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剧之诉
《法律与生活》杂志
张雅文:8年未碰电视剧本
背景:“自费采访——署名被侵权——稿酬拿不到——三场官司打了7年——两次手术安了一个支架搭了6个桥。”张雅文如是概括《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的历程。
1999年,张雅文独自赴比利时采访了一个侨居异国、名叫钱秀玲的传奇女子。在“二战”期间,钱托请一位相熟的纳粹将军挽救了大批无辜比利时人的生命。在深入采访后,她创作了22集电视剧本《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
然而,在和潇湘电影制片厂签订拍摄合同后,因种种原因出现纠纷,三场侵权官司至今尚未彻底终结。
自《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之后,在整整8个年头,张雅文没有再碰电视剧本。她告诉本刊记者,因为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被侵权受伤太深,她对电视剧本一直“敬而远之”。
自1997年以来,张雅文一直是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这个只在正规学校读完小学的女子,靠多部作品立足文坛,一直以行动书写一部人生传奇。
张雅文最大的成就,是实地采访之后用真情实感写出的报告文学。但在1995年的夏天,她的命运和电视剧联系在了一起。她早年创作的两部中篇小说《趟过男人河的女人》和《西天有片殷红的血》被远方和陈国军看中,约请她与远方共同编写了电视剧《趟过男人河的女人》。
这部44集电视剧在央视一套播出获得成功。
因为编故事的能力强,又占有大量生活素材,张雅文觉得电视剧本强调的故事结构、矛盾冲突、人物关系及人物对话,非常适合自己。而电视剧本的收入可观,也让她这个“穷作家”暂时摆脱了经济困境。
她曾多次去俄罗斯等国家采访,为了筹集资金,她总是背上一些服装边走边卖。在《趟过男人河的女人》之后,她又独立编剧并投拍了三部20集电视剧。从此,她再出去采访,“就用不着背羊毛衫和夹克了”。
赴比利时采访钱秀玲的日子是1999年10月28日。为期一个月的采访结束后,她把自己关进堆积着大量“二战”书籍、资料和影片的书房,开始了艰苦的创作旅程。
如痴如狂的8个月过去后,她独立创作的20集电视剧本《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被潇湘电影制片厂相中。
2000年7月6日,张雅文和潇湘电影制片厂缔结了拍摄权转让合同。因为在3年前有过自己创作的一部电影剧本差点被一个“搭车”的人“一脚踢下车”的经历,这一次签订合同时,她特意叫上了自己在一家法院担任院长的先生把关。
当年10月,《盖》剧的研讨会在京召开。因为与会专家认为这是一部“百年不遇的好题材”的同时,也“提了很多修改意见”,张雅文把原来的本子推翻,开始重新创作。
在“玩命”改了两个月后,她把剧本交给对方,却迟迟没有听到回音。
3个月后,回音来了。住在北戴河的张雅文接到制片人的电话,让她连夜进京。
在接受采访时,张雅文讲述了接下来的情形——
见面后,他告诉我,中央电视台说我的剧本不行(潇湘方和央视签订了合作协议),要另请他人。
我一听就傻了。双方一直谈到第二天凌晨5点,我一直不同意。听他们说,请了一个姓赵的编剧改剧本,我提出和赵编剧一起改,他们不同意。
我哭着给先生打去电话,他建议我拿“我是编剧,别人只能是改编;全额支付稿酬;对外宣传必须我是编剧;修改后的剧本给我看”等四个条件和对方谈判。
制片人“答应”了我的条件,但把我签字的协议拿走盖章,却再没有回到我手里。
后来才知道,通知我来北京之前,他们已经和赵编剧签了合同。
我等呀等,一直等到7月15日,终于拿到了赵编剧改过的剧本。剧本的封皮是彭云题写的《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里面的标题却是《爱如大地》,再一看内容,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就在我看到剧本的第二天,制片方和赵编剧签署了第二份协议。在这份协议中,赵编剧由“改编”升格成了“编剧”。
但在当时,我对他们签合同的事并不知情。孩子是我的,他们背着我卖了我的孩子。
不久,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张雅文,不抗争的话,你的编剧权利就没有了。”
于是,她写下《以死以法抗争我的编剧权》,发给了制片方。
经历了这一切,张雅文的身体出了问题。
2002年大年三十,半夜12点,她接到一个拜年电话,问她看没看到《中国电视报》。在她的追问下,先生说了实话:“雅文,我本来想让你过个好年……”
“他从里屋拿出一沓中国电视报,上面已登了四期《盖》剧的广告,编剧的位置上醒目地署着赵女士的名字,根本没有我……”张雅文端着盘子的手突然松开了,破碎的盘子和饺子撒落一地……她的心脏出了问题。
2002年3月28日,《盖》剧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编剧的位置署名张雅文,赵女士为改编。
《盖》剧虽已播出,纷争却未穷尽。
