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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的定向越野

瞭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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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东方周刊》记者陈安庆/湖南郴州报道

从小将孩子送去学体育,以特长生的身份走捷径进入大学,已是当地很多家庭熟悉的模式

  山脚下,数百名选手站在长长的起跑线上,紧握指北针。在宽阔的训练场上,散布着书本大小的卡片,参赛者要做的 ,就是手持地图,找到所示的目标点。

17岁的曹资明以一种类似折返跑的方式,冲刺于其中。

  他练习的运动项目叫定向越野,一种在国内虽未普及,但在许多中学和高校已开展多年的户外运动。这项“体智兼备 ”的运动,如今已经成为高中生进入大学的一条“捷径”。

曹资明所在的湖南郴州资兴一中,已经有几十人,通过这种途径,如愿进入大学。

  当曹资明为自己的梦想不断奔跑的同时,9月27日,不远处的郴州二中,一纸处罚通报在师生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

  在浙江富阳举行的2008年第十五届全国定向锦标赛中,由李华生教练带队的郴州二中、郴州适存中学、郴州苏仙 中学、郴州苏仙实验中学等四所学校,共报名的38名运动员中,有31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虚报年龄、以大充小等情况。

  国家体育总局航管中心旗下的“中国定向运动协会”研究决定,给予以上四所学校禁赛一年的处罚,教练李华生被终 身禁赛。

38人参赛31人有问题

  中国定向协会运动员委员会主任李德利向《望东方周刊》介绍,从1994年开始的全国定向运动锦标赛,迄今已举 办15届,参赛人数也由最初的120人增加到1000多人。他们是在接到其他队伍的举报后,开始重点关注李华生的队伍 的。

  在核查了李麾下所有运动员的信息后,大赛组委会发现,该队有多人虚报年龄的嫌疑,“注册表上,有一栏写出生日 期,另一栏写身份证号码,身份证上都有出生年月,李华生带的那些人,这两个数据根本对不上,简直是开玩笑。”

  李德利回忆,“当夜都凌晨三点多了,我们把李华生叫到房中谈话,他很快承认了弄虚作假、大面积虚报年龄的事实 。”

  在比赛最后一天发出的处罚通报上显示,李华生所带的38名运动员中的31人,存在虚报年龄的嫌疑。其中五人应 报21岁年龄组的却报18岁年龄组参赛,一人应报18岁年龄组的却报16岁年龄组参赛。

  “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平竞赛原则,在中学生级别的比赛中,由于体力、骨骼发育、运动经验和心理素质等不同, 两三岁的年龄差距,往往就形成了一个分水岭。”李德利介绍。

  李华生一人带领四个学校代表队的反常行为,也引起了组委会的关注。据李德利介绍,其余三校,都是郴州二中的附 属学校。他说,“按大赛规定,每个学校的参赛名额有限,以四个学校的名义参赛,名额就多出了三倍。”

  这次处罚对郴州二中打击巨大。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年内,这所获得过几十枚省级以上定向比赛金牌、保送近百 名定向运动员上大学的湖南定向越野“重镇”,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将颗粒无收。

在定向越野上,郴州市二中花了血本,曾修建了价值2000万元的体育馆。

学定向越野是为走“捷径”

事发前,李华生是郴州二中的体育老师,兼该校定向越野队教练。

他所在的这所湖南省重点中学,因为定向越野运动,获得过巨大的荣誉。

  这项仍不为国人熟知的运动,早就在这座小城落地开花。1996年,一名外籍教师将定向越野带入郴州二中。第二 年,该校承办了定向越野全国竞标赛,2004年获得世界中学生定向锦标赛第三名。近年来,该校获得的省级以上奖牌无数 ,保送大学的运动员,按照校长曹万流的统计:“每年有10人以上。”

