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人”发现记
大河网-河南日报
□李占扬
核心提示
自从美国科学家卡恩等人1987年提出世界上所有的现代人均起源于非洲,并逐步成为学界主流观点以来,20多年来,国内外古人类界诸多同行多方考察,希望亲手找到距今5万~10万年的人类头骨化石,却无果而终。2007年12月17日,一洼冷僻荒芜的枯泉——灵井引起世人瞩目,距今8万~10万年的古人类头盖骨化石在此被挖掘出土,“许昌人”面世。
灵井地处许昌西北,距许昌旧城大约15公里。遗址区为灵井镇西侧的一个坑塘,由于泉水的作用,这里曾是一片不小的水域。
1949年前,灵井为许昌十景之一,誉为“灵泉瑞溢”。清《许州志》绘有《灵泉瑞溢图》,因在卫灵公庙(行宫遗址)内,俗称灵井。许昌至禹州的官路出灵井街折向西北,灵井正位于其间,这条路曾是禹州陶瓷外运的通道,来往于斯的商人等,在此纳凉歇脚,饮马灵泉。
此文作者李占扬,负责“许昌人”的挖掘出土工作,将三年来的经历与感受浓缩成文,和大家共同见证“许昌人”的临世。
遗址的发现与发掘
灵井遗址的发现缘于一次偶然事件。
1964年下半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周国兴和另外2人(灵井镇是中国科学院“社教”工作队的队部),住进了遗址东约百米的一座村宅里,和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
翌年春,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周国兴同村民数人,在泉眼以东的高台上刨坑栽树,他突然觉得锹下有些硬物,挖出一看,原是一块乳白色的石英石,职业的关系使他意识到,这里怎有这种石头?周围全是灰白色的粉砂土,按常理这种土质不应有石英块的出现。他联想起一件往事:1921年,瑞典学者安特生在北京周口店龙骨山考察时,也正是碰到几块石英碎片而引起注意,成就了著名的北京猿人遗址的发现。于是,周国兴在此采集了1000多块古人加工过的石英片和不少动物化石,回京整理研究之后,将论文发表在《考古》杂志上,考古学家从此记住了这处史前遗址。
但要了解遗址内涵,仅凭调查和采集还不够,必须对此进行发掘。然而,长期以来,埋藏遗物的地层被积水浸泡着,尤其在夏季,泉水加上季节雨水,这里简直成了一片汪洋。
2005年4月,遗址西南7公里的一家煤矿发生透水事故,致使包括灵井在内的几处泉水骤然断流。接着,积水循泉眼迅速回流,地下水位下降,原生地层出露,乃百年不遇。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迅速将这一重要情况报告省局,并向国家文物局申报,请求对这处史前遗址(面积300平方米)进行考古发掘。
立项之初,考古队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布方,简单说就是在哪里挖掘。坑塘长年积水,原生地层在哪儿呢?满眼的淤泥、烂草,茂密的蒲草、芦苇……5月,是这一带迷人的时节,不远处有布谷鸟在叫,桐树花香沁人肺腑,岗地里大片大片的麦田在风中泛起层层波浪。5月的早晚间虽还有些凉意,但我的心却受着火样的炙烤。虽说原来在这个坑塘里挖塘泥时,挖出过不少石器和动物化石,但其埋藏在何处却不知底,现整个坑塘已变得支离破碎,各期堆积显得杂乱无章。
正值山重水复,忽而柳暗花明:在枯泉东北角一片突起的断崖边,有一小片地层出露,土色泛黄,拨开表土,有斑点分布,和周围常见的土质略有不同,应是潮湿环境下形成的地层堆积,似乎同泉水侵蚀的湖泊有关。向下刨去,土色逐渐变深,这应是环境由湿变干的地层显现,若在此发掘,很可能找到石器的埋藏层位。考虑再三,决定先在这里挖一条探沟,以了解地层的分布。
“许昌人”出土始末
2005年6月29日,是第一个石英片出土的日子,开始是很小的一片,接着便是呈组地出现。
接下来的发掘中,动物化石相继出土,有赤鹿、野猪、原始牛、披毛犀等种类。出土的石器上,打击和使用痕迹清晰可辨,因具优越的埋藏环境,化石在出土时仍完好如初。年底,即获石器2452件,动物化石3000余件,被国家文物局评为当年度全国重要考古发现。
2006年,在此工作的基础上,又开了几个探方,收获颇多。但2007年下半年,河南文物考古的重心开始转移,灵井遗址的发掘也似乎走到了十字路口。一方面,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工作紧锣密鼓,箭在弦上;另一方面,南水北调工程考古全线会战,任务如山。种种情况,我不得不向所里作详细的汇报。
说什么呢?“二十四拜已拜,就剩一哆嗦了!”这是当地的一句俚语,此意是说,大规模的发掘工作已近尾声,收尾将怎么做。虽发掘已逾两年,但这次发掘,是国内第一次发掘的泉水遗迹,原先对于遇到的困难估计不足,现时面临多数探方未挖到底,文化层深度在7米以上,这基本上是当地水井的深度。
汩汩细流涌出,向探方中汇集。几近胶结的钙质层,震得发掘队员掌心发麻,手面出现道道裂口,我之心隐隐作痛……出土物要及时用水清洗干净,橡胶手套已被扔在一边,但能感觉到他们的高兴,动力来自于每天都有新的收获!
