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欲和代价：华尔街三百年“街史”

深圳特区报

《深圳特区报》官方账号 2008.09.28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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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的象征。

已经空壳化的华尔街现在更像是一个旅游胜地。

▲美国财长保尔森（左）和美国联邦储备局主席伯南克是这次危机的“救火者”。

▲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外景。

▲9月26日，美国总统布什走出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见记者。布什显得很为难，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9月25日，部分抗议者在美国纽约华尔街集会，反对美国政府救市。

▲在这些日子里，华尔街金领们抱着纸盒子从写字楼中黯然走出成了一道风景。这些盒子里装着个人物品。这些失业者抱着纸盒去哪里？停车场。

梦兴起栅栏街与梧桐树

每个第一次亲眼看到华尔街的人，都会对它有名不副实之感，因为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全球金融心脏，竟然就是一条长不过500米的小街。按照美国一个古老的笑话说：它的一端是一条河，另一端是一座坟墓。因为它的最东边是纽约的东河，最西边是华尔街的三一教堂和一片墓地，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就埋葬于此。

但华尔街的气魄确实不需要宽广的道路或鳞次栉比的大厦来炫耀，百年来它已经将财富渗透到每一块陈旧的地砖等细节中。华尔街比任何事物都更能代表金融和经济力量。在美国人的心目中，华尔街是一个依靠贸易、资本主义和创新的国家经济系统的象征。

看看这条街上的门牌就能领略到华尔街的“隐性力量”：华尔街1号是纽约银行大楼；14号是美国信孚银行大楼；37号是原美国信托公司、美国大通银行；40号是曼哈顿信托银行；48号是美国金融博物馆；60号是德意志银行大楼，摩根大通大楼；111号是花旗银行大楼……只要沿着这些门牌号一直数下去，光在这条街上就能领略到当今几乎所有的金融巨鳄的风采。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华尔街也一样。从早年定居纽约的荷兰裔移民为了抵御印第安部落、新英格兰殖民者和英国人入侵而修建的一道木栅栏墙（ＷａｌｌＳｔｒｅｅｔ）得名以来，华尔街已经有300多年的历史。后来，纽约虽然终究落到了英国人手中，但荷兰重商主义的传统和完整的金融体系都在这条街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1776年，美国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同时诞生，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就是站在华尔街的纽约联邦大厅前宣誓就职。接下来，为了新生的美国的财富健康，美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在华尔街发行了大量的新国债，在纽约市场上增加了很多可交易的品种，市场迅速扩展。在华尔街上，现在的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前身——纽约股票交易委员会很快应运而生。

由于当时的交易量激增，人们不仅在交易所内进行交易，也在交易所外的路边梧桐树下进行交易。为了防止经纪人在交易佣金上进行恶性竞争，经纪人聚集在一起，相互约定，保证在为客户提供证券交易服务的时候，收取不低于0．25％的佣金。1792年，24名经纪人代表将非正式的买卖转化为正式的联盟，订立《梧桐树协议》，建立起经纪人的价格联盟，这是华尔街正式发展壮大的标志。

费周折金融风暴中沉浮

从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早期，随着1898年美国将世界第一经济大国的桂冠收入囊中，美国资本市场进入了一个迅速发展的时期，华尔街也开始大放异彩。

第一次世界大战毁了欧洲，却肥了美国，华尔街的金融家们更是在战火中赚了个盆满钵溢。美国一举从战前最大的债务国变成了战后最大的债权国，美国的股市规模大幅扩张，尤其是和战争相关的钢铁行业发展更快，美国资本市场跃升为世界第一大资本市场。华尔街也从伦敦手中接过了世界金融中心的权杖。

美国股市由此进入了疯狂的牛市。20世纪20年代，道－琼斯指数都在上涨，一共上涨了50％。美国伯利恒钢铁公司的股价从46美元飙升到460美元，并一度达到600美元，投资者群体也由战前的35万增加到了数百万。

上帝使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在华尔街火样骚动的股市中孕育着巨大的危机，当贪婪不再能承载飙升的股价时，华丽的泡沫就会在瞬间破灭。

1929年10月24日，著名的黑色星期四像魔咒一样如约而至，大片收割着投资者的希望。美国股市单日跌幅达22％，这是美国股市有史以来的单日最大百分比跌幅。大崩溃的头一个月便有260亿美元在股市化为乌有。成千上万的美国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生的积蓄在几天内烟消云散。到1932年，美国股市的总跌幅为89％。在这样一场金融风暴中，几乎所有股票的股价都一泻千里，每一个投资者都在劫难逃。美国无线电公司1929年9月股价超过500美元，1932年7月股价只剩可怜的3美元。在当时盛传的许多描述股市崩盘后华尔街惨状的文字中，有这样一则冷笑话：五星级豪华酒店里兹·卡顿酒店对来客的第一句问候语改为“请问，您开房间是来住宿还是跳楼？”

