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新闻

金融风暴中倒下的玩具企业

《法律与生活》杂志

关注

特约记者/萧龙溪

  提要:合俊玩具厂的倒闭,渐渐演变成一个国际化的经济悲剧,“合俊”成为金融风暴裹挟下的冰川世纪中第一个殉 难的恐龙。

  11月3日,秋天的寒意第一次真正袭击广东东莞。早上,35岁的黄素琼穿上外套去自己以前从未从事过的服装厂 上班。此前,她的身份是合俊玩具厂的普通工人。

  合俊玩具厂本是一家寂寂无名的玩具加工厂。但是,当它被冠以全球最大或第三的玩具代工企业巨头之后,再放进令 人闻之色变的金融风暴的漩涡中之时,合俊就迅速演变成“中国雷曼兄弟”的悲情主角。

镜头一:一场高管集体出逃的震荡

7000多名合俊的工人还没有体会到倒闭的迹象,就已经成为高层集体放弃的弃儿。

高层集体出逃!这是一场没有礼貌、不打招呼的撤退。

突然死亡

10月15日早上,俊领工厂装配工高玉平和同事们准备打卡上班,迎接他们的是一纸关停通告。

  开始,工人们手足无措。随后,有人拨打合俊高层的电话,却发现包括香港合俊集团分管合俊玩具的副主席赖潮泰在 内,这些号码都已关机或启用来电提醒业务。

  香港合俊集团在东莞樟木头镇有两个规模宏大的加工厂,合俊和俊领两个工厂的工人规模达到7000多名。合俊一 直为世界著名玩具制造商——美泰、孩子宝和迪士尼代工生产,曾经是樟木头镇辉煌一时的大企业。事实上,和周边的小企业 相比,外来工对合俊的工资待遇普遍还算满意,普工月薪大约在1200元上下。

高玉平和妻子都是合俊装配工人。他们从未想过,“这么大的厂也会说倒闭就倒闭”。

不过,迹象早已有所显露。

  10月18日,樟木头镇副镇长徐鸿飞对媒体透露,“我们早就发现合俊的一些异常信号了,樟木头镇政府多次找合 俊负责人赖潮泰协商,寻找解决的办法。”

政府斥2400万巨资善后

合俊突然倒闭,而高层集体失踪,工人被拖欠工资已有两三个月。

15日下午,情绪不安的工人开始走上了讨薪之路,谁也不知道7000多工人可能酿成什么危机。

  当天,镇政府就急忙四处张贴通告,这份通告措辞充满了少有的温情,“你们为父母分忧,为改善家庭生活而远离家 乡,参与樟木头镇的现代化建设。对此,樟木头镇政府对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为确保你们的合法权益,此事已引起了镇政 府的高度重视。”

  16日下午,樟木头镇政府表示,斥资2400多万元垫付员工被拖欠的全部工资,将在21日全部发放完毕。此外 ,为了分散高度密集的人群可能带来的群体事件隐患,政府承诺会尽量分流员工到其他厂工作。

  随后,樟木头镇马上成立资产清算小组和资金追回小组,负责善后事宜。22日,2400万元垫付工资顺利发放完 毕,一共付清了合俊拖欠7630名工人的工资。

  部分员工很快带着发放下来的工资回乡或者另觅出路,而留下来的工人依然多达4000多名。镇劳动部门迅速组织 10多场企业用工招聘会,为他们搭建平台。

  对于樟木头镇政府在这次风波中的表现,合俊工人普遍表示满意。对比很多企业老板突然走掉,员工被欠薪却无人问 津的遭遇,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幸运。也有人认为,如果不是因为合俊规模太大、工人太多,未必能引起当地政府如此高 度重视。一名在现场执勤的警察也表示,政府必须尽力尽快解决,“不然,工人这么多,一旦激动起来,很容易发生踩踏之类 的事故”。

镜头二:扩散的倒闭之痛

樟木头镇政府表示,合俊倒闭不足以影响其工业格局。

  但是,对依附合俊而生的,以及出租屋、小商铺、小餐饮等服务业,还有几百家供应商来说,倒闭的阵痛还在慢慢扩 散,从看似无关的局外人慢慢卷入忍受剧痛的当事人。

危机四伏的生活

  10月17日下午5点,合俊旁一栋出租房的B座402室贵阳籍的高玉平一边等待排队领工资的妻子归来,一边辅 导小学一年级的女儿做作业。

  灶台旁放着一个塑料脸盆,脸盆上还罩着个脸盆。掀开一看,里面是老家的特色菜——方言叫“莲花闹”,做法是豆 花夹杂白菜一块煮成一坨坨的混合物。这是贵州穷人最普遍也是最好的下饭菜。

