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记者 夏 燕 文/摄
“也太脆弱了。”杭州体育场路某牙科诊所前，陈怡满脸愁容地告诉记者，自己一星期前刚刚镶好的烤瓷牙，吐口香 糖时竟然一起掉到地上，怎么也装不回去了。“牙医说这牙用个十年、八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陈怡很是不解，目光所至不 远的诊所广告牌上，一副白晰整洁的牙齿正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谁不想拥有自信灿烂的笑容？长久以来，人们一直纠结于拔牙、补牙的痛苦过程中，而后，仿佛应运而生般地，“烤 瓷牙”出现了。随即，在大大小小的城市道路两旁，牙科诊所如雨后春笋般越开越多，其中，“烤瓷牙牙齿美容”是最抢眼的 招牌项目。
然而，正如墨菲定律所预示的那样，随着应用范围扩大，有关假牙的议论也开始甚嚣尘上。
“烤瓷牙出现了‘使用过多、过滥、过糙的趋势’”。日前，上海某医院口腔修复科主治医生、医学硕士陈熙颖撰文 指出。他的这篇名为《烤瓷牙的诱导和陷阱》的文章引起了多方关注，更多的人开始了解假牙的知识，并认为他“说出了大家 心里知道，但又不愿意说的问题”。
猜不透的价格
9月1日，杭州某牙科诊所。
久受牙疼困扰的记者请医生对自己的一颗龋齿进行检查，一位杨姓医生在检查完毕后说：“你的这颗牙大体完好，修 补后基本不会影响其咀嚼功能。但建议你还是再加上一个烤瓷冠比较好，因为这样可以更坚固，否则牙体四周受力不均，有可 能会自己裂开。”
“镶一颗大概在多少价位？”
“那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杨姓医生随即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我们这里烤瓷牙的价位最便宜的500多元，最贵 的4000多元，这主要取决于材质的不同。现在500多元价位的烤瓷牙一般都没有人做了，多数人都做中高档次的，70 0、800元的都有。”
“这些不同价位牙齿的主要区别在哪里？”
“价位高的牙齿对牙龈的损伤程度肯定要小很多啦。”杨姓医生解释道。
接着，在以“需要考虑”的理由推脱之后，记者随即来到杭州某口腔医院，要求进行同样的检查，结果，得到的意见 与杨姓医生无异。惟一不同的是，牙科诊所里500元一颗的镍铬合金烤瓷牙在这里似乎更为“水涨船高”，攀升到了800 元一颗的高价。
整个暗访中，记者了解到的情况是，做一颗烤瓷牙的价位相差很大，基本在400元至5000元之间不等，即使是 同种材质的一颗牙，价格也颇为悬殊。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表示，如今一颗烤瓷牙的生产成本仅为20元左右，以50-80元的价格卖给牙医 后，又会以几百元甚至更高的价格卖给消费者。
记者了解到，目前杭州众多医院中，只有少数几家医院设有自己的假牙加工点，其他医院一般都委托各自的假牙制作 所加工假牙。
“虽然烤瓷牙、钢牙的制作工序多达四五十道，但是操作起来并不复杂，哪怕完全不会，只要师傅带几天，也可操作 。”而且，经由地下作坊生产的假牙利润更为“可观”。
在杭州，很多医疗器械销售公司往往在城郊租一套商品房，招上几个业务员，就开始经营业务……“中国人就怕‘熟 ’，大家熟了什么事情都好做。何况大家都有钱赚……”这位业内人士表示。
目前，杭州秋涛路、五福村等地一些名义上的“外地牙科制作公司驻杭办事处”，其实就是所谓的地下假牙作坊。这 些假牙作坊没有专业技工，往往是男女老少一起上场。一个可供佐证的数据是，在杭州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登记注册的假牙 加工企业一共20余家，但实际上，给杭城医院和诊所提供产品的早已超过了60家。
而对消费者来说，牙的好坏，似乎永远都是个谜。由于不具备专业知识，就只能够听取医生意见—一旦将牙带到嘴里 ，即便是再专业的医生也会优劣难辨—因为瓷粉都是进口的，内灌粘结固定后，牙的内部根本无法辨识。
牙患与人患
就在假牙越来越高级之际，其生产成本也在偷偷被压缩。
3月，台州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路桥分局在检查中捣毁了某假牙制作窝点。没有医疗器械注册证，使用不合格的工 业原料制作各种型号的复合树脂牙—执法人员介绍，加工者共生产复合树脂牙共66批98颗，案发时已卖出96颗，全部通 过台州市区的牙科诊所以数十倍的价格售出。
浙江省口腔修复专业委员会相关人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目前从事假牙制作的大多为民营企业，恶性竞争严重，也由 此产生了严重的安全隐患。
按照医疗规定，医疗器械应在120摄氏度以上高温消毒，但事实上，大多数医院并未严格实行消毒制度，一个患者 用过的器械只是经过简单消毒，就进入了下一位患者的口腔。