用格林斯潘的话说，只有在股市退潮后才知道哪些投资者是在裸泳。股市崩盘后，资本市场隐藏很久的许多问题都暴露出来。这给美国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也引发了美国社会的思考。为解救陷入泥潭的美国经济，美国总统罗斯福实施新政为华尔街开出药方。在金融方面，罗斯福对华尔街进行全面的改革和清理，他请出后来担任美国总统的肯尼迪之父老肯尼迪担任刚刚成立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首任主席。在他的领导下，华尔街痛定思痛，洗心革面，完善各种法律法规，进一步走向规范，这也为华尔街成为美国经济“发动机”奠定了基础。

一战结束后不到30年，被仇恨蒙住了双眼的欧洲又掉入了同一条河流，而华尔街则又借机大捞了一笔。整个二战期间，美国股市一直在上涨，道－琼斯指数从130点增长到210点。战后全球资本市场完全进入了华尔街时代。

尤其是在上世纪最后15年，在高科技产业带领下，美国资本市场一路狂飙。道－琼斯工业指数从1990年2000多点，上涨到2000年的12000点左右，市值上涨接近5倍，而美国资本市场牢牢占据了世界第一的地位，市值占全球市值的一半以上。

近年来，虽然遭遇网络高科技泡沫破裂以及“9·11”恐怖袭击的打击，华尔街一度疲软，但这些小伤风并没有动摇华尔街的根基，直至去年次贷危机揭开了另一场金融风暴的盖子……

众生相上班像参加葬礼

美国人希拉里·戴维斯曾在他所著的《华尔街写真》的卷首这样描述华尔街“金领”们的工作：“这是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奔忙，完全称得上是狂奔。一天下来，你会感觉自己给累垮了架，因为你一整天都得保持亢奋状态。简直是奇迹，时间可以凝滞不动，又可以转瞬逝去。全球之内，每分钟的证券交易额可达若干亿美元……没有哪个人甘心情愿当落伍者，头上顶着量子物理学和数学高级学位的‘金融工程师们’，操纵着手上的电脑，买卖着愈来愈复杂的金融票据。”

每个华尔街的工作人员都会异常繁忙，满头银发的投资经理仍然怀着饱满的热情研究新的行业与市场；资深分析师一边吃着简单的午餐一边读着厚厚的报告；年轻的交易员在下班之后的聚会上仍然在热烈地讨论交易策略。虽然工作就是这些人的生活，但他们的收入也高得令人咋舌。据美国税务局的统计数字：2006年纽约华尔街30多万员工的年平均收入超过30万美元，这是美国人平均收入的7倍左右。没有任何经验的大学本科毕业新生，在华尔街的一些蓝筹公司可以拿到10万美元年薪。一个有五六年工作经验的副经理，年薪一般在50万到70万美元之间。而工资并不是华尔街人收入的主要部分，红利才是大头，一般分红和奖金占年收入的75％。

然而，这样的“钱景”却都被去年开始的一场次贷危机雨打风吹去，如今，雷曼兄弟和美林的倒下又让更多的人收拾行囊离开华尔街。美国《纽约时报》9月23日报道称，迄今，华尔街金融界已有12万多人失去工作。有人说，现在去华尔街上班就像是参加葬礼。

9月15日，在雷曼兄弟公司工作了10年的尼克无奈地来公司收拾东西，端着装有自己私人物品的纸箱准备走人。雷曼兄弟这家美国第四大投资银行曾让尼克干了不到3年就搬进了曼哈顿豪华公寓，而且银行账户里还有几百万美元的存款。但现在，尼克感到很受伤。这几天，和尼克运气一样差的雷曼兄弟公司雇员约有2．5万人。

空壳化祭奠曾经的风光

在《红楼梦》的结尾，风光一时的大观园在被查抄时，人们才发现看到的竟然只是一个徒有浮华的外壳，一箱箱当票才是荣宁二府的真实家底。现在，面临清算的华尔街竟然遇到了与大观园相似的窘境：华尔街也已受到严重空心化的威胁。

从17世纪走到现在，华尔街已经有些步履蹒跚。狭窄的街道附近挤满了古旧建筑，小路也像蛛网一样难以辨认，已不太符合满怀野心的金融机构扩张业务的需求。因此在20多年前，一些金融机构就逐渐迁徙，离开这条拥挤的街道，搬到交通方便、视野开阔、充满现代化气息的曼哈顿去了。