高玉平两口子都在合俊玩具厂做装配工作。倒闭前工厂已拖欠两个月工资,窘困得一个月没买肉。

  而刚来到东莞的女儿高琴,也将不得不中断这边的学习,跟随没有找到下家的父亲重返贵州老家。对高玉平来说,这 是无奈的选择,等明年观察妻子新工作是否理想后,再做去留决定。

除了窘困、失业,他们还需要对付招工骗子和抢劫。

  大批的企业闻讯赶来抢招合俊工人,但是,除非亲友介绍或者确实知道来路,工人们对这些主动上门的招聘充满了戒 心,面包车尤其成了他们恐惧的交通工具。

  倒闭以来,短期内就有多起利用面包车抢劫的案件发生。一自称是深圳企业招聘代表开着小面包车到厂门口,车到了 中途偏僻处,就向车上的每位工人索要200元。

抢劫频发,令合俊失业工人不安。大男人也表示,白天出去找工作也不敢独自行动,“一定要结伙出去才行”。

凋零的工业区

年过五旬的伍先生感到烦心的是,合俊倒闭了,工人风流云散,自己的出租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旺起来。

  伍先生本来是广西桂林人,2003年斥资130万元买了这座位于合俊旁边的6层小楼,过起了坐地收租的悠闲日 子。但是,时隔5年,合俊这棵看起来枝繁叶茂的大树就倒了。

  不过,比起隔壁的“二房东”徐先生夫妻,伍先生觉得自己很幸福了,好歹这房子是自己的。几个月前,徐先生花1 7万元从别人手上接手出租房,这17万元主要是因为出租房的客厅被改造成小房间的装修等费用。而这17万元是徐先生夫 妻破釜沉舟,连老家的牲口都卖了才筹集到的。

  深切同情他们的伍先生摇头说:“现在是欲哭无泪啊。”徐先生除了要应付那些上门退钱的租客,也不断去房东那里 游说哀求减免费用。

一切都被打破了。“最好的房子都可以七八十块租到了”,也有的房东主动对租客降租。

转让的小铺随处可见,也有的干脆关门谢客。彭先生苦笑,“问题是没人要啊,想转让都转不出去。”

镜头三:死于金融风暴之谜

  合俊玩具厂倒闭后的几天内,渐渐演变成为一个国际化的经济悲剧。在这场描述中,它成为金融风暴裹挟下的冰川世 纪中第一个殉难的恐龙。人们哀叹,恐龙之死将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合俊不会孤独?

  “合俊不会孤独,已经有一半以上的玩具厂商歇业,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企业加入倒闭行列。”知名经济时评写手叶檀 如是认为。

  这样的判断是基于东莞玩具厂2年内将有1800家倒闭的消息之上。这个消息是由东莞玩具协会在今年5月向调研 的政协委员表示的。但是,同样的这一个消息,在5月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是当合俊、金融风暴、1800家将倒闭组 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个消息就变得骇人听闻。

看来,金融风暴确实让人们的神经变得敏感,至少比起5月来说是这样的。

敏感也传递给了东莞玩具协会,协会对《财经》记者否认说过这样的话。

  而广东省玩具协会更是在消息再度见报之后,迅速澄清,合俊只是个例,没有倒闭潮。省玩具协会常务副会长李卓明 说,所谓“广东玩具企业倒闭潮”自去年以来已经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去年2月,第二次是美国召回事件发生后的9月,最 近合俊集团倒闭后又再出现。

  李卓明表示,广东玩具行业尽管遭遇相当多的困难,但至今没有出现倒闭潮。但是,他也坦承,今年困难很大,确实 是整个行业的生死年。

死于金融风暴?

  合俊在东莞樟木头的两个玩具工厂倒闭广为人知,事实上,这不是合俊玩具的全部。比较而言,同样关门大吉的清远 合俊几乎无人知晓。

  合俊控股集团于2004年就着手建设合俊(清远)工业有限公司,这次倒闭同样波及该厂,1700多名工人被欠 薪360万元。事发后,清远方面特意到樟木头镇取经学习处置办法,回去后也为工人垫付了工资。

  合俊曾发布公告称,为了筹集资金,以2700万元出售位于清远市佛冈县汤塘镇这块地皮。这个细节被众多媒体广 泛报道,被理解为合俊集团曾试图力挽狂澜而最终回天无力的悲壮举动。

  樟木头镇政府公布的合俊倒闭三大主因是,扩张无度、管理不善、投资不慎。很微妙的是,似乎当地政府特别担心死 于金融风暴的说法会影响制造业信心。当记者和镇政府发言人联系的第一时间里,他就急着撇清说,其实它和金融风暴无关, 外界的说法都是主观猜测。

  看来,在合俊高层失语的情况下,判断合俊是否死于金融风暴都有失草率。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合俊死逢其时——金 融风暴。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2月下半月刊)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