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材必有用
——理想主义的号角
李白的《将进酒》，大家都很熟悉，“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个诗写得太好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个诗一开头就说你看黄河水从那天上来，奔流到东海从此不复回；又说在镜子里面看到自己的头发早上还是青丝，黑色的，到了晚上就变成白色的，这都是在形容时间过得太快，人生消失得太快，人太容易苍老，而自己虽然一把年纪，却老大无成，功业无就，所以才“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不是很消极吗？不。李白继续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这块材料不是说天生我材可能用，也不是说天生我材将来用、过去用，而是必有用。因为有这个自信，所以说俗点，“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千金散尽，顷刻之间必然回转。
这个“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我们现在都很熟悉的一句话，但是我们自己想一想，你自己在工作单位里头，你敢不敢说这个话？你认真地想一想，你能不能在办公室里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敢说”，很多人心里可能会有这个活思想，但是未必真的敢说出口。为什么呢？第一，说不出口自己觉得愧得慌；第二，说出来怕人家不承认；第三，说出来之后虽然大家不反对，但是心里面觉得这个人有毛病。所以，“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话，还真不是一个人的事。能让他把这个话说出来，第一，说明有说这个话的环境；第二，这个人也许真的是有才；第三，也许这个才真的能够为世所用；第四，不是可能为世所用，是必然为世所用。这就难了。所以李白说这句话，“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们就得先考究一下，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才？我们就要了解这个背景。
李白有篇文章，叫《上安州裴长史书》。安州是现在的湖北安陆县，长史是什么官呢？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李白写了一封给安州市裴副市长的自荐信。唐代像李白这样的有好多人写了自荐信，就像现在大学生找工作一样。但是这个自荐信人跟人写的不一样。
李白一开始介绍自己，“少长江汉，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五岁看六甲的书——总的来说，奇奇怪怪、神神鬼鬼乱七八糟的书——所以李白这个人从小接受的教育比较奇怪，看书比较杂，后来他的浪漫主义风格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很直接的关系。“十岁观百家”，到十岁，什么书都看。我们看了这个介绍，我们发现李白小时候接受的教育知识结构是比较杂乱、比较多元的，这对他后来的性格的形成和文学创造有很重要的影响。有一点，书读得杂，可是他的结论不杂；书读得乱，但是他的人生志向不乱。李白很聪明，他读书到20多岁，读了那么多杂书，他得出一个结论：“故知大丈夫必有四方之志”。什么意思？我要做官只做宰相，别的都不做。这是一种非常的志向，看上去很简单，很巨大，但是非同寻常。而且李白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也非同寻常，而且很简单，就是什么呢？古人有两句话，叫“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他不参加科举考试，他要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直接做宰相。怎么做呢？“乃杖剑去国，辞亲远游。”李白不愿意屈从于当官的人，自己有很高的志向。我们一般大学生写自荐信，希望企业把我录用了。但是李白不是，李白的结尾写得很奇怪。“您要是录取了我，让我做您的手下，我肯定用一颗真诚的心来对待你”，这不是很好吗？底下就奇怪了，“您要是给我看脸色，在我跟前作威作福，而且态度不好，‘大怒’，甚至不录取我，甚至要赶我走，那我用膝盖走到您的跟前，表示一种尊重，然后给您作一个揖，我不再您这儿待了，我到长安、到首都去，到那儿寻找机遇，我离开了您，拜拜了”，最后说了一句话：“何王公大人之门，不可弹长剑乎？”——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就是他自荐信的结尾。
