即使阅读了大量的文字、翻看了许多图片,依然难以寻找当年的痕迹,哪怕是想象都是费力的。
与袁庚搭档十多年的江波告诉我,自袁庚离休后,蛇口依然在发展,港口、房地产都发展得比较好,但“有动作也只是企业的动作”。蛇口作为改革开放“试管”的使命早已结束,招商局蛇口工业区也彻底剥离行政管理者的身份,完全成为纯粹的企业———招商局蛇口工业区有限公司。
蛇口是否在走向衰落?这个问题并不新鲜。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问题早在1990年就有人问起,且有一篇名为《蛇口,请摘下颈上的花环》的文章发表在《蛇口消息》的试刊号上。
18年前,蛇口工业区总工程师孙绍先就曾坦言:“世上没有永远的领先者,那些惟恐自己不是主角和典范的心态是可笑的,是一种小家子气。”孙先生所言甚是。
●寸土寸金的蛇口
“蛇口现在像香港一样寸土寸金了。如果真像袁庚当初设想的那样搞保险、律师楼等第四产业,现在效益会好很多,不过这也是个理想主义色彩比较浓厚的想法。”
招商局档案馆馆长乐俊人说,袁庚在上世纪80年代多次提出要在蛇口搞一个西方式、特别适合人类居住的社区,港口以临港工业为主,蛇口的其它区域也不希望有很多工业项目,而是以高素质的写字楼等高端服务型产业为主,尽量少一些高楼大厦。
在刘晓庆前夫陈国军的记忆中,袁庚甚至希望在蛇口的建筑最多不能超过四层。但是这种设想,早早就被被打破了。之后蛇口还曾明确提出最高建筑不能超过22层的金融中心大厦,但随着发展的加快,这个“规定”也显得有些理想化。
“袁庚有世界性的知识面,他从一开始就提出‘五不引进’。”乐俊人说,蛇口工业区的“五不引进”中明确了污染严重无法解决的、设备陈旧落后的、产品外销要占中国出国配额的、来料加工的,一律不接受,这是非常有远见的。
袁庚曾说,当年选定蛇口开办工业区,就想在变革中打开富裕之门,后来考虑到最终还是要淡化工业回归生活,使蛇口成为最宜于居住的地方。其实早在1988年7月14日,袁庚与诺贝尔奖获得者、美籍华人学者李远哲博士谈及建设蛇口的初衷时就说到要将蛇口作为“试管”,寻求一条有中国特色的道路,使得这个地方成为人类最适宜居住的地方。
据乐俊人回忆,袁庚以前非常爱讲这个带外宾从蛇口过关去香港的例子,“一些外宾过了二线关后就会问:是否已经离开内地?当时的蛇口一度很像一个西方小镇。”但现在的蛇口,如同很多地方一样,繁华、喧闹,急切地建立起一栋栋高楼,甚至由于人口太密集,污染问题也紧跟而来。
“直到现在,袁庚也不希望看到蛇口盖这么多高楼大厦!”袁庚的老搭档江波说。袁庚91岁了,蛇口没能成为他希望的样子。他曾说,“世界上美的地方也见得多了,还是觉得蛇口最美。”
●改革“试管”的宜居梦想
上世纪80年代,蛇口建立起了改革开放最早的一批“三来一补”厂房,如今已在城市的现代化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海上世界片区的三洋厂区入驻时间最长、也最为著名,在反映改革开放和深圳特区建设的纪录片中,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牌为背景的三洋厂区的上班人流,在人们心中留下了一个时代的印记。
从2004年起,三洋厂房就被升级改造为“南海意库”(E-COOL),意在打造创意产业集群。创意的力量,正成为深圳的城市标签。就在不久前的12月7日,深圳正式在北京宣布,已经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设计之都”称号。
有人评价说,从三洋厂房到南海意库,折射的是一个时代的变迁,折射着沿海制造企业从OEM到ODM的发展历程,同样也是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进程中的一个典型缩影。
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这座神奇崛起的海滨小城能否成为人类最适宜居住的地方?“深圳太快,就让我们在蛇口慢下来;深圳太浮躁,就让我们在蛇口寻找自己;深圳太拥挤,就让我们在蛇口漫步吧……”深圳市社会科学院城市营运研究中心主任高海燕曾提出,可以把蛇口建设成为深圳市感性生活中心。
在他看来,蛇口几乎拥有一个感性城市的所有元素:滨海、靠山、不张扬但不失个性的街区、并不拥挤和浮躁的人群、文化程度和审美取向一致率程度较高的居民、相对高层次的外来流动人群、相对高的国际化程度以及远近文明的“海上世界”……
按照目前的规划,蛇口的产业组合将以商务金融服务产业、创意文化产业、港口物流、高新技术产业为重点,而与之配套的居住、商贸、旅游、文化休闲产业的繁荣,也许将推动蛇口朝着“最适合人类生活、工作的地方”更近一步。
撇开过去的辉煌不谈,蛇口依然是个美丽的地方。它的港口越来越繁荣,同时也成为深圳最多外国人居住、最具外国情调的区域,旧邮轮改造的“海上世界”已有50多家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美食门店,女娲补天雕像迎来各国的游客,大南山脚下鲸山别墅、美仑山庄鲜艳的花朵在和走过的人们展示着淡定、从容……
策划/统筹本报记者黄超
本版撰文本报记者黄超
见习记者马芳
摄影本报记者鲁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