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迪谈生活与创作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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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身体状况
记者:你的身体还好吗,平时要做治疗吗?
海迪:我的身体还可以,患病残疾已经 47年了,每天依然要克服很多麻烦,忍受各种痛苦,健康的人无法想象。但是在这一过程中,我慢慢学会了品尝痛苦,这就如同有的人品尝苦酒。品尝了痛苦才会懂得什么是幸福。人生总会有各种滋味,我很幸运,品尝的痛苦比一般人多一点,这就铸就了精神的坚强。对于一个残疾女性,没有比坚强更重要了。我的病一般不做治疗,我只是吃一些常规药,B 族维生素,有时候吃一点钙片。因为病程长了会缺钙,再就是年龄大了钙流失。但是,我会定期给自己针灸,并且每天睡觉前给自己按摩双腿,坚持下来效果很好。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精神要健康明朗,不惧怕疼痛,也不忧郁,学会自我鼓励,愉快地生活和工作。
记者:曾有传言,说您是过不了20几岁的,但是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您都挺过来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您还在经受着哪些病痛的折磨?
海迪:说我可能没有更长的生命不是传言,而是二十多年前医生对我的疾病做的结论。那时候对于脊髓损伤的治疗远没有现在的水平,一些截瘫病人往往会因为上呼吸道感染,褥疮和尿路感染而死亡。高位截瘫患者的护理是很重要的,因为病人身体大部分没有知觉,发现感染有时候就晚了,特别是肺部感染就更严重了。但是,我在实践中学会了料理自己的生活,学会了自我治疗,并且培养了乐观的生活态度。所以我的生命的硬度粉碎了医学对我的预言。我想这会成为更多残疾人兄弟姐妹更好生活的经验。我的身体目前状况还算好,但是每天依然有很多痛苦,而且比以前更多了,比如眼睛,颈椎,血压,都有问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是必然。最好的办法还是积极对待。今天我能活着并不是什么医学的奇迹,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对疾病过程的认识还不够!
关于长篇小说《天长地久》
记者: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这部长篇小说的,期间克服了哪些身体和精神方面的障碍?
海迪:我是五年前开始写这部小说的,也就是在《绝顶》出版后不久。因为我觉得还有很多想表达的思想,我的笔触还远远没有达到理想的顶峰,《绝顶》只是一个阶段。但是写了站在登顶的人,我还能向哪里展开自己的想象呢?于是,我抬起头,看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那是无边的宇宙——神秘、柔软、美丽、深邃……接下来的几年就是艰苦的写作,最大的障碍就是左腿严重骨折,那是最痛苦的日子,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我几乎被击垮了,每天只能保持一个姿势躺着,什么灵感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痛苦和绝望… …我中断了八个月的写作,失去了写作的一些激情,觉得特别遗憾。
记者:书中有你个人的影子吗?
海迪:我想这些人物都离我的生活很遥远。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了更大的想象空间,今天,文学想象力越来越衰弱,有很多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总是直接临摹生活情境。我想,缺乏艺术想象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想象中的人物才会永远活在人们的心里,就好比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还有玛丝洛娃。我说这些人物是因为这些天在重读托尔斯泰。
记者:通过《天长地久》,你想说什么,想让我们看到什么?
海迪:我想告诉人们,我的心里有一个怎样辽阔明朗的宇宙,我想让人们看到时间之箭飞逝的图景。
写作需要不断积累知识
记者:《天长地久》中涉及方方面面的知识,如天文学、河流学、生物学、雕塑等等。作为一个长久坐在轮椅上生活的人,您是如何熟识这么多知识的?