但是这里有一个疑问：李白肯定是想当官的，但是为什么这么写信？这就耐人寻味了，是李白一个人有这种表现，还是那一代人、那一群人、唐代人都是这种表现呢？我们得找一些例子。看李白之前的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个性的人，再来看李白的行为方式就好理解多了。我们现在看一个例子：《新唐书·列传·文艺上》“苏味道为天官侍郎”，他有一个秘书叫杜审言——就是杜甫的爷爷。有一天杜审言为苏味道起草了一个文件，完了他跟别人说，“味道必死”。别人很吃惊啊，说什么原因？他回答说，他要是看见我给他写的文件，他羞愧而死。我命不好给他当秘书，但是我写的东西他看了必然气死，羞死。还是这个杜审言。杜审言病得很厉害，他的朋友都去看他，说，老杜病得怎么样？这哥们就回答，“甚为造化小儿相苦，尚何言？”——老天爷不想让我活命，我病的很苦啊，没有什么好说的。“然吾在，久压公等。”——但是我老压着你们，我太有才华了。“今且死，固大慰。”——但是今天我死了，你们可以安慰了。“但恨不见替人”，——但是还是没有见到接替我的人。你看了这个例子，是不是还觉得李白刚才的例子比较正常，还比较文雅，比较有礼貌？
换个例子。王泠然，他写了《与御史高昌宇书》，王泠然给御史高昌写了一封信，我跟你说两件事，今年你给我找一个老婆，明年你给我找一个官做，您那都是有能力的人，这些事对您来说都是小事一桩。他说这两个愿望是我一生的希望。前面说的很好，但是后面就不说人话了：如果您贵人多忘事，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前途很难预料，如果有一天我出其不意，与您并肩在朝廷做官，那个时候我侧眼看着你，用眼白的部分看着你，你那个时候非常后悔，跟我谢罪，当初没有给我办这个事，我怎么能够给你好颜色看呢？
还不典型的话我们来一个极端的——员半千写的《陈情表》。员半千老是做不了官，有点着急，直接就给唐高宗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实际上是给武则天看到的。他跟皇帝说，你不是老不让我做官吗？请陛下找天下才子三千人，让他们跟我比赛写文章，写6种不同形式的文章，诗、策、表、判、笺、论，只要有一个人超过我，您就把我头砍下来，您把我的骨头搓成粉，然后把我的脑袋放在城门上，向天下的才子认罪。您要是不收我，我身上的血能够溅到您的脸上。——底下还说了一句软话，您就把我要了吧，给我个官做吧，——一转又不说人话了：您要不听我这个合理化的建议，“烧诗书、焚笔砚”，我一个人住在深山老林里来，我看你能够招来什么人。
看了这样的文章，武则天没有杀员半千，员半千后来做了一个官，就是专门为武则天起草诏书。这说明，他已经参与了国家制定大政方针政策的核心层。大家注意，如果一个时代一个社会连员半千这样的狂人，甚至在我们看来半疯子的人都能够用的话，都能够发现这个人身上的优点和才华的话，还有什么人不能用呢？所以你从员半千再往回推，李白的表现就不奇怪了。为什么呢？这不是李白一个人是这样，那一个时代的人，都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自己的才华是最好的，这个社会最需要的就是我，我为了要展现我的才华我不择手段，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才华一点点展露，就会有欣赏他的人。所以，像员半千，他的表现不是那么文雅，甚至有点粗俗，说明在唐代，一个知识分子只要有才华，有多样的表达方式，只要管用就行，它真管用了。他写给武则天，武则天看了，觉得还行，虽然疯疯癫癫的说话不着调，但是他有才华，让他起草诏书，这本身该说明他有超凡的才华。做了这个官之后，还会不会再写这样的信呢？不会了，你给了他合适的位置，他的才华得到发挥，他就不会再发牢骚了。能够驾驭李白和员半千这样的狂的人是什么人？是真正的千古帝王，所以才能够成就千古帝业。所以我们说大唐盛世——什么叫大唐盛世？不光是经济繁荣，不光是军力强大，更重要的是开放了思想。什么叫开放？不只是对外开放，最重要的开放是开放思想、开放心灵、开放心胸，有宽容、宽松和宽厚的态度。所以唐代跟其他的王朝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开放。
安得广厦千万间
——诗圣的人性光辉
我们注意到一个现象，盛唐王朝挺好，知识分子追求浪漫、自我讴歌、自我表现。但是如果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只有一批讴歌个人、讴歌理想、讴歌浪漫的人，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批脚踏实地的人，唐代知识分子的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从安史之乱开始的。在这种严酷的时代下，知识分子就从理想主义浪漫主义转向现实主义。这个不是谁逼的他，是因为社会变了，风气变了，知识分子在追求自己的理想过程当中，发现真正最需要关注的还不是个人的理想，而是人民大众的生活。这里面最杰出的代表是谁呢？杜甫。
