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夜之间，满山的杜鹃花就开始凋零了。稀稀落落，或恹恹地垂挂枝头，或静静地躺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尖尖的叶子，嫩黄嫩黄，一派蓬勃。这情景，正好将那句“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诗意倒了过来！
就在这嫩黄的叶子中间，偶尔露出一支蓝黑蓝黑的叶芽来，笔直的茎上，对称地长着仿佛镶着一圈蓝线的卵形叶子。这就是桔梗。每逢杜鹃花凋谢时节，桔梗就会如春笋般从土里探出头来，从此，就在太阳和雨水的喂养下，一个劲地往上长。
桔梗又名苦根菜、梗草、铃铛花、包袱花，属多年生草本植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释其名曰：“此草之根结实而梗直，故名桔梗。”作为深根性植物，桔梗多野生于山坡草丛之中，其根与人参相似，呈圆柱形，肥大肉质，和人参有人一般的腿脚和手臂；不同的是，桔梗很少分枝，当年主根可长达15厘米以上，其茎直立，高0.5～1米，通常不分枝或上部稍分枝。叶子对生或轮生，花期较晚，一般7～9月间在茎的顶端会开出1朵或数朵蓝色或蓝紫色的花。花蕾膨胀呈气球形，花冠呈钟形，先是在花冠顶部分成5个角度裂开，然后逐渐露出5个互连的花瓣，倒垂时很像古代的钟，所以又称钟形花。南方的丘陵山区，一棵桔梗一般只在顶上开一朵花，最多不超过两朵。等到稍开了些日子，这些花会像向日葵一样，迎着太阳早晚变换着方向。8～10月间开始结籽。因为蓝紫色的花朵显得素雅，加上花形美丽，因此桔梗花非常惹人注目，不少地方用作观赏植物栽培于公园、庭院之中，清幽淡雅，别具情趣。
我上小学的时候，桔梗花是我这样年纪的人最熟悉、也是最喜欢看到的一种花，不仅因为它好看，更重要的是它能给山里人家带来意外的收入。因为有了它，每年夏天的时候，家庭经济不富裕的孩子可以拥有一条红短裤和一件红背心；而且，孩子们秋季新学期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在山里人家，一到六七月份，孩子放完暑假，就会扛起山锄，背起竹篓，相互邀着到山上去挖桔梗。山坡上，草丛里，一棵棵桔梗仿佛捉迷藏一般，吸引着小伙伴们两人一组，随着自己目光寻找的方向，慢慢从山下挖到山顶，从山前挖到山后。天热，山上的日头毒辣辣地烫人，而草丛里也时常会嗖地窜出一条大乌风蛸蛇，或者“轰”地一声，一群大马蜂蜂拥而来。但这些对山里孩子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热了，用颈上的毛巾擦把汗，或跑到山下的小溪边咕嘟咕嘟一阵猛灌，顿时一股清凉沁人心脾；蛇来了，小伙伴们会箭一般，举起山锄，对着跷起的蛇头喝一声：走！只见那蛇头一缩，一个回旋，只“呼哧”一下，密密的草便立马像被熨斗熨过一般分出一条路来，蛇很快就无影无踪了。而马蜂则更好对付了，一旦有蜂飞出，大家便立即滚到低洼处或就地匍匐，马蜂就像熊瞎子，只要你不动，它们一般是不会来蜇你的……上面这些经验，对于山里孩子来说，并非大人特别教的，而是在一天天的苦熬中，和阳光雨露一起深深地渗进孩子们的年轮里的。