“许多牙病患者在洗牙、补牙时会伴有牙龈出血，如果洗牙、补牙的机头消毒不彻底，那么很有可能通过机头上残存 的血液将前一患者携带的疾病传播给下一个患者。”该人士介绍。
记者了解到，牙科常用的涡轮钻，工作原理是利用压缩空气转动钻头，高压水流进行降温，以达到磨牙的效果。但钻 头会产生回吸效应，将患者口中的唾液和血液吸回钻头的间隙中，因此，清洗时必须将整个钻头拆下来，放在专门的设备中经 过12小时消毒，才能杀灭所有的细菌。
9月2日上午，记者来到杭州城北某医院口腔科，观察了一位牙科医生整个上午的诊疗过程，一个多小时内，至少有 5位病人接受了治疗，其间医生并没有洗手，也没有更换医疗台上的牙钻等器械，工作台放着的密封包装钻头和手柄一直没有 启封。另一位医生一共看了6位病人，虽然每次都洗手，但只是在水龙头下稍微冲洗一下，每次都用同一块毛巾擦干。
此前，全国口腔医疗质控中心组织的例行检查中发现，浙江大部分医院和诊所的口腔门诊部都存在“院内感染”隐患 。
实际上，由于成本原因，大多数医院都不可能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消毒。据了解，目前一个涡轮钻的市场售价大约要 1000多元，加上钻头必备的轴承400元一个，一个完整的钻头需要1500元左右，一个小型的口腔诊所一天看30个 以上的患者，就得准备至少30套钻头，这就需要4万多元的固定成本。而一套消毒设备，普通的大约万余元一台，好的则需 四五万元，这是许多医院所不能承受的。
但消毒仍是避免病人交叉感染的至关重要一环。3月，北京口腔工作者协会曾发出第一号红色警报：对北京100家 口腔医疗机构自愿送来的消毒后机头进行检测后发现，仍有3%的机头存在乙肝感染威胁。
另一方面，牙科市场的鱼龙混杂也使这种隐患更为突显。一般情况下，由于牙齿美容修复难度大、周期长，同时是对 牙齿有一定伤害的治疗项目，并不是一个普通医生就可以完成的。
“一批没有经过任何专业知识学习的人在到处开牙科诊所，给人做牙齿美容，其实这些人就是一些游医。”陈熙颖在 其发表的文章中指出，“越来越多的牙齿美容修复失败的病例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留下你的牙
牙科器械的消毒怎样才算合格？患者镶一副烤瓷牙应几次做好，怎样才算质量合格？医生看病时是戴手套好还是洗手 好……早在几年前，一系列包括医院感染质量标准、单病种质量控制标准、门诊病历书写标准、医疗纠纷和差错控制标准等在 内的口腔医疗质量控制标准已开始统一实施，但目前看来，其执行情况并不如人意。
而在浙江省口腔医疗质量控制中心常务副主任盛祖立教授眼中，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当中，医患双方必须“双管齐下 ”。
“国外病人的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一般家中都备有常用的涡轮钻和机头，看病的时候带去，就不会造成交叉感染。 ”盛祖立表示。
他认为，这种方式在国内“也非常值得推广”，一套涡轮钻和机头价格在千元左右，普通家庭承受得起，用过后再请 医院消毒，在封口袋上盖上消毒日期后带回家，就可以完全避免疾病感染。
此外，“就诊前可先询问医务人员，使用的牙科设备是否消毒，得到肯定答复后再就诊；就诊时可观察操作人员是否 从独立、密闭的消毒纸袋中拿出机头等器械，如已经过消毒，消毒袋背面的双色圆圈颜色会变成深色……”在盛祖立看来，除 了准备自己的医疗器械，消费者的自我保护意识同样非常重要。
有些诊所承诺说假牙可以终生使用，“这是不可能的。”盛祖立说，假牙出厂后都有加工厂的产品证明及质量保证卡 ，上面有患者的名字、保修期限及定制产品的编号，产品编号供患者和医生查询烤瓷牙制品的真伪。如果是选择贵金属烤瓷牙 ，还会有金属成分及含量验证卡。
而通过一些细节，消费者也能知道就诊医院的消毒工作水平。比如看牙用的无影灯，一些医院会在灯的拉手上包上锡 箔纸，因为医生的手可能会在治疗过程中被污染；口腔用的托盘，每次应该从新包装拆出；医生洗手必须是用肥皂或消毒液清 洗多遍，这样才能达到效果；患者漱口用的水应该是纯净的消毒水……
但实际上，能有这样自我保护意识的人并不多。
浙江某省级口腔医院曾经有一项服务，即在牙钻的手柄上打上患者的身份证号码，病人下次可根据号码使用自己的牙 钻，从根本上减少了交叉感染的可能。但几个月下来，愿意接受该服务的患者寥寥无几。
1844年，美国五金商人兼发明家查理·古德伊尔在公布了一种叫做硬橡皮的硬化橡胶新结构，当病人口腔的压印 做出来时，可以把硬橡皮模铸成装假牙用的舒适相配的底板—人们终于得以戴上了舒服的假牙。
如今，随着制作技术进步，假牙的耐用程度也在与日俱增。然而，不得不注意的是，即便是最坚固的假牙，其使用寿 命也不可能是终生的。从医学角度看，假牙仅仅是一种治疗的手段，而非其他。
因此，对于每个准备镶牙的人而言，首先都应该先问一问自己：我的牙齿还好用吗？色泽还可以接受吗？排列还算整 齐吗？—只要这三条中还有一条成立，那就不妨把你的牙留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