我们都知道杜甫有两句诗很著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甫在长安做官，这首诗就是写冬天他到乡下去看望他的妻子和儿女，路过著名的宫殿——华清宫，里面歌舞喧天；但是他回到家，听到自己家人在哭，因为自己最小的儿子已经饿死了。“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我非常的惭愧，养不活我的儿子。为什么饿死呢？“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因为家里没有粮食，因为没有饭吃。在这种情况下，杜甫说：“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像我这样的人不用打仗，不用加租，不用缴税，我们家都饿死人了，一般人家得饿死多少人啊？所以杜甫跟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样，他自己家里面饿死了孩子，但是他首先想到的是比他家更穷困的。为什么人家叫他诗圣？这是一种圣人的境界，看上去是平常人，有着平常人达不到的思想境界。他说，“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所以这首诗是诗圣的开始，他自己并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圣人，这是自发的，看到了穷苦的人有了一种同情心，有了一种恻隐之心，有了一种不忍心，看到可怜人就想去可怜他，帮助他。圣人出发点是很简单的，就是做一个有良心、有同情心、有恻隐之心的人。
像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家也很熟悉。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杜甫家很穷，没有弹过新棉花，那个棉被很薄，小孩子冷乱蹬，把那个被子都蹬裂了。——为什么杜甫的诗叫诗史？他写的诗有残酷的战争，像史诗的画卷一样，但是他诗里也有小人物的事情，苦难家庭的历史——屋子外面下雨屋子里面也下雨，这个晚上什么时候才能够到天亮啊？又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想着别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把自己家庭成员的苦难放在一边，先想着别人，这样的一种精神境界，达到了一种牺牲的境界，通过自我的牺牲达到他人的幸福。
形成鲜明对照的诗人是白居易。他有首诗《新制布裘》：我这个被子特别漂亮，是广西产的布，特别的软暖，里面的棉花特别的软，像云彩一样，“布重绵且厚，为裘有余温”，盖在身上特别舒服，早上抱着被子一直坐到晚上，晚上盖着被子一觉到大早上。有一天半夜里，突然良心发现，“中夕忽有念，抚裘起逡巡。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大丈夫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呢？“安得万里裘”，什么时候能够有一万里的被子，把整个洛阳城全盖起来，“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都像我一样，再也没有寒冷的人了。诗很好，但是总觉得跟杜甫的诗有点不着调。杜甫的诗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不管我是穷还是达，我都要兼济天下，我哪怕穷的要死，要饭了，我还想着国家的命运要人关注，我发达了更是要如此。但是白居易的前提是我首先要独善其身，我把自己先搞好，然后再说别人。所以我们说，白居易不是诗圣，他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平常人。但是杜甫的想法是，我不好没有关系，只要大家好就行。这里面反映一个现象就是人性的光辉。
杜甫我们叫他诗圣，有几个很重要的原因，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什么呢？就是他特别善于在他的诗里面写家庭生活。这个家庭生活可不一般，是在安史之乱爆发的过程当中，颠沛流离的过程当中，写他的家庭生活的小场景，很小的场景但是却反映了时代的声音。
杜甫的诗跟李白的诗不一样，杜甫的诗非常细腻，深入人心，这是他跟李白一个很大的不同。比如说《月夜》。这首《月夜》是在中秋写的，杜甫这首诗写在什么情况下？安史之乱爆发以后，杜甫在中秋节的晚上被叛军抓住，在长安，他的家人在北方的鄜州，杜甫就在长安写了一首诗，想念他的家人。“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他在想象他的夫人在看什么？今天晚上鄜州的月亮，我的夫人只能一个人看它了。“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我只可怜我的小儿子和女儿，他们并不了解他们的母亲看见月亮在想什么。“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杜甫在诗里提到他老婆都是老妻、瘦妻，从来没有鲜亮过，只有在这首诗里是绝无仅有的，写他夫人非常的艳丽，说“香雾云鬟湿”，头发像云彩一样，笼罩着香喷喷的雾气，说夫人的胳膊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像玉石一样的光辉，非常的庄严，非常的美丽，非常的圣洁。为什么这么写呢？太思念、太想念了，在想象中，月光下他的妻子，就变成了理想中的一个美女，用这样的写法来寄托他的相思。最后写：“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杜甫在长安想象，什么时候咱们夫妻还能够见面，见面以后，我们靠着床位，把蜡烛点起来，照着我们脸上泪水。这样的中秋月夜不是团聚的月夜，是痛苦的思念的月夜，但是因为杜甫写得非常的深情，所以这个中秋的夜晚也变得特别的深情。
