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火的蔡国强
新世纪周刊
-本刊记者/王巧玲
被称为“火药艺术家”的蔡国强,除了在2008奥运会的惊艳演出外,其“艺术大爆炸”早已震撼全球
“我就像一艘船,在世界上航行,今天回到母港。”在北京个展上,蔡国强如此形容自己的心情。伴随着奥运会开闭 幕式的29个历史脚印和绚烂五环,2008年,蔡国强声势浩大地完美荣归。这位原本只在艺术界声名显赫的艺术大腕,如 今在中国已家喻户晓。
在奥运会期间,蔡国强的大型个展“我想要相信”,在中国美术馆拉开了帷幕。此前,今年2月,“我想要相信”在 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隆重登场,这是古根海姆第一次为中国艺术家举办个展。这场被美国《新闻周刊》描述为“具爆炸性,且 绚烂”的个展,更是创下了古根海姆观众人数的第二大高峰。作为全球巡展的第二站,中国美术馆共展出了80年代至今的4 0多件蔡国强作品,而这些作品都是首次在国内亮相。
未进大厅,观众先目睹的是半空中悬吊的《草船借箭》,蔡国强用一艘来自家乡泉州的渔船和3000支箭,重新诠 释了《三国演义》的这一典故。一进大厅则是奥运会开幕式上的《历史足迹:为北京奥运会作的计划》的纸上作品。全长4米 的“足迹”,占据了整面半弧形的墙。在奥运会开幕之后,蔡国强回到泉州老家,用火药在纸上创作了这幅作品。
很多观众则更愿意坐在美术馆中的大屏幕前,观看蔡国强曾经的火药爆破作品。录像里的画面像好莱坞大片一样刺激 ,可以想象在当时的现场,当蔡国强点燃导火线后,场面该是何等壮观。《为外星人作的计划》系列、《为人类做的计划》系 列都是“玩火”的游戏。
火药艺术家
1957年,蔡国强出生于历史名城福建泉州。这个明代的最大港口,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父亲喜欢画画,小时 候蔡国强经常坐在父亲的膝头,看着他用钢笔在火柴盒上画山水,方寸之间,充满写意。在这种潜移默化之下,蔡国强萌发了 要当一名画家的理想。“从小我想做艺术家并不是想做装置这种的,那时我想象的艺术家应该是八大山人、委拉斯开兹那样的 。”没想到,后来他却成了“火药艺术家”。
1981年,蔡国强到上海戏剧学院学习舞台设计,此前他曾在泉州高甲戏剧团工作,已经有了一定的舞美经验。上 大学的暑假期间,他沿着丝绸之路,在中国西部走了一遭。而这趟旅行,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个性和意识上偏向中原文化大 气、强悍的方面。这点从他一系列颇为壮观的爆破作品中,也可窥见一斑。这位高高瘦瘦的艺术家,理着很短的平头,除了那 一口温软的泉州口音的普通话之外,给人感觉的确比较“中原”。
蔡国强自称是一匹不合群的狼。展览中的作品《撞墙》正是用99只凶猛的狼构成,非常狂野。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 安认为,蔡国强骨子里有闽南人“爱拼才会赢”的劲头。
从1984年起,蔡国强开始自己尝试在纸上用火药作画。在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年代,在泉州这个小城里,不管红 白喜事,人们总是习惯放上几挂鞭炮。而蔡国强的火药画的灵感即来自于此。小时候的蔡国强经常和同学玩鞭炮里的火药,没 想到后来越玩越大,玩出了世界性效应。
如今,蔡国强创作起纸上火药作品,胸有成足,驾轻就熟,而当年却摸索了好一段时间。那时,他点燃火药后,他的 奶奶就经常拿着粗麻布去扑火,这招就被蔡国强学了过来。如今,每当他创作火药画时,旁边总是有一群人严阵以待,当火药 在瞬间燃烧之后,他们就拿着布团去灭火。火药烧过之后,在纤维纸上留下褐色、黑色的斑驳痕迹,艺术的偶发性有种让人震 撼的力量。
