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期:第一代打工妹
新京报
总第256期“1982年10月底深圳蛇口凯达玩具厂已从各地招入数千名女工,她们成为中国第一代打工妹”
打工妹初到蛇口领工资时惊讶“多劳多得”
罗丽芬最初是不愿离家到蛇口工作的。父母劝她说,“工资这么高,还能解决户口,不喜欢再回来吧”。
1982年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罗丽芬与同从韶关来的86名年轻姑娘,成为凯达玩具厂最早的一批员工。
这家由香港凯达实业有限公司经营的企业,是当时深圳蛇口工业区最大的外资企业,也是改革开放后内地的第一家港 商独资企业。
之后,陆续有数千打工妹从广东、福建等地来到凯达,最小的十六七岁,多数是十八九岁。作为新中国第一代打工妹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凯达妹”。
刚到蛇口很多女工哭闹着要回去
能在5000人中脱颖而出,考入凯达,“跟考大学一样难”。1981年,罗丽芬17岁,刚从韶关第三中学毕业 。
到韶关招聘女工时,凯达玩具厂拿着在香港的工厂进行宣传。姑娘们一看,很漂亮,而且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80 元工资,比工作了几十年的父母还要多二三十元,比一般刚参加工作的人更是高出四倍。
罗丽芬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笔试试卷里有一道考题是说,“凯达是中国第一家外商独资企业”,试卷难度相当于香港 的初三水平。
考试通过后,还需要通过当地劳动局的体检。
同样在韶关考入凯达的还有洪伟。
她想着,蛇口离香港近,听说站在海边就可以看到香港,还能收看香港的电视台,“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是,经过两天的车路颠簸,到达时,80多个姑娘看到的蛇口工业区,灰尘滚滚,道路泥泞,公司后面还是一座山 。海是有的,却是一片滩涂,没看到香港,只看见了破渔船和养蚝人。
当场,很多女工就哭着闹着要坐车回去,被厂方劝住了。但没过几天,就有人离开。
三个月后,差不多走了一半,只要家乡传来哪里有工作的,就有人请假回去试试看。
和很多人留下的原因一样,洪伟说,因为在家没有找到工作,“况且,待遇的确很好”。
第一年回家就买了彩色电视机
这里的生活,确实是姑娘们从未经历过的。
作为中国第一个对外开放的工业园区,蛇口的发展之快,是一天一个样。
让洪伟吃惊的是,她们下班回宿舍,经常连路都找不到,原先的耕地杂草一下子没了,另一条新路就会出现。新路边 ,一天之内就可以平地起高楼。
同样的,玩具厂的发展也非常迅速,主要制造椰菜娃娃和有轨玩具火车。女工们头一两个月还会觉得无聊,到第三个 月,订单就开始大量增加,常常要晚上加班到十一二点,甚至天亮。
但是,加班费是可观的,刚开始,加班一小时是平常的1.5倍,后来是两倍,重大节日是3倍,周末一天算两天, 拿的还是港元。大部分女工一个月可以拿到七八百。
在这里,大家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多劳多得”。
《深圳商报》曾经报道,在1982年4月,女工李惠莲忐忑不安地走进工厂的写字楼,询问会计是否发错了工资。 上班的第一个月,她的工资比别人多了一百多块钱。“会计告诉我没有错,因为发给我的很大一笔钱是超产奖。我才知道,原 来做得多就可以拿得多,这叫多劳多得。”
洪伟还记得,当时工业区为了方便工人,开了一个小卖部,里面有很多来自香港的免税商品。每位员工可以凭购物卡 限量购买公仔面、力士香皂、果汁、午餐肉、进口香烟等内地见不到的“港货”。而且,工作满一年,工人就可以购买一样免 税的大件商品。
在大部分老百姓还买不起黑白电视机的时候,第一年回家,洪伟就买了一台日本产的22寸彩色电视机,成为家乡人 羡慕的对象。接着是凤凰牌自行车、冰箱,家里的电器基本上都是洪伟打工赚回去的。
“很多人就想着一定要留下来,多工作,多加班,把钱存下来,把大件东西都买回家”,洪伟说。
那时的“凯达妹”有着由衷的优越感,找朋友连海关人员都瞧不上,因为当时海关人员的工资只是她们的三分之一。
总不能在流水线上干一辈子吧
但是,新鲜过后,问题也随之而来。
蛇口和深圳迅速发生着变化,新的厂房和写字楼不断出现,新的工作机会又来了,这让流水线上的打工妹们既看到了 希望,也开始有了失落,总不能在流水线上干一辈子吧。