  二中的成功,使得郴州其他中学纷纷效仿。2004年,该市所辖的资兴市一中,正式组建定向运动队,两年后,即 在全国锦标赛中取得一个单项冠军、三个亚军。

在郴州,即使是一名来自湘南大山深处的普通中学生,也能跟人聊几句定向运动。

  “中国定向看湖南,湖南定向看郴州。”面对本刊记者,郴州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朱贻祥话语中仍带几分自豪。

  朱贻祥介绍说,全郴州市几十所学校都有自己的定向代表队,专业绘图人员也已经具备,从这里走出了许多全国定向 越野最高主管机构的负责人。

  梦想着以高水平运动员身份进入大学的曹资明,进入资兴一中定向队,开始了艰苦的追梦之旅。周一至周五每天训练 三个小时,周末全天野外训练,风雨无阻。除此之外,每年外出参加两三次比赛。

“算下来,一年要花几千块钱。”曹资明说,但他农民出身的父母对此很支持。

心怀梦想的曹资明,只是郴州诸多学子的一个缩影。

  在高考改革的洪流中,定向越野作为一个新兴的体育项目,迅速占据了“特招”一席。在湖南,对于国家一级运动员 ,前几年甚至直接免考。

从小将孩子送去学体育,以特长生的身份走捷径进入大学,已是当地很多家庭熟悉的模式。

  “我们学校的举重和田径队经常在湖南省比赛中拿金牌,练田径的主要是为了应付高考。”资兴一中定向运动教练曹 波告诉《望东方周刊》

“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找到教练,指定要练定向越野。”郴州市教育局基础教育科长朱贻祥说。

资兴市教育局官员刘运山坦言,很多学校大力投入定向运动,主要目的“是想借此多走出一些大学生”。

  2005年,郴州市教育局下文,将定向越野列为郴州市中小学生运动会的正式项目,并举办了定向越野教练员培训 班。

  朱贻祥向《望东方周刊》介绍,郴州惟一的本科院校湘南学院,仅有两个专业招收体育特长生,其中一项就是定向越 野。

  2005年的全国学生定向越野锦标赛,是郴州定向运动大放异彩的一次赛事。该市10所中学组成的郴州代表队, 将大赛所设奖牌掳去大半,名列全国之首。

  骄人成绩的背后,是大量运动员免试或降分进入大学,高达60%的成材率点燃了本地学生和家长的激情,也吸引了 周边地区的大量学生。按照刘运山的说法,“连贵阳的学生都往郴州跑。”

“作弊的现象比较普遍”

  据了解,国家一、二级定向运动员,在高考时享受降分录取的优惠政策,各省规定不一,从20分到200分不等。

  “2006年以前,国家一级定向运动员可以免试入学,之后政策有所改变,现在湖南省的规定是,必须达到二本录 取分数线的60%,而且事先必须通过报考学校的测试。”国家一级定向运动员张兰(化名)告诉本刊记者。

  中国定向协会颁布的《定向运动员技术等级标准》里,详细规定了国家一、二级定向运动员的申报条件,其中包括“ 全国锦标赛精英组单项一至六名,接力赛第一名者,可申报一级运动员”, “全国锦标赛精英组单项七至十二名或接力赛二 至三名者,普通组(A组)单项第一至三名者,可申报二级运动员”。

一张国家一级定向运动员证书,是靠大量的比赛积累出来的。

目前,全国只有17所院校招生定向越野运动员,竞争激烈之程度可想而知。

2007年,张兰梦想成真。第二年,她以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身份,特招入读湘南学院。

  “最初选择练习定向,只是觉得好玩。”张兰回忆道。那种“拿着地图到山上寻宝,边走还可以边吃东西的比赛方式 ”,让这个可爱小女生感到很有趣。

  但新鲜感很快被长时间枯燥的训练所替代,随着参赛经历的丰富,接触到的种种不正常现象,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作弊的现象一度比较普遍,赛前和比赛过程中都有。”

