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之水为什么越来越少
长沙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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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市石峰大桥下,江水中布满了蓝色的水藻。 范亚湘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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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长沙段,几艘旧木筏静静地躺在干枯的河滩上。资料照片
美国作家斯诺在他著名的《西行漫记》中,把湘江称为“中国南方一条绝美的河流”。如今,由于湘江长株潭段大都见底,“绝美的河流”风光不再
据水文资料记载,今年湘江遭遇了近十年来最为严重的枯水期
湘江长沙段水位逼近历史最低
10月29日8时,随着长江三峡水库泄流量的增大和湘江上游东江水库加大下泄流量,湘江长沙段水位比历史最低水位略有回升。
“虽然长沙市民的供水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但危机仍在。”长沙市自来水公司的一位负责人说。目前,长沙全市的公共用水安全保障工作正在全面有序地展开,自来水日供水量为130多万吨,基本能够保持正常供应。
同日,记者沿长沙湘江风光带一路前行,可以看到大片裸露的河床。大大小小的水洼被河中的沙滩分割。猴子石大桥附近所在的江面恰好在橘子洲头,原本十分宽阔,现在却有不少桥墩露出了水面。从这里再往下游,往日“百舸争流”的景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湘江的枯水季节又一次来临,并且这一次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情形更为严重。长沙水文局水情科科长陈集中介绍,10月25日4时,湘江长沙段水位跌至25.17米,为本年度最低水位,距历史最低水位仅差2厘米。“今年的枯水期比以往要提前了大概半个月。”他说。
其实,从1998年到现在,湘江枯水季节水位就不再乐观。是年11月中旬,刚刚在夏季经过超大洪水洗礼的湘江长沙段出现了25.15米的水位,这是1928年以来的历史最低水位。
1998年至2006年8年间,我们的母亲河湘江平均每年有54天低于25.36米的设计水位,其中枯水期天数最长出现在2004年,达104天。
今年的金秋十月更不例外。而且,根据气象、水文部门预测,湘江流域干旱少雨天气还将持续。这意味着湘江水位有可能再创“新低”。
家住坡子街的一位老长沙对记者说,“湘江里面的水肯定是变少了”。他说,湘江缺水,这几年特别明显,几乎每年都从十月开始到下年二月都要见底,人畜可以徒步过江。
枯竭的湘江污染加重航运受阻
10月28日,记者来到湘潭市湘江一桥附近,与长沙的状况不同,这里的江面显得较为宽敞。不时有货轮通过,且江面上游弋着不少打渔的船只,岸边则挤着一排排钓竿。见到记者,一钓鱼的老汉十分高兴,“最近几天钓到的鱼比以前要多,而且还有大家伙”。
“是不是别的地方水位下降了,这里的水还比较多,鱼都集中到这里来了?”记者问。
“那恐怕是的。”说着,他的钓竿又动了。一阵手忙脚乱,钓上来的不是鱼,而是一只白色的塑料袋。“水位低,污染就跟着来了。”老汉叹了口气说。
像湘潭市湘江一桥附近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就在下游三四公里处的京广铁路大桥下,这里的江水基本上已经断流,远远地看去,整个大桥架在干枯的河道上。