再看这首诗，和刚才那首相映成趣。杜甫跑出来了，跑到鄜州找他的家人，这首《羌村》就是写他刚到他们家的情景。这首诗写得非常具体，马上就能够情景再现。“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他们门口有很多的鸟雀，他一回来就在叫，因为什么呢？不认识他。你注意，这写的非常的痛苦和矛盾，“归客千里至”，他是一家之主啊，怎么是客呢？因为一年多不在家，所以变成客。“妻拏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哎，你怎么回来了？你活着啊，这很奇怪啊，怎么能“怪我在”呢？——你还活着？惊定之后，马上放声痛哭。杜甫为什么是伟大的艺术家，就是他的细节写得非常好，全部用动词来表现：刚开始很奇怪，很错愕，突然调转过来，恰恰说明诗人的功力所在。“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这个世道太乱，我偶然才逃回来。“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唏嘘。”——他们家人回来了，一年多才回来，还活着回来了，所以村人都站在院外，跟着感叹，跟着哭泣，因为有很多人家的男人永远回不来了。这首诗最妙的是跟刚才那首诗结尾对——“夜阑更禀烛，相对如梦寐。”杜甫的诗纪事性很强，都是连在一块。前面《月夜》里写的是一种渴望，后面《羌村》里是现实，却又不敢相信了。像李白、王泠然，他们的浪漫很辉煌，很灿烂，我们需要这种浪漫主义，一个时代需要号角来吹响这个理想；但是我们也感觉到一个时代离不开杜甫这样的人，他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民族的历史的画卷，让我们知道在社会大变动时代一个小家庭的痛苦和快乐，为我们奉献了盛世大唐底下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个贡献是非常大的。
这几首诗是相互联系的，《月夜》是说没有见面的时候的想念思念。《羌村》是什么呢？是刚到家门口的时候的景象。《北征》写的是什么呢？是进了家以后的景象。刚到家门口，“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老婆身上的衣服打了一百多个结，有几种说法，一是衣服太旧，褶皱太多，还有一种说法是衣服破的地方太多，连补丁的布都没有，拿绳子系起来。“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他最疼爱的儿子脸上像雪一样白，因为贫血。为什么知道呢？因为后面写了：“见爷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孩子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转过身子，看到这个脚上很脏，没有袜子。所以脸很白就是因为营养不良，贫血。“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这两个女儿个子长的不高，人不大，补丁已经过了膝盖了，这个裤子基本上就是补丁补起来的。后面说，“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以前的官服都是要自己准备的，上面都是缝着仙鹤、波浪等等，他们把这个官服剪了下来，把仙鹤的嘴巴剪下来放在腿上，海浪也剪了，这个全身上下都是鸟嘴鸟身子、鸟腿、波浪什么的，这说明这个家非常穷。但是杜甫写这个诗不是为了诉苦，小家庭也有小家庭的快乐，穷人也有穷人的快乐。杜甫回到家说：“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他也给老婆带了一些粉黛，给妻子涂了之后脸上开始泛光。这个女儿不懂啊，拿这个梳子梳头，东西都往脸上涂，这个脸上画的特别的粗，画成血盆大口。这说明什么呢？丈夫的回来虽然只带了那么一点东西，但是在那个苦难的年代下，这个家庭已经享受到了应有的天伦之乐。可是杜甫这个人，他可不是满足于天伦之乐的人，他说什么呢？“生还对童稚，似欲忘饥渴。”——我生还回来，看到了小孩子，都忘记了饥饿。杜甫的心里很烦，他心里装的是国家大事，“问事竞挽鬚，谁能即嗔喝？”他想的是安史之乱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他脑子里想着这个事，院子里鸡飞狗跳，他闭着眼睛忍受着这种杂乱的声音。他前面没有写过国家大事，一个字没有写，写的全是小家庭的小痛苦，小欢乐。但是到最后一句：“翻思在贼愁，甘受杂乱聒。”想的是安史之乱，这是杜甫的过人之处，把自己的小家庭和国家的大难联系在一起，我们感觉到杜甫身在小家，心在大家，所以甘心的忍受着家庭里面的这种杂乱。
永远的唐诗