  据张兰介绍,比赛中的造假,主要以“两人接力”为主,雇用对象早早守候在雇主必经路上,等雇主跑到一半,即现 身代替他跑下去,“比赛途中会有裁判巡查,但很多还停留在‘四处转转,拿个相机拍照’的阶段,而哪个地段会有人监控, 造假者早已心中有数。”

  “这种情况确实一度很严重,后来我们引进了指纹机,参赛者一到达终点,马上输入指纹,是否有人顶替,一目了然 。”中国定向协会主任李德利介绍。

  由于在以往的比赛中发现作弊现象,现在定向越野的组织者开始将针孔式的打卡,变成了电子打卡机。张兰说,主要 是因为有些学生试图作弊,自己用针打个孔,蒙混过关。

  张兰说,赛前造假,主要是冒名顶替,花钱雇人参赛,“按现在的行情,替别人比赛,可以得到出场费两千。如果得 了第一报酬追加到一万,得了第二、第三,也有八千。”

  而李德利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也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郴州二中的队伍大,很多人慕名而来。实际情况是慕 名而来,还是慕其他东西而来,这个大家都很清楚。”

在高考特招刺激下,定向运动被套上了一层功利外衣。

定向协会被指“谋利”

郴州二中校长曹万流对处罚结果,一直抱有异议。

  关于报名表和注册表中年龄不相符的问题,郴州二中校方称,是因为暑假报名时多数学生都未在校,教练李华生就根 据他们所在年级估算了年龄填报,所以月份和出生日期不准确。

  “赛前准备工作很混乱。”郴州二中校长曹万流说。对中国定向协会下发的《处罚通报》,曹说:“通知上显示有五 个人将分别受到处罚,但未指明是谁。”

  李德利并不认为处罚决定有不当之处,“我们定向协会其实搜集了很多证据,考虑到对学生将来考学和就业的影响, 并没有把每个人的真实姓名和作弊情况写在处罚通报上。但这次比赛中,郴州二中的队员做得太过分了,他们把计时磁卡的号 码全部抹掉了。”

  “他们犯的错误不仅于此。”李德利表示,在2006年的国家锦标赛中,郴州二中就出现找人代跑等问题,当事教 练李华生被禁赛两年,所有队员的成绩也宣布作废。“李华生曾经在参加国际比赛时,也出现过类似事情,被我处罚过。”

  对运动员年龄的核实,是让李德利头疼的一件事。全国定向锦标赛面向社会,以鼓励参与为主,任何人都可以直接报 名参加。“因为参赛人数众多,流动性强,对参赛者的资料核实,成了一件难事。”

对于李华生的去留,郴州二中表示,会让他继续任教,以此表达他们的“抗议”。

郴州二中体艺主任万黔湘还以武汉光谷退出中超联赛为喻,影射中国定协内部的管理漏洞。

“比赛舞弊是由管理混乱造成的。”郴州市体育局竞赛训练科科长彭志红说。

  “说白了,这是体制和经济利益的问题。”郴州市体育局竞赛训练科副科长赵建平对本刊记者说。实际上 “组织者 希望报名的学生越多越好,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谋利”。

  针对外界对组委会“以赛养赛”、“借机发财”的质疑,李德利表示并不存在,“每一个参赛者,我们都只收50元 参赛费,运动员的食宿、交通都由我们负责。实际上,组织方经常要往比赛中贴钱。”

但在曹资明看来,每次外出比赛都要交2000多元的费用。

  据湘南学院护理系学生、定向越野国家一级运动员刘宏智介绍,他练习定向越野三年共花去了家中近10万块钱。大 部分钱花在应付比赛上,“只有比赛才能积累荣誉,获得免试特招的资格,我们就像候鸟一样,辗转于国内各个定向越野的赛 场。”

  进入大学的张兰选择了法律专业,苦练了四年的定向越野,离她越来越遥远,除了每年一次比赛,她很少参加训练, 更多的时候,她在为远远落下的文化课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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