随着厂里的工作量越来越多,厂方时常要求工人加班,尤其是6月至圣诞节前的生意旺季,工人累得想休息一下都不 行。
当时已升任车间领班的洪伟回忆,很多女工都感觉太累,没有自己可支配的时间,“中午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下午5 到6点吃饭,晚上加班就算最早也要到10点。8个人一个宿舍,一个洗漱间,等洗漱完毕也要到12点,第二天又那么早上 班,很累”。
刚好那个时候,蛇口工业区培训班开办得非常火热,凯达女工们报名去学英文、会计的很多,“她们就不想加班了, 或者愿意加就加,不希望强制加班”。
罗丽芬当时在车缝组,她的办法就是尽量请假,“用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加班”。
车缝组是相对独立的车间,负责裁缝娃娃衣服,有工人300多名。罗丽芬觉得,她们这个车间的工人是比较有想法 的,也是“闹”得最严重的地方。
晚上8点钟一到,“几个姐妹就一起把所有电机关了,坐在那里不动,就聊天,等着10点钟回宿舍”。
在罗丽芬看来,既然厂里14个小时的工作量,她们能在10个小时内做完,就希望厂方能让晚上8点钟下班。这些 希望争取更多权益的女工,一般而言,都是家庭不太需要她们赚钱回家,本人又希望多点时间学习来改变自身状况的女工。
“我不要加班,不要全勤”,罗丽芬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休息,她把这些委屈写在信里,一天能写七八封出去,寄给 同学、朋友。
反对加班导致“停工事件”
在洪伟看来,对于偶尔的“罢工”情况,厂方一直以为只是小女孩们闹闹脾气,不想加班而已。
直到发生“郑艳萍停工事件”。
1983年6月的一天,罗丽芬和工友们下午5点下班,吃完饭准备去加班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姑娘们本来就不想 加班,这下有了更好的理由,当晚,加班人数一下就少了20多个。其中也包括郑艳萍,她留在宿舍复习准备参加高考。
罗丽芬记得,第二天,厂方就派人调查此事。所有女工都低着头不吭声,只有郑艳萍出声表示不服,公开对厂方说, “不想加就不加了,为什么要逼我们加班”。
在工友们眼里,来自江西的郑艳萍,性子烈而活泼,敢说敢为,还是工业区的共青团骨干和文艺骨干。
她被厂方认为是这次罢工事件的带头人,罚她暂时不用上班,等企业通知再做安排。
事后,有人向蛇口工业区党委、区工会反映,“外商企业强迫员工加班,不听话的还被停工了”。
当时的情况是,凯达作为一个外资企业,厂里没有成立工会,完全靠香港人自己管理,工业区无法插手。
而且,改革开放初期,许多事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全国人民都盯着这里,看我们怎么解决呢”,洪伟说,当时, 工会也想搞个解决类似问题的典型,便主动介入此事,派人在厂里调查了一个多月。期间,工会让郑艳萍等事情解决后再去上 班。
工会向厂方提出了两点要求,首先是恢复郑艳萍的工作并补偿工资;其次是工人加班须自愿,每周加班不得超过36 小时。
协商谈判持续了56天,该事件又被称为“56天的斗争”,最后以女工胜利告终。
事件发生后,郑艳萍先后当选蛇口工业区团委委员、蛇口区团委委员、蛇口工业区工会委员、蛇口区工会委员,后来 出任凯达工会主席和蛇口工业区女工部部长。
“我们那一批打工妹有主人翁心态”
在凯达工作6年后的1988年,罗丽芬离开了这家玩具厂,以为与这家企业再无瓜葛。10年后,她应聘去深圳广 达玩具厂做一名中层主任,后来才知道,广达与凯达两家企业的老总是兄弟俩。
只是,那时,凯达已不复存在。1993年,蛇口的凯达厂遣散了所有员工,两年后设在南山的加工点完全搬离。
洪伟作为最老资格的员工,离开后,开了报关行,自己当起了老板。
去年,当初的凯达妹组织了一次“再回首,凯达姐妹二十五周年”聚会活动,到了300多人。她们有的开了餐饮公 司、有的当了银行经理,还有的成为金融投资商或者政府官员。
实际上,改变她们命运的不仅仅是凯达。
此时,人们对打工者已经开始用“潮”来形容了———经历了1984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规定的“允许务工、经商 、办服务业的农民自理口粮到集镇落户”,目睹了沿海地区的开放,感受了1992年小平南巡的激情,打工潮已席卷全国。