同一天,记者来到株洲市湘江石峰大桥附近的江面,此处的情形与湘潭市京广铁路大桥差不多。江面布满了一团团的绿色藻状物,与一些固体垃圾纠缠在一起。据有关部门监测,湘江株洲段水藻量已达到平时的10倍。湘江水位下降,江水中氨、氮等富营养成分升高,加上温度偏高、干旱少雨,这些因素都造成了水藻的疯长。
记者在水边抓了一把水藻,只需要轻轻地捏几下,那些蓝色的植物就没了形状。但就是这一抓,记者的手在回到长沙后还在骚痒。
站在石峰大桥附近的湘江右岸,记者发现对岸沿桥的两侧挤挤密密地排布着大大小小的烟囱二十余个。而且,有的烟囱还冒着烟。株洲地区大量重污染工业厂矿,在加重了用水负担的同时,也进一步恶化了水质环境。资料显示,仅在该市清水塘地区面积不足1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却有210家以冶金、化工、建材、机械为主的排污企业。2003年,该地区排放污水5000多万吨,占株洲全市工业废水排放量的70%多;其中,排放汞、砷、镉、铅等有毒重金属34万吨,占全市有毒重金属排放的90%以上。
10月27日上午,一条千吨级货船像一栋楼房,泊在香炉洲附近。李船长在船上无奈地边吸着烟边来回踱步。这个庞然大物能装载1200吨货物,因湘江水枯,眼下仅装载了600多吨货物。他们从长沙新港出发,目的地是岳阳城陵矶,因为此处航道水浅,已有多条船舶搁浅。“按照正常情况,这段航程仅需12个小时,但我们堵在这里已经好几个小时,究竟什么时候能起航,还是个未知数。”李船长说。
从10月上旬起湘江株洲段基本断航,从长江进入株洲港区300吨以上的船舶,必须在长沙、湘潭、岳阳等地中转。“大船进不来,小船划不来”,湘江枯水期,进、出湘货物只能在城陵矶“水水中转”或“水陆中转”。业内人士估算,从10月中旬至今,受枯水影响,我省航运业直接损失至少在四五千万元以上。
统计资料显示,湘江水运完成货物运量约占全社会总量的7%,“更重要的是,湘江枯水期已经危及湖南航运企业的长远发展!”业内人士认为,湘江枯水期间,进、出湘物资无法形成水路规模运输,众多货主只好放弃水转而走陆路,不少外贸集装箱从陆路直运武汉中转,严重影响到岳阳、长沙喂给港地位,对湖南省航运构成现实而又长远的威胁。
湘江喊“渴”既有天灾也有“人祸”
湖南雨量丰沛,河流众多,境内湘、资、沅、澧四水连接大小支流,拥有长度在5公里以上的河流5341条,是个水资源极为丰富的省份。据统计,湖南多年平均水资源总量为1630亿立方米,居全国第6位,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为全国平均值的1.4倍。但一个显然的事实是,近几年湖南水资源十分紧缺。
省气象台的一位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告诉记者,近几年湘江枯水季节的时间提前、形势越来越严重,与全球气候变暖和旱季少雨延长有极大的关系。他说,湘江基本上是一条山区季节性河流,“这样的河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降水量大流量就大,降水量小流量就小”。
湘江枯水季节的提前来临,无疑与我省大部分地区今年所经历较为严重的夏旱有关。据省防汛抗旱指挥部提供的信息表明,今年7月的干旱天气使得全省280座水库、7.9万处山塘干枯,480条溪河断流。7月20日,湘、资、沅、澧四水来水量较历年同期明显偏少。全省219万处蓄水工程蓄水总量111亿立方米,仅占可蓄水能力的61%,比历年同期少蓄15.5亿立方米。与此同时,9月的长沙乃至整个中国南部地区一直受高温热害天气的影响,降水量明显不足。
但省气象台另一位高级工程师指出,湘江喊“渴”既有天灾也有“人祸”。“湖南人浪费水的严重程度,与旱灾灾情同样惊人。”他说。据相关资料表明,湖南每生产1公斤大米就需要消耗1吨水;在工业用水方面,重复利用率仅为48%;在生活用水方面,一个城市平均每天浪费的自来水达10万吨之多。