上世纪80年代,西方现代艺术观念涌入中国,让中国艺术家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当时的蔡国强也恍然顿悟,原来 艺术可以“乱搞”。纸上火药作品,就是蔡国强“乱搞”的一种方式。在如火如荼的“85新潮”中,蔡国强并不是积极分子 ,他似乎没有用艺术对抗体制的冲动,而更愿意沉浸在自己的个人探索之中。
1986年,蔡国强前往日本学习艺术。走时,他带走了多幅纸上火药画。当许多留学生为了生活而去打工时,蔡国 强则以卖画为生。他的第一幅火药画以70美金卖给了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同学。后来,他发现东京街头有介绍中国名胜景点 的旅游手册,就买了回去,用水彩画来描绘各地风景。他的风景水彩画在同学中非常畅销。蔡国强也曾拿着自己的画,敲开东 京画廊的大门毛遂自荐。但初出茅庐的他被一再拒绝。
后来,在朋友的建议下,蔡国强决定“从农村包围城市”,到乡下去办展览。最初,他在一家商店里办展。那是一家 卖陶瓷、染布等各种工艺品的商店,蔡国强的火药画则悬挂在那些商品之中。没想到这个展览作为地方新闻被媒体报道,接着 又引起NHK电视台的兴趣。电视台出资让蔡国强在烟火测试站表演烟火作品,并在新闻中播出。蔡国强瞬间出名,被称为“ 火药艺术家”。
1990年,蔡国强在日本举办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展。他为这个展览定名为“元初火球”。这个展览再次成为 新闻焦点,他把这个展览称为是自己的“大爆炸”。而“大爆炸”之后的蔡国强已是闻名日本的艺术家。
之后,他创作的《为外星人作的计划》系列大型爆破作品,震撼世人。他的激情随着一声爆破,火力四射。而《纽约 客》的艺术评论家彼得·施杰尔达(PeterSchjeldahl)认为蔡国强的作品“充斥着一股古怪扭曲的激情”。
1993年,他跑到了长城的最西头嘉峪关,在广袤的沙漠上,他炸出了一万米长龙,这个作品是《为万里长城增加 一万米》。1992年,他在德国的一个军事基地创作了《胎动2》。他坐在爆破中心,和地面之间安装一个传感装置,记录 爆炸发生时地面震动的强度,同时用电极监测自己的心跳。而爆破后的心电图显示,爆炸一瞬间他心跳平静,“几乎没有流一 滴汗”。事后,蔡国强笑着说:“爆破前那一瞬间的宁静和空白,才是这门艺术的精华,那一秒通向宇宙、自然、社会、荣耀 以及英雄主义。”
这一系列为《为外星人作的计划》,让蔡国强成为“与宇宙对话的艺术家”。他对时间,对空间,对宇宙的好奇与想 象通过火药——这种中国古老的发明,得以表达。
艺术像革命,像做爱
1995年,蔡国强转战纽约,开始新征程。初到美国,蔡国强在日本的光环不见了,当时的西方主流艺术还没有注 意到这位来自中国的艺术家。但蔡国强很快就在美国崭露头角。这一次,他跑到内达华的核实验基地去燃放“蘑菇云”。蘑菇 云被蔡国强认为是火药在20世纪的标志。在广袤无人烟的核试验基地中,他手持经过改造的纸管,点燃导火线,一团黑色“ 蘑菇云”释放而出。蔡国强的《有蘑菇云的世纪:为二十世纪做的计划》系列,引起了激烈争论。但蔡国强则宣称艺术家的任 务不是去说事物的好与坏,而只是以新的方式揭示现实。
在“9·11”之后,蔡国强创作了一系列与恐怖主义相关的火药作品。他的《晴天黑云》(2006年)在朗朗乾 坤中制造了令人不安的景象。在大都会博物馆的顶楼上,每个展览日的中午,蔡国强在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中,爆破一团黑云 。这朵黑云,像墨汁落入清澈的水面,有一种残酷的诗意之美。当然,这更是对人们在“9·11”之后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 的一种艺术表达。