海迪:在写完这本书的时候,我才发现小说中的确涉及了很多知识,但是对于一个作家,涉及的知识与他塑造的人物有关。既然要写天文学家河流学家,就一定要有知识的储备,这和作家的爱好分不开。我从少女时代就喜欢科学这个词汇,我喜欢天文地理和医学。我那时喜欢读儒勒·凡尔纳和笛福的作品,那些书展宽了我生活的视野,填充着我荒芜的心灵。让我对生活中的未知充满好奇。儒勒· 凡尔纳是对我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他让我对知识的学习保持着不息的热情,而我真正的快乐也就在这种学习的过程中。当然,凡尔纳,笛福是科幻作家,现实主义的写作还需要认真读书,不断积累知识。在《天长地久》写作之前,我就经常读一些文学之外的书,比如,《天文学简史》、《宇宙的最后三分钟》、《数学史》、《 黄河水文》、《动物学》、《雕塑史》等等。特别是有关黄河的书读了很多,太有意思了。我想,这种阅读和在轮椅上的生活没有关系,关键是自己喜欢。
知识使人不再拘泥于暂时的挫折
记者:您曾经有对人生感到过失落和绝望的时候吗?您怎么看待死亡的问题?
海迪:我想,人生中总会有失落甚至绝望的情绪出现,这是因为人的理想和生活的现实之间总有很大的,甚至无法弥合的差距。克服失落和绝望一方面需要知识,需要懂得人生的本质含义,也就是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知识会使人变得目光远大,不再拘泥于眼前的得失,暂时的挫折,或者意想不到的困境。克服失落和绝望当然还需要经验,也就是生活的锻炼,经历过挫折的人,能够从挫折中吸取正面成分的人就能够经受新的困境。再说死亡,生命是和死亡紧密相连的,死亡每天都在我们眼前发生,古今中外的哲学家们也从不同的角度对生命和死亡这样的人类终极问题进行过无数探讨。死亡是对生命的一种否定,但新生命的的诞生又是对死亡的一种报偿,只有这样,人类社会才能生生不息,永远延续。作为生命的个体,死亡是令人遗憾的,尽管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语言来自我安慰,比如,你劳累了一生,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了;再比如,你已经做了你应该做的,可以安心地离去了,我们将永远记着你……等等。我十分赞赏人们这样平静地对待死亡,用一种现实的生活态度和死亡观对待一个令哲学家们痛苦的问题,多么让人感动啊!
作为女人的海迪
记者:多年以来你是作为一个英雄和榜样出现于我们的视野中的。但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觉得你又是一个很爱美的生动的女性,可以向读者介绍一下作为女人的海迪吗?
海迪:二十多年过去了,确切地说从开始被宣传到今天,二十六年过去了。人们看到的我只是一个芸芸众生里的人,我想,我的存在使人们消除了一种迷信,偶然被媒体发现和宣传的海迪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性,我身上的光环只是人们臆想的。我倒是希望人们见到我本人的时候会多多少少感到失望,因为不太见太阳,我的脸色不怎么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皮肤出现了皱纹,还有斑点。还有我现在坐长时间有点吃力,必须斜靠在轮椅扶手上,这一切让我看起来有些病态,可这确实是生活的现实……我唯一让人们喜欢的大概就是我的开朗的性格,我觉得一个女性要会笑,能够真正发自心底的去笑,笑出声来,甚至笑出眼泪,这才是可爱的。我具备女性特点,我很会生活,我是那种既要工作又要生活的人,这两者并不是对立的,关键是要聪明和勤奋。我家里的布置几乎都是我的思想和意愿,干净整洁,简单明亮。有些朋友说我衣服好看,我喜欢自己去挑选,我的衣服有时候是我买布料请人做的,根据布料的花色再去织毛衣,这样也许会比买的更协调,更符合自己的审美。关键是要与众不同。我会做菜,但现在很少做,因为母亲不用我做,她总是怕我累了,更希望我能有时间多学习。我做菜时根据想象看火候,放佐料,这一次淡了,下一次就多放点盐,一个女性做家常饭应该是无师自通的事。每个家庭都会有矛盾,不过说实话我家里没有什么,因为父母姐妹先生都是善良平和的人,并且都是关怀我的人。另外,我生活简单,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也没有什么让人不愉快的,假如有什么不高兴,我在三分钟内就忘了。我很珍惜每一天,其实不快乐都是自己找的,快乐也是自己找的,我要做一个会寻找快乐的人。
(据 2007年7月26日张海迪的博客,有删节,小标题为本报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