所长对我们寄予充分的理解。2007年仅有9号探方在挖,如果再不能见底,势必带来很大的遗憾!他点点头,示意我们再作努力。好在天公作美,往年一入12月,不是封冻就是雪雨,可今年最低温仍在零度徘徊,这无疑是适合发掘的天气。当地纵有“冬雾雪,夏雾热”的谚语,但屡次浓雾紧锁之后,迎来的却是朗朗晴天。同时,9号探方进入第11层以后,土质也变得松软,化石和石器突然增多。
停工日定在2007年12月15日。
15日下午,几件正形石器标本出土,有非常漂亮的尖状石器和刮削器,这时觉得,就此停了,岂不可惜,只好又改变日程。天气预报送来西伯利亚寒流将至的消息,发掘工作便锁定在12月17日结束。
17日上午刚一上工,有人说:“今天人头该出来了!”和往常一样,人们只是把它当做戏言。
工地上的工人们,已随我们发掘两年半,其间,工具改进过数次,很多人的手上,早已是旧茧加新茧,常人手指是圆的,而他们的手指是方形的。反复的学习、实践、琢磨、操练,这些人已成了发掘的内行。此时,他们心里明白,这已到了发掘的最后时刻。
技工曹秀梅一再提示:“注意,注意,和往常一样!”——话音未落,民工李翠云却急促地喊道“有—戏—!”周围的人有些慌乱,曹秀梅过来,帮助清理化石上面的泥土,化石的轮廓顿时清晰:骨头呈淡黄色,表面光圆,更重要的是,一侧边上已清楚地显露出了骨缝,这是人以外其他任何动物化石都不具有的特征。她开始感到紧张,一边清理,一边语无伦次地说:“不是,不是!是个……牛头!……”
年终已至,公文照旧。在所里,我开始写工地总结报告,写道:“灵井遗址在2007年的发掘中,受到了各级领导的关心,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取得不少成绩,但是,不得不坦率地说,寻找人类化石的希望却……”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工地打来的。心想,发掘即将结束,还有不测的事情发生?……电话里说,发现了一块圆圆的骨头,像一倒扣着的瓷碗,边缘有骨缝。我立刻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啊!……全体……停下!看好化石……我马上就到!”
头骨化石安全抵京
我和司机王建民等11时赶到工地,看到地层中露出的化石,像是看到了久违的老朋友,入梦之物,舍此其谁?可周围的人一再提醒我:再细看看,别!别……我说还等什么,就是它了!我将消息告诉了孙所长,他当时正在去京的动车上。电话又打给古脊椎所的高星副所长。高副所长显得很兴奋,电话里说要保护好现场,他即派优秀专家赶来增援。
通完电话,我才长吁一口气,心想,1929年中国第一头盖骨发现后,当裴文中将发现的消息告诉时任北京协和医学院解剖系主任、加拿大人步达生的时候,步竟半天未作任何反应,据有关文献记载,当时不是步达生怀疑裴的认识水平,而是觉得裴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但到了1934年的一个早上,贾兰坡将另一头盖骨发现的消息告诉北京时,以至于使另一位外国专家德日进教授急得找不着裤子!
在我的考古经历中,第一次撞上这么重要的化石,包括国内同行在内,大家多无此等感受,又一想,当时化石露出很少,若一眼识空,将会如何?
两日后,北京专家如风而至。3人中,一位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刘武研究员,一位是古脊所野外化石发掘专家赵忠义,另一位是年轻的张双权博士。他们的到来,让我们犹如苦守阵地的战士看到了援兵。
其间,省文物局和许昌市的领导来了,人民警察也来了,大家献计献策,制订可行方案,3天后,头骨化石遂装车启运。
运送化石的车辆沿着北京西三环向北行驶。当年,裴文中将中国猿人第一头盖骨用马车从百里外的周口店运往京城时,和我们今天走的几乎是同一个路线,可那时,西直门有重兵把守着,化石有随时被扣之虞。可叹的是,中国猿人一出世,便生不逢时地赶上了兵荒马乱的年月。而“许昌人”降临幸世,我们顺风顺水,绿灯四起,直到一家国家级科研机构的标本馆里,化石安然落地——它将在这里等待专业的加固和复原。
“许昌人”的面世,应了已故著名古人类学家贾兰坡院士“发现就是历史”和佚名者“假设不是历史”的六字箴言!
“许昌人”头盖骨的意义
2008年1月11日,河南省文物局在北京组织召开了“河南许昌古人类头骨化石专家研讨会”, 专家认为,许昌发现的古人类化石,是中国考古学和古人类学研究令人振奋的重大发现。头骨化石包括一块完整的顶骨和额骨、枕骨、颞骨等断块共计16块(2008年四五月间,在同一地点又发现12块头骨),复原后可为一较完整的人类头盖骨化石,对于研究东亚古人类演化和中国现代人类的起源具有重大学术价值;灵井古人类遗址共出土石制品和动物化石约3万件,其中包含大量古人类行为信息,是我国最重要的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址之一。灵井遗址出土大量精美的骨器,总数占国内已出土骨器的50%以上,研究后可望改变学术界对于旧石器时代工具模式的认识;灵井遗址分布面积近万平方米,有充分地开展多学科可持续研究的前提和条件。据灵井动物群灭绝动物占44%的比例和光释光测年的初步实验结果,专家判断,灵井遗址头盖骨化石出土层位时代为距今8万~10万年,是世界古人类学研究史上的最敏感时段。
也许正因如此重要,“许昌人”头盖骨化石在众多媒体披露以后,人们(网友们)对此寄予极大的关注,但应当清醒地看到,“许昌人”头盖骨的发现,也仅仅是找到现代人演化链条上的关键材料,距问题的解决还很遥远,对此,我们应有足够的耐心!③12
李占扬,1984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现任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第一研究室主任、国家文物局考古领队、中国古人类-旧石器专业委员会委员。
图① 头盖骨位置。
图② 本文作者(右二)指导工作人员观察出土的古代人做的工具。
图③ 顶骨出土时的状态。
图④ 2007年12月17日出土的人类头骨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