一个中国人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文学作品恐怕就是唐诗。我们举几首诗的例子：比如说，当你远行在外想念家里的父母时你会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再比如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遇到了挫折和困难，希望能够有更大的希望出现的时候，我们就会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一个人慢慢地步入老年，当他想到自己一生的经历，看到年轻人在不断地取得成就的时候，他也会很自然地想起，“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其他就更多了：过节了你在外地回不了家，“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唐诗好像把每种感情都表达完了。当你刚刚有一种感觉，正在琢磨这种感情怎么表达的时候，唐诗就出现了，它非常恰当不可替代地替你把这种感情，不但表达出来了，而且表达得淋漓尽致，让你再也没有第二个替代品。这就是最适合中国人表达感情的艺术形式，就是唐诗。
还有爱情，这是永恒的主题。李商隐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怎么讲？一个人爱一个人要发了狠不得了，我怎么才能够爱你呢？我爱你爱得深，就像春蚕把最后一根丝都吐尽了，我对你的爱才能够暂时停止，要是这个春蚕复活了还要继续吐丝的；我对你的爱就像蜡烛一样燃烧尽了，我对你的爱可能才能暂时停止。一个人要把一个人爱到这种样子，那真是要爱到骨头里了。当然现在这两句话来形容人民教师，说人民教师像春蚕吐丝、蜡炬成灰一样；但是可以看出来，把爱情的诗来形容教师，说明人民教师的爱心之重。总而言之，就是它表达感情方面非常的彻底，非常的完美。
这些诗写于1300年以前。那是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一批穿着长袍，戴着布帽，骑着马，坐着船、坐着牛车的人写下的这些诗句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让我们感动呢？我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穿着皮鞋、坐着奔驰，但是当我们读到这些唐诗的时候还会被深深地打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这是为什么？有人说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这是我们祖国的传统文化，说得不错。但是这都是很表面的解释。我们要想对唐诗有更加深入的认识，那就像剥洋葱一样，得一层一层的剥开，里面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故事，每一首诗的背后都是一个人的形象，每一个人的形象背后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是一个时代的影子。唐诗虽然很短小，但是我们打开其中的故事的时候，就会吃惊地发现里面的容量巨大、魅力巨大，会给我们展示一个无比丰富多彩的世界。
人心永远
我们看到唐朝有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超级的自信、不择手段的表达。这是第一种，是唐代的一个方面：浪漫，理想、英雄。讲到杜甫，他代表的是唐代的另一面：关注民生，关心民众，然后，勇于承担、道德主义。这两者，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浪漫、一个现实，共同构成了唐代的风采，也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的风采。所以李白是诗仙、中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杜甫是诗圣，中国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这两位诗人都产生在唐代绝非偶然。而唐代呢，也因为有了这两位诗人才能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辉煌和灿烂的一个时代。我们前面一开始就说了，学习唐诗，不能只看诗，要多看历史；不能只看历史，要看人心。我们通过介绍唐诗，介绍唐诗背后的故事，介绍故事背后人心和历史的变化，使我们更进一步认识到，唐诗的永恒魅力是怎么来的：来源于那个时代，来源于那个时代的人心。这个人心，这个时代一直延续到现在。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的祖先就是唐代人，我们是唐人的后人，所以在我们的血脉里面，也同样流淌着盛唐里的这种血液的精神因素。这也就是我们经常爱讲的一句老话，“古为今用，说古论今”，看上去是说过去，但是和今天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