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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寻踪:公共空间里的象征性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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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海狸们殚精竭虑建立和维持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在1797年被拿破仑的军队攻陷,从此消亡了。这个号称威尼斯的广场,似乎含有追忆故国往事的情思,因而也就充满了勤勉智慧与征服蛮勇之间的张力。

季卫东

在法社会学世界大会结束后,我于7月29日清晨搭乘AZ423航班离开柏林,然后,10点半准时抵达罗马的达·芬奇机场。出了机场大门就换乘列车进城。在站台等候下趟车次时,一个拉丁族裔、愤青打扮的小伙子从旁边走过。突然发现他身上有刺青,朝我的那条臂膀上刻着阴阳太极图和汉字“少林拳”。忍不住一乐:呵呵,愤青的刺青,从此东风西渐了。我预约的酒店在列车中心站附近,很快就办完了住宿手续。柏林的夏季很凉爽,晚上有风、特别是碰到阴雨天时,还得加件外套甚至毛衣。但在南国的罗马,气候与北京差不多,7月底很炎热。

这次顺道访问意大利,除观光的动机之外,还想采取蜻蜓点水的方式实地考察一下作为近代国家秩序原型的历史遗迹,感悟一下那些被称为“统治技艺的天才”的古罗马人的制度创意。所以与以前到欧美诸国访问之际的临机应变不同,事先特意查找资料确定了三大看点:一是,从古罗马政治到现代意大利实现统一的权力结构以及罗马法精神;其次,在罗马从和平共处的多神教转向基督教化一神教之后出现的以梵蒂冈教廷为顶点的普遍教会组织;最后,佛罗伦萨市民社会的自由与文艺复兴运动。这三者正好对应于社会系统的三大媒介物,即权力、信仰以及市场。

罗马的历史不妨从公元前6世纪共和国奠基算起。到西汉大美女王昭君含怨出塞时,那里的共和制开始转为帝制,罗马的建筑材料也开始弃砖瓦而改用大理石。当晋朝高僧慧远在庐山东林寺组织白莲社之际,罗马突入“三国演义时代”——分为东、西罗马两帝国以及罗马教会。在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与山西镇国寺万佛殿竣工当中的那两年间,神圣罗马帝国就宣告成立了,并且虚虚实实地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

另外,继罗马三神殿在各殖民地普及之后,梵蒂冈教廷始终维持着一个宗教上的“永恒罗马”君临全球信徒。俄罗斯东正教还在莫斯科缔造了“第三罗马”。更重要的是,近代民族国家体制的建立以及法律秩序的近代化,基本上都是以文艺复兴后的罗马法的继承、接受或移植为主要内容。

由此可见,罗马对西方文明的影响是何等深刻和悠久。难怪大文豪歌德在第一次访问罗马时也难抑激动心情,吐露出“我终于到达世界的首都”这样的不慎真言———需知他当时身居魏玛公国宰相之位呢。法学家鲁道夫·冯·耶林也郑重其事地宣称罗马曾经三次统一过全世界:第一次以国家权力,第二次以教会权力,第三次则是前面已经提到的罗马法继受。他们都深知德国的落后,需要向罗马全面学习并在此基础上图谋发展。当然,他们都不可能预见大约一百几十年之后会出现狂人希特勒,罔顾“罗马成城,非一日之功也”的古训,企图仅凭军事力量立马让柏林取代罗马变成新的“世界首都”。

我在抵达罗马的当天下午两点钟左右用完午餐后,立即乘坐第40路巴士到这座城市的中枢区域——威尼斯广场。歌德在他的《意大利纪行》中曾经把威尼斯表述为“海狸共和国”,是个一语双关的巧妙隐喻。海狸,总是在水上漂行和生息的哺乳动物,小巧玲珑却很能吃苦耐劳。它们经常口衔树枝、木片、石块游泳,一碰到适当的地方就立即筑坝搭窝,乐此不疲。在大诗人看来,海狸忙来忙去的身姿,就像在运河边以及大海上勤勉地筑城、航运以及不断修补被潮水破坏的房屋基座的那些威尼斯人。的确,在热爱劳动这一点上,两者何其相似乃尔!但是,海狸们殚精竭虑建立和维持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在1797年被拿破仑的军队攻陷,从此消亡了。这个号称威尼斯的广场,似乎含有追忆故国往事的情思,因而也就充满了勤勉智慧与征服蛮勇之间的张力。

到站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垩岩砌成的新古典式宏伟建筑意大利统一纪念堂,简称“维托里欧”。整体设计洗练、严谨,以崇峻取胜,各个构成部份的方圆虚实布局、横竖线条以及弧形排列的圆柱都很优雅,塑像和雕饰也都精致而奢华。统一纪念堂虽然正式冠名“维托里欧·埃马努俄勒二世纪念堂”,但强调的两大基本主题却是爱国主义的胜利和劳动人民的胜利。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纪念堂大门正对着的那栋碉堡般的红楼。主体建筑只有三层,加上塔楼部分是六层,除第二层之外,所有的窗户都小而稀,显得比较低矮、简朴、封闭。红色碉堡号称“威尼斯宫殿”,有点名不副实,与“海狸共和国”的形象相去更远。除非从共和主义者对抗帝国体制压力的坚固堡垒这一象征性意义上来理解。这么说倒也不全是臆断,因为它本来是威尼斯共和国驻罗马大使馆。但更广为人知的是,这座独特的楼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经被墨索里尼作为办公场所,共和的堡垒反倒变成了新帝国的堡垒。那位不乏农民的朴质和人情味的“柔性法西斯主义”独裁者,很喜欢在这里与最忠贞不渝的情妇珂拉蕾塔幽会,更喜欢站在碉楼的第二层阳台上向聚集在广场、情绪高昂的大众发表讲演,博得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在威尼斯广场,一边是国家统一的欢欣和通过勤劳实现复兴的理想的象征,另一边是军事独裁政权从出征到战败的耻辱的标志,怎能不充满对峙的张力?一白一红,一高一低,一开放一封闭,这两座具有纪念意义的建筑物之间的地理距离极近,但在审美心理上却有霄壤之隔。这么巨大的历史水位落差不断地给人视觉冲击,或许也可以让游人产生出反思和惕悟的动能?

但我更感兴趣的则是体现国家的制度设计和充满了关于规范秩序的象征性符号的古罗马广场遗址。为了尽快到那里去,我绕到统一纪念堂右侧,在英姿勃发的人物雕像之间拾级而上。顶端豁然开阔,是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美仑美奂的首都广场。在古代罗马,这里曾经是祭祀最高神丘比特的庙宇,也是在公元前387年与凯尔特入侵者展开殊死决战的最后堡垒的所在地。正殿为罗马市政厅,自十五世纪起与两厢的配殿合成世界最初的美术馆。转到市政厅后面,经过表现罗马建国传说的母狼哺乳雕像后顺着捷径的台阶下坡,就看到壮观的历史画卷逐一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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