后来,赵女士以编剧之名,在《电影电视文学》上发表《盖》剧剧本;《盖》剧的VCD、DVD光盘上署的是一位制片人的姓名;而张雅文也没能拿到剩余的25万元稿酬……
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身体每况愈下的张雅文先后提起了三场诉讼:诉赵女士侵权;诉VCD、DVD侵权;诉潇湘厂著作权转让合同违约。
那段时间,是张雅文人生中的艰难岁月。“这边等我的是3场官司,那边等我的是搭6个桥的心脏大手术。”见到记者后一直在笑的张雅文,说到这里突然哭了。
后来,三场官司中的前两场以胜诉而终结,第三场官司历时6年有余至今尚未终结。那笔合同约定的25万元稿酬,被一审法院判给她12.2万元;张雅文上诉后,二审法院改判为1万元。后来,全国人大对张雅文的申诉做出“此案重新调查”的批示后,目前,案件被湖南省高法发回长沙市中院重新审理……
在打官司的过程中,在一名心脏病专家的救治下,张雅文的心脏搭桥手术成功。
王喜凤:泪洒《西沟故事》
背景:王喜凤和郁旭光多次深入山西省平顺县西沟村采访,创作了以全国著名劳动模范李顺达、申纪兰等人为原型的《西沟故事》。2001年7月,该剧在太原电视台申报立项,并获得国家广电总局批准拍摄,同时与中国电视剧艺术中心达成合作意向。
2002年4月22日,中国电视剧艺术中心有关人员推荐作家郎云修改剧本。然而,郎云在修改过程中与原《西沟故事》剧组工作人员张强又在中央电视台影视部立项,在没有通知王喜凤等人的情况下,于2002年9月27日在平顺开始拍摄……
此后,王喜凤和郁旭光将中央电视台、郎云、张强告上法庭。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受理此案后,经法官宋鱼水审理,王喜凤获得40万元赔偿,得以偿还为筹拍《西沟故事》欠下的巨额债务。
没有人知道《西沟故事》,也鲜有人记得《天之脊》。前者没有机会面世,后者是前者的替身。被改写的不仅是《西沟故事》,还有编剧王喜凤的命运。
写那部电视剧的时候,王喜凤即将从太原电视台退休,把西沟搬上荧屏是她的夙愿。
西沟是个村庄,是中国唯一一位连任11届全国人大代表的申纪兰、已故劳动模范李顺达的家乡。因太行山区的第一个互助组就诞生在这里,在“文革”前这个村庄比大寨著名。
王喜凤对西沟有着独特情缘。
在建党75周年的1986年,时任太原电视台导演的王喜凤在西沟拍摄了纪录片《上党老区人》。在她眼里,西沟是“山西农村最辉煌”的一片土地。在1986至1999年的13年间,她无数次去西沟采访。
王喜凤做了许多短片,导演大型晚会也得心应手。自打有电视剧开始,她就开始介入这个行业,从美术、剧务、副导演,一直做到制片人。做到后来,她“想写一个电视剧自己来拍”。
她想拍的这部电视剧,就是《西沟故事》。
王喜凤和合作者郁旭光呕心沥血地写好了剧本,太原电视台领导当即拍板立项。但是,王喜凤想把这部剧的影响力做到最大,促成了太原电视台和中国电视剧艺术中心合作拍摄该片。她本人是编剧之一,也是制片人。
在作品研讨会上,作家李准给出的评价是:“一个西沟涵盖了中国农村。不管别人看不看,这个剧我要看。”
“一路走来,一路叫好。”王喜凤说。
2000年,王喜凤退休后被太原电视台返聘,拍摄《西沟故事》。她按照要求修改完剧本后,从锦州电视台拉来60万元合作经费,从一家企业争取到500万元投资。
但是,中国电视剧艺术中心却久久没有音信。突然间,她得到消息,剧组的工作人员张强和郎云已经把项目拿到了中央电视台影视部。
心急如焚的王喜凤来到北京,想把项目要回来。她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们把那560万元投资用上,只要不把我们抛弃了就行。”但在中央电视台大门外,后来成为阶下囚的冯某对她避而不见。
王喜凤慌了:“锦州电视台那60万元,已经花了,给郎云改编1集1万元稿酬也是从里面出的。当时,我家里很穷,就是倾家荡产也拿不出60万元。”
那些天,她天天为此奔波。
一天,她正走在展览馆的天桥上,突然接到一个从西沟打来的电话,说剧组已经到了西沟,开始拍片子了。“我听了,一下晕倒了,接着从台阶上滚到了桥底下……”
眼见事情已无法挽回,王喜凤返回太原,把家里的一套房子抵押出去,拿到4万元钱,上北京打官司来了。
王喜凤幸运地碰上了好法官宋鱼水。她最终赢得了官司,拿到了40万元赔偿。
用这笔赔偿,王喜凤还上了欠下的债务。而那部改名为《天之脊》,地点从山西改在河南,李顺达和申纪兰也剧中无名的电视连续剧播出时,她没有观看。
“一切都没意义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王喜凤的心“死”了。
从此,她默默地待在家里。不久,她得了白癜风。
“什么都结束了。”2008年8月29日中午,在事情过去整整5年之后,这位曾有一段辉煌职业生涯的女性叹息道。电话那端,她的声音里透出无限苍凉。
记者手记:“剧”之命运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上述四场纠纷涉及的电视剧,除创意和框架出自制片方的《金婚》获得成功外,其他3部的结局是:《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没有收回投资,从《西沟故事》改名为《天之脊》的电视剧未产生应有的社会效益,脱胎于《与皇帝离婚的女人》的《传奇福贵人》前途未卜。
(摘自《法律与生活》半月刊2008年10月上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