与现如今的打工妹相比,洪伟觉得,那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们那一批来到一个比较差的地方,是我们的努力让它 改变,给它带来了繁华,又都在这里安家,是一种主人翁的心态。我们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了财富和地位。但是,现在的打工 妹,有着自卑和漂泊的感觉。”
不过,在洪伟看来,机会在人人面前都是平等的,只要你努力了,就肯定会有收获,最起码要无悔于自己的青春。
□本报记者林阿珍实习生赵岩深圳报道
10月31日
●严令制止向农民乱派款乱收费198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制止向农民乱派款、乱收费的通知》
●“极地”号科考船开始环球航行1986年我国第一艘极地科学考察船“极地”号,在青岛港拔锚启航,进行我国 航海史上第一次环球航行一日三十年
-新观察
改变自己
改变社会
说起来,中国改革开放的打工潮不是始于男人,而是从女人到经济开发区打工开始的。
这个可以从时间和所从事的行业上看出来。当时需要的是流水线工人,女人可能更适合这种工作。甚至现在还能看到 当年这种现象的印记:有资料显示,深圳的人口中,男女比例是1:3.今天我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当时就是改变一个 时代的创举。试想一下,有多少人经过了多年的身份、职业、户口的桎梏之后,还能坦然接受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涯?那时候甚 至连“打工”这个词都没有。可是,如果没有这种劳动力的流动,那种框架是没有办法打破的。
从“凯达妹”之后,民工潮一浪高过一浪,原有的社会结构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或者说我们的社会结构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重组,一切都是这种流动带来的结果。
原来坚实的城乡二元机构,在不到二十年间就被冲垮了。无数人进入了城市,并且成为城市的一分子。城市的特权被 解构,就等于是一次平等、平权的运动。虽然到目前为止,依然有一些残留的东西还在提醒着这种二元身份的存在,但其作用 已是越来越小。
原有的经济结构也发生了变化。从民营经济占不到整体经济比重的10%,到现在超过整体经济比重的60%,如果 没有充分的劳动力就业市场,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不夸张地说,这些年中国经济真正的增长点,就是打工者创造的。
而被改变得最厉害的,是我们的社会观念。不论是“时间就是金钱”,还是所谓“深圳速度”,背后所脉动的是经济 的力量。
从打工者涌入珠三角、长三角的那个时候起,为了经济的改善进而改变自己的生活,就成了毋庸置疑的事情。这让中 国人安贫乐道、安土重迁、安心过自己小日子的传统逐渐褪色。在改变自己生活的同时,这些人重塑了社会的价值体系。
所以,如果我们写这三十年的历史,请用尊敬的口吻述说第一代打工妹,她们是这个时代伟大的英雄。虽然最初她们 的目的可能只是一台电视机、比在家乡多出来的几十元钱,但正是这么微薄的动力与力量,让我们有了今天。
“历史是劳动人民创造的”这句话,用在这里是最适宜的。
□五岳散人
温故知新
《外来妹》里群众演员不好找
10集电视连续剧《外来妹》是一部直接描写改革开放窗口的具岭南风韵的佳作。为观众带来了大量新生活的气息。
《外来妹》群众场面多,需要大量的女工,这里的群众演员可不那么好找,因为合资工厂的老板都是香港人、台湾人 ,他们是私人企业,要讲经济效益,不可能停工让你来拍。最后经过多方游说,东莞龙眼工业区的亨利塑胶厂答应每天早上、 下午各安排倒班的女工50名当群众演员,把剧组高兴坏了。
摘编自———人民日报
1992年3月21日第8版
那时流行
“深圳速度”
流行时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流行指数:★★★★☆
一说起当年的深圳速度,人们就想到了53层高的深圳国贸大厦,这座当时的国内第一高楼,为特区赢得了“深圳速 度”的美誉。
1984年,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高160米的国贸大厦仅37个月竣工,其中创造了“3天一层楼 ”的奇迹,从此成为“深圳速度”的象征。常被用在许多领域,来形容速度特别快,效率非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