最难挖的，是那些长在石缝里的桔梗。黑黑的石头背景下，是一二株长长的桔梗，骄傲地矗立在石头之上。往往没挖几下，山锄下去，就火星直绽，甚至一锄下去，就锄把分离了。不过，在那个为了1分钱一杯茶而总不轻言放弃的年代，尽管知道结果不一定好，但大家还是喜欢硬拼一下。毕竟，力气是自己的，只要稍微休息一下，用完了的力气马上又会长出来。何况这种时候，你身处山石之上，当烈日下偶尔吹来一阵山风，那股直透心底的山野清香，也是一辈子都难以抹去的记忆！
太阳西下，辛苦了一天的小伙伴们，开始背着挖回的一篓桔梗下山了。回到家，在一家人的赞扬声里，用破碗片将桔梗上的皮刮掉，然后在水里用力一捣，白白胖胖的一篮桔梗仿佛小鱼一般在水里直窜。洗干净往竹扁里摊晒两三个太阳，等水分蒸发，一条条桔梗就如人参一般，干脆而充满香味。这时送到镇上的收购站，一斤就能卖到两块钱。回来的路上，把那自己用汗水换来的十几块钱紧紧地揣在口袋里，想着平日里自己的一个个心愿，幸福的歌儿总在这时最惬意地响起来。而当天晚上的梦里，也常常会出现一大片的桔梗花，风吹来，那紫色的铃铛花随风起舞，并发出阵阵悦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时候喜欢桔梗，是因为它能带来收入，而等到长大以后怀想桔梗，是因为它还是良药。桔梗入药始载于《神农本草经》。其味苦、辛，性平，归肺经，常用以治疗咳嗽痰多、胸闷不畅、咽痛、音哑、肺痈吐脓、疮疡脓成不溃等病症。真感激在并不肥沃的丘陵山区，会长出那么多让人怀念的桔梗，否则，在那个物质极其贫乏的年代，桔梗花再美丽，也难以承担山里孩子的梦想了。
关于桔梗的梦想，等到那部红遍中国的韩剧《大长今》家喻户晓之际，我才发现，其实并非我们中国的山里孩子是这样，在韩国和朝鲜，人们对桔梗也都同样有着特殊的情愫。
“桔梗哟，桔梗哟，桔梗哟桔梗，白白的桔梗哟长满山野。只要挖出一两棵哟，就可以满满的装上一大筐。哎咳哟，这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哟，这也是我们的劳动生产。”
这就是朝鲜族民歌《桔梗谣》，又名《道拉基》，道拉基是桔梗的朝鲜文。这首朝鲜民歌最初产生于江原道，后流传全朝鲜半岛。传说道拉基是一位姑娘的名字，当地主抢她抵债时，她的恋人愤怒地砍死地主，结果被关进监牢，姑娘悲痛而死，临终前要求葬在青年砍柴必经的山路上。第二年春天，她的坟上开出了紫色的小花，人们叫它道拉基花，并编成歌曲传唱，赞美少女纯真的爱情。从此，每年春天，朝鲜妇女就会结伴上山挖桔梗。按习俗她们平日不得出门，因此，在外采集桔梗时喜欢唱这首歌，也表达了她们的一种愉快的心情。同时，《桔梗谣》音乐轻快明朗，生动塑造了朝鲜族姑娘勤劳活泼的形象。
据说，朝鲜族对桔梗特别有感情。在朝鲜、韩国、日本，把桔梗当作食用蔬菜十分普遍，是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种菜肴。过去，韩国曾大量栽培和加工过桔梗，但精明的韩国人发现中国的桔梗质优价廉，因而转向从中国大量进口，并把它加工成药菜销往日本、美国及其他国家和地区，获利匪浅。
当初年少，自然无法知道在中国之外，我周围这平凡甚至有些卑微的桔梗，会有如此多的功用和缠绵悱恻的传说。如今，当年已不惑的自己，在一个同样是炎热的夏秋之交重回故里时，兴之所至拾足山野，眼里依然是那一朵朵美丽的桔梗花，耳边萦绕的也还是那来自异国他乡的《桔梗谣》，却惟独不见30年前，那群漫山遍野扛着山锄挖桔梗的少年！
转瞬三十年，伊人已变迁。旧貌新颜相伴去，相去彩云间。今昔乐无边，昔今已无言。断肠萧瑟高崖岸，秋风唯见桔梗颜……
听，是谁还在和桔梗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