在湘江湘潭段的拐弯处,有一条小港河向东南通向河东地区的纵深。小河不长,约15公里,其源头就是现在湘潭市书院路中部一片丘陵的树林中。小河从此处发源,沿途曾经串起不下100多口大大小小的池塘,其中最大的是岳塘与芭金塘。当雨季到来,洪水涨起、宝贵的水流就顺着港河留到每处池塘蓄起来;当旱季无雨时,池塘中的蓄水又流了出来,千百年来,正是该系统保证了该地区的鱼米生态和美丽富饶。“但现在该河所串起的池塘面积却在急剧减少。局部小气候的立体水循环,要靠湖泊池塘和植被的作用。江与湖,可以形象地看作如藤与瓜的关系,它们一起配合,可以自动的调节江河的流量,使之均衡。”湖南省水利厅的一位工程师获知这条港河的现状后,不无痛心。
这位工程师说,湘江中上游和支流上建有双牌、酒埠江、欧阳海、东江、水府庙、大源渡、株洲航电枢纽、黄材、株树桥等大中型水利枢纽21座。“这些水利枢纽着眼于防洪、灌溉和发电,很少具有补充枯水季节湘江缺水的功能。每到枯水季节,这些水库不但放不出水,反而还截留了部分水。”
同时,他谈到,湘江上游矿产的过度开发以及生态的破坏也是造成湘江喊“渴”的原因之一。“生态和地表的破坏不但减少了土壤的蓄水能力,而且还加大了蒸发。”
治理湘江可学习莱茵河的经验
湘江集生活饮用水源、工业用水源、航运、灌溉、排污等功能于一身。但随着城市的扩大和经济的发展,大量生产废水、生活污水排入湘江,水体自净能力大大降低,水污染加剧,特别是枯水季节,水资源问题日益突出。
“我们要把湖南的湘江打造成中国的莱茵河,当前的工作重心是治理好湘江污染。”不久前,湖南省省长周强在接受中央新闻媒体采访时说。
而治理湘江水污染,任务还十分艰巨。除湘江下游的衡阳、株洲、湘潭、长沙等地区的工业区污染需要重点治理外,上游郴州等地矿产的乱采滥挖带来的生态破坏和水土流失,湘江支流潇水、渌水、米水等小水电开发建设处的无序状态都将是一个个难啃的“硬骨头”。
湖南省地方海事局副局长、教授级高级工程师陈健强认为,可以学习莱茵河的治理经验:莱茵河流域原来上游水深不足1米,经过分段修坝、实行渠化,不但能形成“水上高速公路”,而且还可以解决下游枯水季节的缺水问题。
据介绍,湘江干流规划的最下游第九级综合枢纽,位于长沙市下游20公里处的香炉洲,概算总投资约为43.6亿元,建成后可渠化2000吨级航道128公里,库区死水位可达到30.5~31米。
“撤除堤防、炸断拦河、退耕还湖、退建还湖、恢复上游植被、恢复城乡池塘。这样,才具备了与莱茵河媲美的基础,并比其更生态化。”陈健强说。
主编说话
警钟敲响
许参杨
对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记忆中的湘江总是滚滚滔滔奔涌不息,仿佛从来没缺过水,倒是小时候常常兴奋不已地跑到湘江边看大水,坐进大木盆在“马路河道”上漂来漂去……谁也不曾想到,如今我们眼前的这条母亲河已不是百舸争流的景象,长沙人骄傲的“山水洲城”这四个字,现在说起来也似有几分底气不足。
湘江怎么会缺水呢?当严峻的事实摆在我们这座城市面前,我们大家自然而然会思忖这个问题。连日来,老范带着助手研究生小彭,怀揣着这个令人揪心的问题,沿着湘江上上下下跑得好辛苦,此次星期天一版的主稿试图提供 “问题解答”。这可能只是一方面的内容,虽然我们的稿子力求科学详尽,而湘江水况之所来,涉及的因素纷繁芜杂,气候、环境、植被、地理,自然的、社会的、历史的、现实的,等等。比如说,不少读者朋友还记得前不久《星期天》上《一哄而上的漂流漂向何方?》的报道,昔日一哄而上的漂流与今天水枯喊“渴”的湘江之间,是否就有某种因果关联?
其实是敲响了警钟。历尽沧桑的湘江正在挣扎、在呼号!在科学昌明、技术发达的今天,人们当然不无办法应对,但首先应该扪心自问,对滋养着我们的母亲河我们尽到了应尽的责任吗?自诩掌握了科学的我们是否只顾索取而疏于保护,更有甚者,是否为“一己之利”、“一时之乐”而行反科学之实?
美国一位倡导环保的牧师在布道时说:“地球得了癌症,癌细胞就是人类。”这话的确耸人听闻,但愿振聋发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