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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复与吕增祥的旷世情谊

《人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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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卢洁峰

  严复和吕增祥是鸦片战争以后出生的同代人。积贫积弱的国势和重重叠叠的民族危机,造就了这一代知识分子以天下 为己任的特殊品质。严复西学广博,吕增祥国学深厚;严复从教从译,著作等身,吕增祥则科举入仕,四海为官。殊途上之二 人惺惺相惜,互为臂膀,直至结为亲家。他们之间的交往和情谊世间少有,尤为令人称道的是,在吕增祥不幸早逝后严复悉心 培养其子女,吕增祥之子吕彦直更是不到8岁即在严复安排下随其长子严伯玉前往巴黎读书,后终学有所成,成为中国近代著 名的建筑设计师。

惺惺相惜

  严复(1854-1921)字“又陵”、“几道”,福建福州人。1866年,12岁的严复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 中国第一所近代海军学校马尾船政学堂,接受全面的西方现代科学教育。

  5年后,严复以最佳成绩毕业并上军舰实习。1876年作为第一批海军留学生进入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深造。课余精 心研读西方哲学、社会政治学著作,并到英国法庭考察审判过程,比较中西异同。1879年,严复学成归国,先任福建船政 学堂教习,翌年(1880)调任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后升会办、总办。

  甲午战争北洋海军全军覆灭,严复悲愤交加,深感有责任救民族于倒悬,遂致力于译著,成为中国系统翻译介绍近代 西方学术思想的第一人。他还同时发表政论,创办报纸,力主变法维新。

  吕增祥,初名吕凤祥。字秋樵,号太微。别号君止、临城、开州,籍贯安徽滁州,己卯举人,与严复年龄相仿。18 79年,吕增祥考中举人后即以知县发直隶(治所设在天津),在李鸿章麾下任职,“是畿辅李鸿章的‘三循吏’之一”。

  1880年,严复从福建调天津,任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正巧与在李鸿章麾下任职的吕增祥相遇。刚过而立之年的 严复与吕增祥均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一个刚刚留洋“海归”,另一个则刚刚科举入仕。二人风华正茂,风流倜傥,言谈十分 投缘,相见恨晚,遂以诗文相酬唱。

1885-1890年间被李鸿章推荐派遣到日本担任中国驻日本使馆参赞。有严复诗《寄太微日本》为证:

尔泛楼船去使倭,怜余卧病独悲歌。

三年梦逐沧波远,万里书传涕泪多。

娇女宁亲聊慰藉,霸才无主悔蹉跎。

耦耕约与论文赏,为报流光似掷梭。

切磋翻译《天演论》

  严复那部将进化论引进中国,使之成为戊戌变法强大思想武器的《天演论》是在1896-1897年间译成的,最 早协助严复翻译和传播《天演论》的正是吕增祥。

  1890年,吕增祥从日本卸任回到天津后即步严复的后尘,用自己的积蓄在天津的法租界紫竹林内建宅安家。严、 吕两家比邻而居。实际上,吕增祥在天津紫竹林的这个家住的时间并不长。更多的时间是奉命到太行山东麓的临城、晋鲁豫交 界处的开州、河北的献县等地出任知州。难怪严复等常以“吕临城”、“吕开州”称呼他。

  吕增祥善诗文,属安徽桐城派,国学修养比严复还要深厚。严复12岁就开始接受西式教育,留学英国回来后,曾猛 力补习国学,四度参加科举考试而不逮。严复是个追求完美、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的人。他给自己的译著提出了“信、雅、达 ”的要求。为求译文的“信、雅、达”,严复在翻译《天演论》的过程中,经常请教吕增祥,请吕增祥给稿本提修改意见。1 897年冬季,为便于商榷和修改《天演论》译本,严复干脆请吕增祥住到了自己的家中来。二人日夜相守,早晚切磋,不亦 乐乎。转年2月,吴汝纶闻之大呼羡慕——1898年2月22日,吴汝纶在《答吕秋樵》信中说:“闻去冬寓严几道所,想 日相娱嬉,有聚合之乐,甚羡甚羡!”