此次展览的大型装置作品《不合时宜:舞台一》(2004年),则用8辆汽车,以电影镜头般的方式,模仿一辆爆 炸的汽车在空中翻滚的场景。而《幻觉》则模拟了一辆正在奔跑的汽车突然爆炸失控的一刻。这样的作品无疑有一种令人不安 的冲击力。
蔡国强在西方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他的作品被多个重要的博物馆收藏,在世界各地展出,成为双年展的常客。古根海 姆基金会主席托马斯·克伦斯(ThomasKrens)这样评价他:“我们不宜简单地将蔡国强归入‘另类的中国艺术家 ’当中。他其实是一位具有不凡气魄的国际艺术家,并在最高层次的全球话语当中为自己建立了真正的地位。在当代艺术的舞 台上,如果有哪位艺术家的作品能够引发人们严肃、全面的审视,在我看来蔡国强定然是当之无愧了。”美国人排着长队去观 看蔡国强在古根海姆举办的个展。他的80多件作品占据了博物馆的所有展厅。
蔡国强沉迷于点燃导火索那一瞬间的不可预测性与偶然性,他酷爱爆破瞬间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我做这些大型爆破 计划,在城市中,经常感觉像一场革命,一个运动。那些火药草图,像一张床单,一场做爱后的床单。它使我安静,是在我身 下的可控制之物。”
在展览中,有这样一幅作品,名为《自画像:镇魂》。蔡国强在一张纤维纸上点燃火药,烧出了自己的轮廓形象。这 幅作品非常恰当、生动地展露出了他的底色。这是一个充满火药味的男人,如果没有火药,蔡国强就不会是今天的蔡国强。
我想要相信
蔡国强曾告诉《纽约客》的艺术评论家彼得·施杰尔达,他儿时的愿望是独自一人在空旷无人的天安门广场放一次烟 火。而此次奥运会开幕式上,蔡国强应该算是部分完成了这个心愿。虽然不是一个人,但是他的烟火已经在天安门广场上绚烂 地绽放。
在此之前,蔡国强曾在老挝出家三个月,想寻找一个没有喧嚣的平静世界。但是当他发现寺庙的高僧开奔驰时,又决 定返回俗世。之后,他开始投标中国奥运会开幕式的烟花设计。此时的他有一种“大隐隐于世”的感悟,把参与奥运会当成了 一场修行。两年前,为了备战奥运会开幕式,蔡国强在北京买了一套四合院,把妻子和孩子也接到了北京,开始了在这个城市 的新生活。
在“我想要相信”的开幕式上,有人问蔡国强,你想相信什么?蔡国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句话,一、传达 了我对宇宙、看不见的世界的理念,对外星人、中医、风水等神秘现象的好奇;二、我在世界各地工作时,产生的对社会、政 治的怀疑。这个标题留下了一个窗口,给观众和我对话,或者共同思考:我们相信什么?我们不相信什么?”尽管是“想要相 信”,但其实背后更多的还是好奇与怀疑。
蔡国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好玩。做艺术是为了好玩,“哪里有好玩的我就去哪里”,“我只是这个时代里面 好玩的一群人中的一个”。不少人质疑蔡国强在用中国元素迎合西方社会,但是蔡国强自己则认为,观众关注他的作品还是因 为“好玩”。
2007年,香港佳士得推出的亚洲当代艺术专场中,《APEC景观焰火表演十四幅草图(十四件)》(2002 年)成交价高达7127.76万元,创下了他个人作品的拍卖纪录。而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奥运会那举世瞩目的一次爆破 ,这个纪录将会被改写。