“9·11”恐怖袭击更是给了华尔街迎头一击，世贸双塔的惨剧让很多公司看到了扎堆的后果，因此有些机构干脆选择逃离华尔街，避开纽约这座危险的城市。现在除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之外，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或基金把总部设在华尔街。在华尔街的传奇公司中，只有高盛和美林的总部还坚守在离华尔街不远的地方，其他巨人都已经搬迁到洛克菲勒中心、时代广场或大中央火车站周围的繁华商业区，甚至是新泽西、芝加哥和波士顿。因此，已经空壳化的华尔街现在更多像一个旅游胜地，经常有成群结队的外国人带着敬畏的表情到此一游，希望看看“世界金融心脏”是什么样子；然而，人们会发现路边招牌上并没有写着高盛、摩根士丹利或美林等如雷贯耳的名字，反而贴着咖啡馆和健身俱乐部的广告。他们看到的只是夕阳下一个逐渐没落的商业区，几栋陈旧的摩天大楼以及许多露天茶座或咖啡馆。当然，坚守在华尔街上，标志其江湖地位的纽约证券交易所仍坚挺无比，可遗憾的是，那里现在不允许游客进入，这对华尔街的旅游价值也是一个打击。否则的话，在金融风暴的冲击下，旅游收入对深受打击的华尔街说不定也有小补呢。

不过，好在游客除了交易所外还能找到其他华尔街的象征，比如街头那只著名的铜牛。很多去华尔街朝圣的游客爱屋及乌，把对华尔街的顶礼膜拜转移到了这头身长5米、重达6300公斤的铜牛塑像上，将其摸得通体发亮，渴望这头牛能给自己带来财运。可殊不知，这件出自意大利艺术家之手的作品，恰如大观园门口的石狮子，几十年来只是在冷眼旁观华尔街上发生的每一个贪婪的故事。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正史记载着朝代的兴替；对于一个地方来说，有方志讲述着古今的变迁；而对于一条街道来说，单讲历史貌似有些奢侈。当然，如果主角扮演着这个星球上金融中心的角色，它的风吹草动直接影响数亿人钱包的丰实程度，那就另当别论了。要知道，一条华尔街的历史，就是凝结着几百年来人们的金钱与贪欲的历史。

华尔街已经脱离了一条简单的街道，升华成一个矗立在所有人心中的财富图腾。就在这条街道上，所罗门兄弟曾像街头小贩一样提着篮子向证券经纪人推销债券；摩根曾气吞万里如虎地召开拯救美国金融危机的秘密会议；高盛的传奇总裁文伯格曾怯生生地敲响公司的大门……而且华尔街上这些传奇的人物仿佛都会灵魂附体的奇招，在这个神奇的地场，每一个年轻的银行家、分析师、交易员、经纪人或基金经理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每时每刻都在创造新的金融神话。

可和金钱一样无情的是，神话也有破灭的一天。最近半个多月，从华尔街上的“老字号”、五大投行之一的雷曼兄弟一夜垮掉以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融风暴从华尔街掀起，席卷全球股市。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去年华尔街从“次贷魔瓶”里放出的怪物是何等强大，连华尔街这座金字宝塔也难镇住这妖怪，反而有被全盘掀翻的危险。

三百年华尔街曾经历了无数的风吹雨打，现在或许是最大的一次考验。

新闻分析

如何“清扫华尔街”

在全球各大报章的显要位置，一条条负面新闻似乎已经为华尔街判了死刑。可就在人们不厌其烦地揭露华尔街的冷酷与贪婪、自私与堕落时，却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后华尔街时代”怎么办？

后华尔街时代或许将标志着凯恩斯主义的回归。乱世需用重典，拿出罗斯福铁腕治理大萧条的经验来照方抓药，或许是摆脱华尔街目前困境的一条出路。因此今后华尔街必将面对更多凯恩斯式的政府干预、面对更为严厉的金融监管。当前美国两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奥巴马也都表示要“清理和清扫华尔街”。在经济学的指导理论中，凯恩斯又将在天堂里听到响彻赞美诗与悦耳的音乐，而近三十年来一直扛旗的自由主义学派将受到质疑，因为放松监管，鼓励冒险和创新已经遭受了冲动的惩罚，哈耶克的理论将整个华尔街带向了“通向奴役之路”。

后华尔街时代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投资者信心的重建，在这方面难度甚至要高于“9·11”恐怖袭击后的信心重建。因为“9·11”事件摧毁的是两座看得见的摩天大楼，而这次金融危机摧毁的却是美国人对未来的信心，这比大楼倒塌更可怕。摩天大楼倒塌后可以重建，而信心一旦被毁，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更重要的是，金融风暴暴露出的无数道德风险，投资者对华尔街的信任度降到低点。百年老店的招牌一旦被砸，虽然还能修补，但裂缝却永不能弥合如初了。

而至于华尔街的游戏规则，这点倒似乎不用担心，虽然投行的模式可能迎来空前挑战，但金钱游戏的本质不会变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贪婪，而有冲动的行为就有惩罚，这是华尔街“街史”上一再重复的主题，也是那些在这场危机中倒下的公司以及未来更多公司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