  严复学术操守高尚,不掠人美。1897年11月初,《天演论》删改完毕,严复声言“拙译《天演论》……其参引 已说多者,皆削归后案而张皇之”。为此,严复专请吕增祥为之作序。吕增祥谦让吴汝纶作序。11月9日,严复专修一函, 乞请吴汝纶为《天演论》作序。

  在《天演论》正式出版前的1897年,吕增祥受严复之托,将《天演论》的译稿抄本传播给吴汝纶、梁启超等众多 知识分子精英,使《天演论》成为1898年戊戌变法的重要思想武器。有1897年3月9日吴汝纶致严复的信为证。信称 :“吕临城来,得惠书并大作《天演论》,虽刘先主之得荆州,不足为喻,此经手录副本,秘之枕中。”

  为彰显吕增祥对《天演论》译本的贡献,在1901年富文书局本《赫胥黎天演论》的封面上,严复特意注明吕增祥 的名字——“侯官严几道先生述《赫胥黎天演论》吕增祥署检”。“署检”者,校对也。“严几道先生述”,“吕增祥署检” 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吕增祥与《天演论》译本的关系,以及吕增祥对《天演论》的翻译和传播所作出的贡献。严复很聪明,用 这种特殊的方式表达自己对挚友吕增祥的谢意和怀念之情;也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把吕增祥对《天演论》译本的贡献铭刻在青 史上了。

互相敬慕结为亲家

  吕增祥为人豁达热情,不吝钱财。尽管四处为官,但只要回到天津,就开门迎客。天津一带主张变法维新的知识分子 ,如与严复一起在天津创办《国闻报》的王修植、夏曾佑,曾国藩的四大弟子之一的吴汝纶,以及后来的外交官孙宝瑄等都喜 欢到吕增祥家里来聚会,畅谈。当时的吕家,真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1918年3月31日,严复在致友人的信中给予吕增祥以极高的评价。严复说:“复平生师友之中,其学问行谊, 性情识度,令人低首下心,无闲言者,此人而已。”在《怀吕开州》中,严复更称吕增祥为“盖代循良宰”,品德高尚,“临 财如触热,好善惄饥。至孝神应泣,论文瑟已希。”1919年9月9日,郑孝胥拜访严复,严复又拿出已经故去18年的吕 增祥的手抄诗文给郑孝胥观摩,赞赏之余倍加叹息。

  严复与吕增祥志趣相投,互相敬慕,且比邻而居,二人的友谊和交往便自然地延伸到了儿女辈。吕增祥的二女儿吕静 宜嫁与严复长子严伯玉;三女儿嫁与严复在英国留学时的同班同学罗稷臣的长子罗仪韩。严复的二女儿严璆则是吕增祥的二子 吕彦直的未婚妻。如此,严、吕两家有来有往,亲上加亲。

吕增祥因公殉职

  1900年4月,吕增祥在南宫(河北省东南部)卸任并转往保定领委。不料义和团事起,遂留省当差。整日奔波往 来于涞水、定兴、安肃、京师、保定之间,议剿议抚,“日与痴官、乱民为伍”,心力交瘁。5月末,严复与吕增祥在天津法 租界紫竹林的家均因“拳乱”而失陷。正在保定的吕增祥“闻之惊悸欲绝”。不得已去河北省西南部的临城县,借住北门外王 韦庵旧宅。及后,得令往天津办事、暂署沧州,会合梅东益查办“拳匪”等。然诸事均因战乱而未成。折腾至初冬,奉派开州 (今河南省濮阳市,1954年前辖于山东)任知州。开州“拳乱”未息,百废待举。吕增祥日夜操劳,周旋于民、匪之间。 1901年5月,在处理一宗民事案件时,不幸被刺身亡。严复的长子严伯玉后来记录此事,谓之“卒于官”。

  严复对于吕增祥的亡故,久久不能释怀。每年清明节,都去给吕增祥扫墓。某次扫墓后,写下一首五言诗《怀吕开州 》:

盖代循良宰,吾思吕太微。

临财如触热,好善惄饥。

至孝神应泣,论文瑟已希。

墓田今宿草,黄鸟绕林飞。

严复对吕彦直的栽培

  吕增祥逝世后,严复视吕增祥的儿女如己出,主动安排吕家年幼的孩子读书学习和生活。其中,特别安排未满8岁的 吕彦直随其长子严伯玉往巴黎读书。

  6年后,吕彦直随严伯玉回国后,又得到严复的关怀和鼓励,先是到北京五城学堂师从大翻译家林纾读书。后又报考 刚刚开办的清华学堂(即日后的清华大学)。在清华毕业后又考到美国深造……

  吕彦直没有辜负严复的期望和栽培,经过20多年的艰苦努力,终于成长为中国近代优秀的建筑师,为中华民族设计 和建造了南京中山陵和广州中山纪念堂这两大巨构。

  吕彦直早年丧父是不幸的。然而,他能及时地得到严复的关怀和帮助,接受完备的现代教育,最终成材却又是不幸中 之万幸。严复无意中为中华民族培养了一位英才,这一贡献,当不亚于他翻译《天演论》。

  补充一句,台湾和内地研究严复的专家都知道吕增祥是严复的亲家,却很少人知道吕增祥就是吕彦直的父亲。本文旨 在点破这层“窗户纸”,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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